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入口的战斗在巴伦德下令换阵的瞬间打响。
海拉和赫拉没有给我们调整站位的时间。双胞胎在精神共鸣的同步指令下同时发起进攻——海拉从左侧巷道跃出,短剑直取莱恩的咽喉;赫拉从右侧绕过一个燃烧的货摊,剑锋从低处斜挑上来,目标是莱恩的膝盖后方。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时间差不超过半次呼吸。这是她们最擅长的双人夹击,在过去两年的竞技场里,这套组合击倒过至少十几个B级冒险者。
莱恩没有后退。他在海拉的剑尖离咽喉还有不到一尺时侧身,让剑锋擦过领口的布料,同时用剑柄向下撞开赫拉的挑击。两声金属碰撞几乎同时响起,然后他做了件双胞胎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没有停留在原地防守,而是主动突入巷道。
巷道狭窄,两侧建筑还在燃烧。崩塌的木梁和碎砖堵塞了大半条通道,只剩下一条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火焰从断裂的房梁上蔓延下来,在墙壁之间形成一道道流动的火帘。这些火焰不是静止的——它们在风压下不断爆裂,每一次爆裂都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
莱恩选择这里作为战场。
海拉和赫拉被迫跟进巷道。她们依然保持着标准夹击站位——海拉在左前方,赫拉在右后方,两人的短剑各守一侧。但她们的同步节奏开始出现细微的偏差。巷道里太吵了。燃烧的爆裂声、墙壁倒塌的闷响、远处龙吟的震荡——每一个噪音都在干扰她们的精神链接。
莱恩在开战前对我说过:“她们的同步痛觉是双刃剑。不需要同时击败两个——只需要让其中一个感受到足够强烈的冲击,另一个就会同步崩溃。信我的计算。”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是他惯用的战前分析,把所有变量都摆出来,然后选最优解。但巷道里的战斗让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分析。他是在执行一个已经算好的剧本。
第一步:制造干扰。莱恩故意劈开一根燃烧的房梁,木梁砸在巷道中央,火焰和浓烟将两人的视线短暂隔开。海拉本能地往左闪避,赫拉往右。两人的间距在这一瞬间超过了一臂——超出了她们精神共鸣的最佳感应距离。第二步:制造不对称伤害。莱恩趁火焰隔开两人视线的瞬间,从海拉的侧面切入,剑尖刺向她的右肩。海拉反应极快,短剑格挡,但莱恩的剑势在中途变了方向——不是刺,是削。剑锋沿着海拉的剑刃滑下去,削破了她握剑的手指。与此同时,莱恩的左臂故意暴露在海拉的反击范围内。
海拉果然反击。她的短剑刺穿了莱恩的左小臂,剑尖从手臂内侧穿出,带出一串血珠。但莱恩没有收手——他让短剑卡在自己的肌肉里,然后用被刺穿的左臂死死夹住了海拉的剑刃。海拉拔不出剑。就在她被制住的这一瞬间,莱恩的长剑精准地贯穿了她的右肩。不是致命部位,但痛觉足够强烈。
海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巷道另一侧,赫拉同步跪倒在地。她的右肩没有任何伤口,但她捂着和海拉同样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和海拉完全一样。痛觉通过精神共鸣传导到赫拉体内时不会减弱,只会完整复刻。这是双胞胎无敌同步的代价——她们共享力量,也共享痛苦。
莱恩没有犹豫。他从海拉肩上抽出长剑,剑锋带着血的弧线划向赫拉握剑的手腕。赫拉本能地举剑格挡,但她右肩的幻痛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剑尖划过她的手腕,短剑脱手,插进燃烧的废墟中。姐妹俩同时倒在地上,血从完全对称的伤口里涌出来,在灰烬覆盖的地面上汇成同一片暗红。
巷道里忽然安静下来。火焰还在烧,但爆裂声仿佛被压低了。海拉侧躺在赫拉身边,艰难地伸出那只被削伤的手,握住了赫拉的手指。赫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
“姐……疼不疼?”海拉的声音像被烟熏过一样沙哑。
“不疼。跟你一样。”赫拉握紧她的手。
然后两人同时闭上眼睛。从始至终,她们没有朝王宫方向看一眼——没有向正在燃烧的苍龙投去最后一瞥,没有向已经带人进入谒见厅的格伦发出任何求援信号。她们只是在精神链接最后残余的共鸣中,握紧了彼此的手。
莱恩拔出还插在自己左臂里的短剑。剑刃抽出时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线,沿着指尖滴落在灰烬上。他用右手按住左臂的伤口,蹲下来,翻开笔记本。纸页被血浸透了一角,但字迹还能看清。他在双胞胎的记录旁边写了几个字:同步痛觉——已确认。燃烧声干扰——有效。然后他用染血的笔尖在“有效”下面划了一道粗重的横线。
“数据没有错。”他的声音很轻,“每一步都算到了。连故意牺牲左臂制造的延迟都在误差之内。”
我扶住他的肩膀。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莉莉娅正在几栋燃烧建筑外的临时急救站救治其他伤员,来不及赶过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
“但是——”他看着地上那两双握在一起的手,“我算不出为什么她们最后不向格伦求救。格伦的龙化可以同时拉回两个人的命,哪怕只救一个也行。她们没有喊他。她们只是握着手——好像一开始就没指望谁来救她们。数据和感情冲突时,数据永远输。”他合上笔记本,把染血的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回去吧。还有战斗没结束。”
我们走出巷道时,天空被苍龙的翼展遮住了一半。龙翼上流动的岩浆把云层染成暗红色。王宫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墙壁倒塌的声音,是某种更沉重的、金属断裂的声音。
莉莉娅在急救站远远看到了我们。她丢下手里正在缠的绷带跑了过来,看到莱恩左臂上还在往外渗血的穿刺伤口,骂了一句——骂得很轻,但很急。然后她开始剪开他的袖子。
“你疯了?故意让短剑刺穿小臂?这是在肌肉和肌腱之间——”
“避开了主要神经。左手小指暂时不能动,预计恢复周期三周。不影响右手握剑。”莱恩的语气和平时讨论后勤数据没什么两样。
“你计算了疼痛指数吗?计算了失血量吗?计算了——”
“计算了。”
莉莉娅愣住。莱恩用那只暂时不能动的左手碰了碰她捏着剪刀的手指。
“我计算了所有。包括你会在第一针缝合时问我疼不疼。答案是——会的。精确到每一针,都会疼。”
莉莉娅低下头继续剪袖子。她的动作依然利落,但打结时手指抖了一下。缝合过程中她伸手去摸放在医疗包侧袋里的幸运饼干——那个习惯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有了,每次莱恩受伤她都会在他伤口缝完第一针时给一小块,说他失血后需要甜食补充血糖。但这次指尖只碰到烧焦的碎片。侧袋被火雨烧穿了,饼干已经碎成了炭粉。她把布片从口袋里拈出来,里面裹着的纸条残片只剩指甲盖大小,上面歪歪扭扭地残留着几个字:“敢输就——”
后面的字被烧成灰了。她把残片塞进贴身口袋,继续缝下一针。
急救站外围,爱丽丝用终焉之力撑起一道淡紫色的屏障。伤员被一个接一个抬进来——大多是留守王都的C级和D级杂牌小队成员,被火雨砸伤或者被崩塌的建筑物砸断了骨头。这些人平时在公会里是底层,接的委托大多是清理下水道、护送短途商队,连B级的晋升门槛都摸不到。但今晚他们没有跑。有一个左腿被火雨砸伤绑着临时止血带还在往里拖人,一个手臂被落石压断硬撑着把另一个重伤员扛进急救站门口才倒下。莉莉娅把他们一个个按在行军床上,止血、清创、缝合。
爱丽丝的屏障在火雨冲击下泛起细密的涟漪。她维持着屏障,目光扫过地上每个伤员的脸。有一个被烧伤了半张脸还在问队友有没有出来,有一个被砸断了三根肋骨躺在担架上还在嘟囔“我妈不知道我今晚没回去”。莉莉娅在血水和汗水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在北境也这样撑过屏障。”
“这次不一样。这次会撑更久。”
莉莉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员,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快了。下一针缝合时她忽然开口——“你不会消失吧。”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屏障上的涟漪在那一瞬间停住了,然后继续流动。
“不会。今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