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倒下的第三天,王都下了一场雨。
不是火雨,是真正的、属于十月的秋雨。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王宫正门广场上那些被龙血灼烧过的石板地上,落在竞技场外墙上那些被火雨砸出的凹坑里,落在绣线集市废墟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灰烬上。雨水冲刷着焦黑的痕迹,把它们从石板上剥离,顺着排水沟流进护城河,河水在雨幕中泛起一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王都的居民从地窖和避难所里走出来,站在雨里,仰着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太在废墟里翻出了她那个被砸扁的铁锅,她把铁锅抱在怀里,蹲在雨里哭了很久。她的摊位在绣线集市开了二十年,每年秋日祭的糖炒栗子都是她炒的。一个年轻哨兵一瘸一拐地走过她身边,停下来,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团外套披在她肩上。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前几天来买过栗子的那个哨兵——他还穿着那双新靴子,靴面上沾满了灰烬和干涸的血迹,但靴底还没磨破。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泪水堵住了。哨兵摇摇头,说不用谢,然后继续往军营方向走去。
公会门口的橘猫从壁炉后面探出头来,抖了抖胡须上的灰,重新占据了门口那块被火雨烤得微温的石阶。它的左耳被燎掉了一小撮毛,但除此之外毫发无伤。凯瑟琳大姐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放在它面前。橘猫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们人类真能折腾”的眼神扫了一圈正在清理废墟的公会成员。凯瑟琳说你再嫌弃这碗奶就不给你了,橘猫立刻把脸埋进碗里。
巴伦德护卫队站在王宫正殿的谒见厅里。这道青铜大门在三天前被苍龙撞飞,此刻已经重新装了回去。门上的铜钉还没擦干净,残留着龙息灼烧的焦痕,但门楣上方那行刻了七百年的铭文依然清晰可见——“以此门为界,凡入者皆受帝国之庇护。”
皇帝坐在王座上。
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皇帝。没有白胡子,没有威严到让人不敢抬头的压迫感,也没有穿着金光闪闪的龙袍坐在高处让人跪拜。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灰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胸口没有绣任何纹章。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五官——是一道从右眼角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长度说明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疤里淬炼过的。
“亚伦。”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和我平齐的位置上,“你斩了苍龙。朕从王宫的窗户里看到了全过程——包括你那道白色的剑光,包括你刺进逆鳞的那一剑,刺中了逆鳞旧伤。朕不会忘。”
他从身旁侍从捧着的剑匣里取出一把剑。剑鞘是深蓝色的,没有镶宝石,没有镂金纹,只在鞘口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火焰纹章——布伦菲尔家族的纹章。他把剑横放在双手上,递到我面前。
“这把剑叫布伦菲尔,是朕的曾祖父——奥兰多帝国初代皇帝——亲手锻造的佩剑。他在三百年前用这把剑刺穿过苍龙的逆鳞,和四位审判天使联手将它封印在帝都监狱地下。这把剑已经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能再次刺穿苍龙逆鳞的人。今天它等到了。所以这把剑是你的了。朕的曾祖父当年用这把剑封印了苍龙,现在你用这把剑杀死了它。布伦菲尔不只是一把剑——它代表着帝国对持有者的信任。这把剑的剑身上刻着一行古埃尔夫文,意思是‘燃烧着的希望’。”
他顿了顿,把剑放进我手里。剑身比我想象的轻,握着它时,剑柄上的缠绳还带着初代皇帝三百年后残留的体温。
“还有一件事。朕在奥兰多帝国皇帝的位置上坐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教廷给朕施加过无数压力——要求交出帝国境内的神眷者们,要求批准异端审判庭在帝国境内自由行动,要求把帝国军团的指挥权让渡一部分给圣殿骑士团。朕没有同意过任何一次。这次也一样。所以朕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只要朕还是奥兰多帝国的皇帝,哪怕教皇本人亲自来敲王宫的门,朕都会挡在你前面。这是朕欠你的——不是因为你救了朕的命,是因为你做了三百年来没人做到的事。皇帝不欠任何人的命,但皇帝欠每一个为这座城燃烧过自己的人一个公道。”
他转身坐回王座,目光扫过站在我身后的每一个人。
“莱恩·阿斯特拉。”
莱恩上前一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缝合线在袖口下隐约可见。他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不是圣殿骑士团那种毕恭毕敬的跪礼,是阿斯特拉家世代传承的军礼:右手按在心脏位置,微微欠身。
“阿斯特拉家的爵位,从今天起正式恢复。教廷那边朕会处理。你父亲那代被剥夺的领地,朕会从皇室直属领地中划拨同等面积的土地归还给阿斯特拉家。你在骑士考核面试上说过什么,朕知道。所以朕不封你做圣殿骑士——朕封你做帝国枢密院军事顾问。这个职位不需要你宣誓效忠教廷,只需要你继续用你那颗脑子分析战场、预判敌情。朕看过你在战后提交的战场分析报告——关于如何优化王都防空结界以防止下一次龙类袭击——看了之后朕问了枢密院那几个老将军,他们说这些建议他们自己想不出来。所以这个职位不光是荣誉,是实职。你继续待在公会里继续当你的冒险者,但枢密院需要你的脑子。不过你要是再来一次在面试上说‘那我来做’这种话——朕的枢密院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莱恩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陛下,那次面试之后我已经吸取了教训。现在我会说——我来算。”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了出来。笑声在谒见厅里回荡,震得穹顶上那盏水晶吊灯轻轻晃动。那是三天来第一次有人在这座宫殿里笑。“有意思。朕听说你舅舅兰斯洛特一直想把你拉回骑士团,现在他得排队了。下一个。莉莉娅·芙洛尔·德·圣克莱尔。”
莉莉娅从队列中走出来。她今天没有穿那条淡金色的祭典裙子,穿的是公会发的棕色冒险者外套,袖口还沾着三天前急救站里留下的碘酒渍。她的手指上还有缝合伤员时留下的针眼,被雨淋过之后微微发红。
“圣克莱尔伯爵前几日托人给朕送了封信,说他女儿不肯回家,非要留在冒险者公会里烤饼干。朕回了他一句——你女儿在这次王都保卫战里救治了四十七名伤员,包括三名皇家卫兵、十二名公会冒险者、二十名平民、十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是你家隔壁绣线集市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太。她不是不肯回家,她在给所有挡在王都前面的人缝伤口。你以她为荣才对。”
莉莉娅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皇帝知道自己救治了多少伤员,更不知道皇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嗫嚅了好一会儿。
“陛下,那个老太太的糖炒栗子特别好吃。她每年秋日祭都会给我多放两颗。她是自己人。”
“自己人。”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朕记住了。你想要什么赏赐?爵位、领地、金币——朕都可以给。”
莉莉娅想了想,说:“药草柜。公会的药草柜在战斗中被火雨砸穿了,库存的消毒药水和抗烧伤药膏全部损失。如果能有一批新的——不用太多,够用就行。伤员还没全部出院。”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对旁边的侍从说了一句话,侍从快步离开谒见厅。“朕从皇家医药库调拨一整年的药草和医疗物资给冒险者公会。不过这些药草是给公会用的,不是给你的——所以朕另外给你一枚皇家医疗顾问的徽章。凭这枚徽章,你可以在帝国任何一间医药库调取你需要的药品,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以后你给冒险者公会烤饼干之余,也顺便教教皇家医疗队怎么在战场上一边缝伤口一边说‘下次再受伤就别吃我烤的饼干’。”
莉莉娅接过徽章,低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只想多要几瓶消毒药水”,巴伦德在旁边用半面破盾撑着身体,用只有我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你赚了”。
“菲儿·贝雷塔。”皇帝叫到她的名字时,声音轻了几分。菲儿站在谒见厅最右侧。她的深棕色长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在脑后束成一个安静的低马尾。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微微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依然清澈,但望向皇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认识,没有记忆,只有一种礼貌的等待。她不记得三天前在王宫正门外施放的禁咒,不记得公会里那面软木板,不记得她亲手绘制标注了所有任务点的王都周边地图,不记得她在后勤账本上写下的每一个数字。她不记得莱恩欠她的人情,不记得和我打赌输了之后梗着脖子说“编外也是人”。她不记得爱丽丝握过她的手——但她被爱丽丝握着手指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只比自己体温略低的手,没有抽开。
贝雷塔枢机卿从谒见厅侧门走进来。他没有穿正式的枢机卿礼服,只披了件墨绿色的便袍,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一直在枢密院处理战后事务,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向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走到菲儿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女儿肩上。菲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父亲”。声音是熟悉的,语气也是熟悉的,和半年前每天早晨在枢机卿府一起吃早餐时一模一样。贝雷塔枢机卿的手在女儿肩上微微收紧。
“这半年来,她承蒙各位照顾。菲儿从小在枢机卿府长大,从来不会主动提出要到外面去。半年前她忽然说想去冒险者公会看看,我当时以为是年轻人的一时兴起。现在看来,这半年是她最认真活过的日子。但她的记忆已经回不来了。这半年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
巴伦德从队列里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纸的边缘被火烤得焦脆,但展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完好无损——那是菲儿的后勤账本,记录了她加入公会以来每一笔收入和支出,包括晋升资格赛达标的文件编号,包括秋日祭摊位分布图,包括每个队友的装备损耗情况和下次更换日期的提醒。最后一页是她三天前在竞技场写下的最后一行字:“晋升资格赛第三个要求——击杀魔王军团士官长一名。建议北境哨站周边任务。”
“这是她的账本。烧了半页,大部分还在。她醒来之后如果想知道这半年自己做了什么,可以翻翻这个。”巴伦德把账本放在菲儿手里。菲儿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焦脆的册子,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熏得灰黑的标签,上面用她自己的字迹写着:“巴伦德护卫队·后勤·编外·暂定。”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抬头看着巴伦德。
“我是编外的?”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是我们的队友。不过你之前说过编外也是人。”
“听起来像我会说的话。”菲儿低头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莱恩欠我一次人情,兑现方式:后勤总管,编外,暂定。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在胸口。“虽然不记得了。但这半年,谢谢你们。”
她跟着贝雷塔枢机卿离开了谒见厅。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莉莉娅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像在说:“下次来枢机卿府喝茶。”然后她转身,灰白色的发尾在青铜大门合上的最后一刻消失在门缝里。
“巴伦德·格雷。”皇帝最后叫到大叔的名字时,整个谒见厅安静得能听见穹顶上雨水滑落的声音。巴伦德上前一步。他没有穿铠甲,右肩还缠着绷带,那面裂成两半的盾牌被他用皮带捆在一起挂在背上。他向皇帝行了个军礼。
“朕要授予你帝国军团长之职。北境军团的番号,从今天起恢复。你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哨站,你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死在撤退的路上。二十年前教廷剥夺了你的骑士资格,朕没有反对——当时朕刚登基,根基不稳,教廷的压力朕扛不住。这是朕欠你的。现在朕还。北境军团需要一个新的军团长,你是不二人选。”
巴伦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面裂成两半的盾牌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陛下,我是个老兵。我这辈子只会两件事——打盾,护人。军团长需要管几千号人、批军费预算、跟枢密院扯皮——这些我不会。也不想学。所以军团长这个位置,还是留给那些还年轻、还有野心的人。我只想继续当我的冒险者。小队的盾牌裂了,我得回去修。”
皇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从王座上走下来,站在巴伦德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像老兵对老兵那样,把手掌重重地拍在巴伦德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好。北境军团军团长的位置朕给你留着。等你什么时候修好了盾牌,什么时候回来。朕等你。另外,从今天起,冒险者公会的战备物资采购由帝国财政直接拨款。你的盾牌材料费报公账——别再用冒险者的报酬凑了。”
紧接着就是隆重的晋级仪式——巴伦德护卫队正式晋升A级。
公会会长在竞技场中央——那个三天前还在举行晋升资格赛的沙地上——把A级小队的徽章一枚一枚交到我们手里。不单单是因为我们击杀了魔王十二时柱将之一的辰时苍龙,直接从C级越级升到A级;更是因为公会的队伍墙上那面属于魔牙小队的铜牌被永久摘下来封存在档案室最深处,而它的正上方,挂上了一面新的银牌,上面刻着六个人的名字。他说这六个名字是冒险者公会有史以来第一支从C级越级升到A级的小队。
菲儿离开后的第三天,公会恢复了日常。布告栏上又贴满了新的委托单,巴伦德的盾牌还靠在墙角等着修,莱恩的绷带换成了轻便的夹板,莉莉娅的药草柜重新填满了皇室调拨的药品。爱丽丝继续坐在壁炉旁边翻她那本空白的书。我每天早晨继续挥剑一千次,用的不再是公会制式长剑,而是那把初代皇帝的佩剑布伦菲尔。剑身上那行古埃尔夫文“燃烧者不灭”在晨光里会泛出极淡的金色微光,像是被我体内残余的神眷之力轻轻唤醒。
莉莉娅在后院重新种了一株玫瑰。这次不是从圣克莱尔家折来的枝条,是皇帝派人从皇家花园里移过来的一株成花。花瓣是深红色的,比圣克莱尔家的玫瑰颜色更深,花苞刚冒出来时在晨光里像一小团还没熄灭的火焰。莉莉娅把菲儿留下的那本账本放在公会软木板旁边的书架上,书架上贴了一张她新写的标签——“菲儿的账本,翻看随意,不许涂改,涂改了我会生气。”
那天下午,五个人围坐在公会长桌前。窗外秋雨刚停,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公会门口那摊积水照成一汪淡金色。莉莉娅端着她新烤的桂花饼干从厨房里出来,嘴里还在念叨“这次配方绝了谁都不许说不好吃”。巴伦德从他房间抱出那面裂成两半的旧盾,开始在桌边用锤子和铁皮修补裂隙。他说这面盾陪他从北境走到王都,从圣殿骑士团副团长走到冒险者小队队长,不能扔。爱丽丝用终焉之力给他点亮了一小簇紫色冷光当工作灯,巴伦德说这光不错,不刺眼,比油灯好使,以后修盾牌就找你了。爱丽丝说好。莱恩在旁边用炭笔计算着盾牌修复后的受力结构变化,画了三张草图,最后挑了一张递给巴伦德。巴伦德看了半天说看不懂,直接告诉我铁皮钉哪。莱恩说第三根肋条和第五根之间加一块三角形补板,巴伦德说早说嘛。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将圣剑——布伦菲尔搁在膝盖上。初代皇帝的剑鞘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微光,剑身上那行古埃尔夫文被窗外的积水和阳光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折射成一串细碎的光斑,在我手背上轻轻晃动。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落了,但在落地之前被风吹到公会门口的积水上,浮在淡金色的水面正中央,像一枚还没人捡起的硬币。
公会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十月末的风裹着雨后湿泥和桂花残香的气息涌进来,壁炉里的火苗被吹得晃了一下。橘猫抬起头抖了抖胡须上沾的灰,重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修普诺斯站在门口。黑金龙袍的扣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半敞不敞的状态,头发也重新散回乱蓬蓬的原样,左手的袜子上还是破了一个洞,露出的大脚趾在秋风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张比他的龙袍还长的羊皮纸卷轴,卷轴拖到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底端盖着四个不同颜色的印章——其中一个是沙漏图案。
“亚伦。”他的语气和平时在解梦馆里说“来算命的?”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你欠我的钱,该还了。梦境覆盖费、潜意识植入费、记忆修正费、战场环境模拟费、未来力量临时通道开通费——对了,还有我烧掉的四十五年积蓄加一整盒金币加全部私人收藏龙角铸币。共计折算下来是这个数——17637918619枚金币”
他把羊皮纸卷轴在我面前展开。卷轴从公会门口一直滚到壁炉边上,末尾的总额数字写得比前面的项目名称都大——大到一个人一年的报酬可能只够付个零头。
“我不记得欠过你这么多钱。”
“你不记得很正常。梦境覆盖的时候我把你的记忆暂时封印了一部分,等我按一下你的眉心,封印就会解开。”
他伸出手指,在我眉心轻轻按了一下。
一股被封印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我在梦境中被植入的潜意识——苍龙必死于亚伦之手。梦境中修普诺斯穿着黑金龙袍站在梦境正中央,把龙角铸币一枚一枚喂进燃烧的金色火焰里,一边烧一边记账——“亚伦你小子欠我一条命,记账方式:分期,利息百分之二十。”我全部想起来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拖到壁炉边上的账单,又看了看修普诺斯那个懒洋洋的笑容。
“……原来你之前说的‘多赚点钱不然到时候后悔就晚了’是这个意思。”
“对。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会来找你了。不是概率——是事实。那天在解梦馆,你抽到的第三张牌是白牌。白牌的意思不是空白,是账单。从你抽到那张牌的那一刻起,这笔账就记上了。所以——分期还是?”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初代皇帝的佩剑,剑身上那行古埃尔夫文在壁炉的火光里微微闪烁。燃烧者不灭。燃烧是要付代价的。修普诺斯替我付了一部分,现在该我还了。
“分期。利息百分之二十。”
“成交。”
修普诺斯把那张比龙袍还长的账单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对了,那张白牌还记得吗?它还有另一个意思——今天收到账单的人,明天还会继续欠新的账。所以努力赚钱吧,勇者。”
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莉莉娅第一个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桂花饼干盘子,转头看着我,眼睛眯成两道危险的弧线。
“亚伦。你刚才答应了分期付款利息百分之二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接下来好几年我们小队的报酬都要被那个穿龙袍的骗子抽成。你还在那里点头——‘分期,利息百分之二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反正修普诺斯袜子破了两个洞,大不了下次多买几双袜子送过去。”莱恩合上笔记本,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没在想袜子。”
“那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片被积水和阳光映成一汪淡金色的天空。苍龙倒下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然后天空彻底放晴。护城河的水位慢慢退去,集市重新摆起了摊位,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太换了一口新铁锅,公会门口的橘猫那只被燎掉一小撮毛的左耳已经长出了新的绒毛。远处,王都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五点的钟声。那口钟在龙息中幸存了下来。
“在想——以前欠的都是小钱。以后必须要赚大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