秋日祭第三天，所有灯笼和彩旗都被重新布置过，从中央广场一路延伸到竞技场入口。公会竞技场是王都仅次于皇宫的第二大圆形建筑，外墙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每块石头据说都有上千年的历史。这一天，竞技场的大门为晋升资格赛敞开。按照公会的传统，晋升赛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冒险者、平民、贵族，甚至教廷的司祭都可以入场观看。门票收入归公会，作为明年训练设施的维护基金。菲儿提前用她的人脉弄到了几张位置极佳的票，但她说自己是参赛者随行人员，不需要坐在看台上。
竞技场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圆形的沙地赛场周围是逐层升高的石阶看台，能容纳大约三千人。今天来了至少两千五百人——对于一个冒险者小队的晋升赛来说，这个上座率已经相当高了。大部分观众是想看巴伦德护卫队会不会被魔牙打败——毕竟魔牙在B级无敌了两年。
休息室里，巴伦德在检查盾牌的绑带。莱恩在角落里做着最后的剑刃检查，他的嘴唇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爱丽丝站在窗口看着下面的沙地赛场。菲儿在核对赛程表。莉莉娅在给我们每个人递药膏。
“单人战的选手由双方队长在对战开始前指定。对面的副队长马丁·影刃负责单人战——那个刺客。”菲儿翻着资料，“他的战斗风格倾向于消耗战，不主动进攻，通过不断闪避和佯攻消耗对手体力，等到对方出现破绽时一击制敌。巴伦德，你是我们之中防御最高的人。正面硬碰硬你谁都不怕。但他的战术是专门克制正面强攻型的。”
“我知道。”巴伦德把盾牌绑紧，“刺客的优势是速度和隐蔽。但他的劣势是体力和防御。只要不被他的消耗拖垮节奏，在他出现破绽的瞬间一击决定胜负，就能赢。但如果我的体力先耗尽——那就是他赢。”
广播响起，让我们入场。
竞技场的沙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灰色的光泽。三干观众的呼吸、低语和偶尔的咳嗽在环形石壁之间来回弹跳，最后混成一片闷雷般的背景音。对面的魔牙小队从另一侧入口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副队长马丁·影刃——一个身材瘦削、戴着半脸面罩的男子，腰间别着两把弯曲的短刃，走路时没有脚步声。他身后跟着双胞胎姐妹海拉和赫拉，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深蓝色短发，左眼下方各有一颗泪痣——姐姐在左边，妹妹在右边。她们身后的重甲战士塞拉斯是个沉默的大块头，比巴伦德还高半个头，手里提着一面比公会大门还宽的塔盾，每一步都沉重得在沙地上印出深深的脚印。走在最后的是队长格伦·奥斯顿——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男子，穿着深黑色的轻甲，腰间没有武器，只有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暗银色的戒指。戒指的表面没有光泽，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光线，让他的手指看起来蒙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爱丽丝的目光停在那枚戒指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说话。菲儿在笔记上飞快地记录着对手的装备和特征，写到队长的手指时，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个问号。
公会会长站在竞技场中央的高台上，宣布第一场单人战的选手。巴伦德对马丁。魔牙小队队长格伦·奥斯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竞技场都听得清：“我方由副队长马丁·影刃出战单人战。”
巴伦德站起来，拍了拍盾牌上的灰。
“那个刺客的手法很阴，但有一个弱点——他的左手。刚才握手的时候他刻意把左手藏在斗篷里。你刚才看到了吗？”莱恩摘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把橘猫布偶塞进背包。
“看到了。无名指断了半截。老伤。旧伤会影响匕首的反手握法和左侧闪避。他最强的突袭角度是右侧，我会注意。”
“还有一点。他拖得越久，对你越有利。你不需要主动结束战斗，他会自己露出破绽。不要追他，等他来追你。当他开始主动进攻的时候，就是他体力耗尽的时候。”
巴伦德点了点头，踏上沙地。
马丁站在他对面。两人身高差了将近一个头，体量差了将近一倍。观众席上有人吹口哨，说这大叔会不会被刺客耍得团团转。马丁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双露出在面罩上方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他抽出腰间的双刃，反手握持，身体重心下沉。
公会会长的旗帜落下。
马丁动了。不是朝巴伦德冲过去——是朝侧面。他的身影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速度快到普通观众只能看到一抹灰色残影。双刃从巴伦德左侧划过，巴伦德举盾格挡，金属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但马丁没有停顿，第一击只是为了改变角度——他借着盾牌的反作用力绕到巴伦德身后，第二刃从右侧刺向巴伦德肋下铠甲接缝处。
巴伦德扭身用剑柄撞开刀刃，第三刃却同时从他头顶劈下。他举盾格挡，盾面与短刃碰撞时爆出一串火花。马丁借力后翻，落在巴伦德侧后方几步外。他俯身再次发起冲刺，巴伦德的剑尖刺向他之前暴露的左侧——莱恩说得对，他左侧的闪避幅度确实比右侧小了将近一半。但他的速度弥补了这个破绽，每一次巴伦德的剑尖逼近，他就加速切角度从另一个方向发起新的攻击。
沙地上响起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巴伦德的盾牌每一次举起，马丁的短刃总能找到更刁钻的角度绕过盾面。他不追求致命一击，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来回中不断加速切入、划出浅痕、抽身后退。巴伦德的手臂和肩膀被短刃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口子——每一道都不深，但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铠甲的边缘滴落在沙地上。
这个刺客不是想一击杀死巴伦德。他是要让他慢慢流血，等到体力耗尽再补最后一刀。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吹口哨的人现在都闭了嘴。这场战斗不是他们想象中大叔碾压刺客的戏码——是真正的消耗战。巴伦德的盾牌像一堵永不倒塌的墙，马丁的短刃像绕墙而行的水，水找到了墙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缝。巴伦德没有追击，稳稳地站在原地，任由马丁绕着他转，剑尖始终指向马丁最可能的进攻角度。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巴伦德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盾牌的挥动开始变慢。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变——那是二十年战场历练出来的专注。他在等。
第四十七个回合，马丁的双刃同时刺入巴伦德右侧的防御空隙。但巴伦德没有躲避——他松开了握盾的手，任由短刃刺入自己右肩甲缝的间隙，刃尖扎进皮肉，血沿着短刃的血槽往外淌。他用被刺中的右肩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击，然后将手里的长剑换到左手，用尽全身力气横扫马丁的左腿。马丁想躲，左腿的旧伤让他的闪避慢了半拍，剑锋划破他的大腿外侧，血花四溅。但他没有停下——他借受伤的那条腿反向蹬地，身体在半空中旋转半圈，断指的左手从斗篷里甩出一把匕首。那是一把漆黑色的短刃，刃尖没有反光。匕首飞向巴伦德盾牌脱手后露出的左侧脖颈，被巴伦德侧头勉强避开，刀锋划破了他脸颊上已愈合多年的旧伤疤。
巴伦德闷哼一声，右肩因疼痛而脱力。他的剑还握在左手，但盾牌已经掉在沙地上，离他两步远。
马丁没有追击。他落地后身体晃了一下——左腿的剑伤在沙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两个人都站着，都浑身是血，都还在向前迈步。没有人倒下，没有人认输。
裁判举起了旗。
“巴伦德护卫队单人战——主动认负！”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愕的哗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大声嚷着“明明还能打！”公会会长在台上面无表情地举起计分板，魔牙小队拿下了单人战的第一分。巴伦德没有争辩。他弯腰捡起掉在沙地上的盾牌，拍了拍上面的沙子，转身走向休息区。
“左腿动脉。他再打下去会失血过多。”莱恩轻声说出了刚才那个眼神的含义，“输掉一场单人战，换来对面最强战力的报废——从战略上，这个交换很值。”
巴伦德坐回休息区的长椅上。莉莉娅立刻冲过来打开药箱，用剪刀剪开他右肩的衣服，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手法比一年前更快更稳，很快就止住了血。巴伦德没有多余反应，拿起旁边不知谁放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那个马丁的左手确实有旧伤，但他藏了一把备用匕首。我漏算了那把匕首。差点被他割开喉咙。不过他的左腿也废了——接下来两场他上不了。单人战我们输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双人战和团体战——交给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