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的龙吟还没完全消散,王宫正门的防御结界就碎了。
那道笼罩了奥兰多帝国权力中心三百年的淡金色屏障,在赤焰龙息的持续灼烧下像一层被火舔过的薄冰,从中心裂开几道细纹,然后整面崩碎成无数片闪烁的光屑,纷纷扬扬地落在王宫正门的汉白玉阶梯上。光屑落地时还带着残余的魔力,在石阶上烫出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焦痕。
站在阶梯最上方的皇家卫兵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门。那道门后面就是皇帝所在的谒见厅。他拔出剑,对身边不到三十人的卫队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龙翼卷起的风压撕成碎片,但他的口型所有人都读懂了——死守。
没有人逃跑。
竞技场方向,疏散还在继续。公会会长和几个老兵把最后一批平民推进地窖入口,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地窖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会长回头看了一眼天空。苍龙正在王宫上方盘旋,双翼带起的气流将燃烧的旗帜和灰烬卷成巨大的螺旋状烟柱,整个王都上城区的天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旁边的老兵没听清,问他刚才说什么。会长摇了摇头,把铁门闩死。
巴伦德小队从竞技场出发,沿主干道向王宫推进。这条路平时走完需要一刻钟,今晚被火雨和崩塌的建筑碎片堵得只剩一条单人通行的窄缝。巴伦德用盾牌撞开挡路的半截烧焦的屋檐,莱恩跟在他身后,剑已出鞘。菲儿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她那张被火灰熏得发灰的王宫周边地图,边走边更新路线。莉莉娅提着药箱跟在菲儿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竞技场方向——那里还有几十个没来得及撤进地窖的伤员,但她现在不能停下。爱丽丝走在最后,终焉之力在她周身凝成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挡住不断从高处落下的火雨碎屑。
我在爱丽丝前面,剑已经拔出来了。剑身上没有金光——我还没释放神眷之力。修普诺斯说过,逆鳞只有一次机会,在那之前,每一分力量都要省着用。
当我们冲过绣线集市废墟时,莱恩忽然举起左手。
“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停在原地。前方是集市和王宫之间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的喷泉已被火雨蒸干了半池水,剩下半池正在沸腾。喷泉后面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比巴伦德还高半个头,手里提着一面比公会大门还宽的塔盾。塞拉斯。魔牙小队的重甲战士。他身后的街道上还有几个人影——双胞胎姐妹海拉和赫拉一左一右靠在墙边,短剑已经出鞘。马丁·影刃蹲在半塌的屋顶上,左腿缠着绷带,但手里的匕首依然反握,刃尖对着我们。
“他们比我们先到。”莱恩快速扫了一遍对手的站位,“塞拉斯堵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双胞胎封锁两侧巷道,马丁占据制高点。标准的拦截阵型。不是临时起意——他们事先就部署好了。”
“格伦呢?”巴伦德问。
“不在。说明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亲自带人去杀皇帝。”莱恩的剑尖微微调整了角度,“这些人是留下来拦住我们的。不是消灭,是拖延。拖到苍龙烧穿王宫,拖到皇帝死。拖到我们就算突破防线也来不及。”
巴伦德把盾牌往地上一顿。盾面下午被马丁划花的漆面在火光中反射着斑驳的光。
“那就别让他们拖。”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塞拉斯的塔盾和巴伦德的盾牌撞在一起。两面金属的撞击声不是清脆的——是闷的,像两座小山在沉默中对撞。巴伦德的右肩下午被马丁刺穿的伤口重新崩裂,血沿着臂甲往下淌,但他的脚没有后退半步。塞拉斯低头看着他,那张藏在头盔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用力——塔盾上浮现出暗红色的龙纹,不是画的,是活的。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盾面上搏动,每搏动一次,塞拉斯的力量就大一分。
“苍龙大人赐予的力量。”塞拉斯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们这些凡人,连盾都握不稳,凭什么挡在大人面前?”
“凭这面盾。”巴伦德用盾牌边缘撞开塞拉斯的塔盾,反手一剑劈在他肩甲上。剑锋在铠甲上划出一串火星,但没能破开龙纹加持的防御。塞拉斯挥盾反击,巴伦德侧身闪避,盾风擦过他的胸甲,把本来就坑坑洼洼的金属表面又砸出一个凹陷。
同一时间,双胞胎从两侧巷道同时发起攻击。海拉从左侧切入,短剑刺向莱恩的面门;赫拉从右侧绕后,剑锋指向莉莉娅。她们的配合依然精准到令人窒息——不需要喊话,不需要眼神,两个人就像被同一根神经操控的左右手。莉莉娅本能地举起药箱格挡,赫拉的短剑在药箱边缘划出一道深痕,药瓶在里面哗啦啦碎了好几瓶。莉莉娅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她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巴伦德送她的备用短剑——不会攻击,但可以防守——把剑横在胸前,挡在菲儿面前。
“菲儿!蹲下!”
菲儿抱着她的地图和文件蹲在喷泉残骸后面。她没有被吓到——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在快速扫过整个战场。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念祷词,是在计算。计算每一个敌人的站位、每一个自己人的位置、每一条可能的突破路线。她的手很抖,但她的脑子没有停。
莱恩挡住海拉的短剑,借着她突刺的力量侧身卸劲,剑锋斜斜地削向她的手腕。海拉抽手后退,赫拉从另一侧补位,两姐妹的位置交换得行云流水。但莱恩注意到了——在集市燃烧的爆裂声和王宫方向龙吟的震荡中,她们的精神共鸣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延迟。赫拉补位的速度比正常慢了零点几秒。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记下了一个数据。
马丁从屋顶上俯冲下来。左腿的绷带在风中散开,但他的速度依然快得像一道灰影。他的目标不是莱恩,不是巴伦德——是莉莉娅。他看准了队伍里最薄弱的一环,用他最擅长的战术——攻击对方最不能失去的人,逼迫对方主力回防,从而打乱整个阵型。
但他的匕首在离莉莉娅三步远的地方被一道紫色光束击中。
爱丽丝站在莉莉娅身后。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抬起指向马丁的姿势,指尖残余的终焉之力像一截还没熄灭的紫色火苗。她刚才一直站在队伍最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马丁没有把她列为目标——在魔牙小队的情报中,巴伦德护卫队里唯一的非战斗人员是菲儿,其他都是普通冒险者。但爱丽丝不是普通冒险者。她是终焉魔女。
“别碰她。”爱丽丝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马丁在半空中翻身卸掉冲击力,落在几步外的石板地上。他的左腿伤口在龙血加持下已经开始愈合,但终焉之力灼烧的痕迹没有消退——紫色光斑附着在伤口边缘,不断侵蚀着龙血带来的再生力。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爱丽丝。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你不是人类。”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莉莉娅旁边。
十字路口的战局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塞拉斯和巴伦德在正面对峙,双胞胎和莱恩在巷道入**锋,马丁被爱丽丝逼退后重新评估着攻击角度。我们有六个人,他们有四个人。但他们的优势不是数量——是力量。塞拉斯有龙纹加持,双胞胎有精神共鸣,马丁有速度和龙血愈合能力。而我们这边,巴伦德右肩在渗血,莱恩左臂还没完全恢复,莉莉娅的药箱碎了好几瓶关键药剂,菲儿是文职人员,爱丽丝不能全力使用终焉之力——如果被教廷观测到高强度终焉波动,战后会有更大的麻烦。我还没用神眷之力——我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这时,王宫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谒见厅的彩窗玻璃在龙息的冲击下碎裂,彩色碎片从王宫正门上方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火光中像一场迟来的秋日祭烟火。
巴伦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沉的、从北境二十年的风雪里淬炼出来的镇定。
“换阵型。莱恩,你负责双胞胎。爱丽丝,继续压制马丁。亚伦跟我对付那个大块头。莉莉娅,菲儿——找掩体,别加入战斗。这不是普通的打群架,是抢时间。格伦已经带人进王宫了,我们必须尽快突破。”
他把盾牌重新举起来,盾面上那道下午被马丁划花的漆痕正好横在铁壁纹章的正中央,把一面盾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旧日的圣殿骑士,一半是此刻的冒险者队长。
“所有人都活着回去。这是队长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