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儿的禁咒完成的那一刻,整片战场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齿轮。
苍龙在王宫上空发出今夜最震耳欲聋的一声咆哮——不是愤怒,是痛苦。时间加速领域像一张透明的巨网将它整个身躯裹住,鳞甲缝隙中流淌的熔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炽白转为暗红,翼膜的岩浆流速骤然减缓,火雨从倾盆暴雨变成了零星细雨。它的变身倒计时正在以数倍于正常的速度飞逝,每一秒都在吞噬它残存的魔力。
但苍龙没有坠落。它还在挣扎,双翼仍在扇动,龙息虽然减弱但还在喉咙深处蓄积。而在它下方,格伦·奥斯顿站在谒见厅破碎的青铜大门前,断臂处的龙血已经凝固成一柄暗红色的剑刃形状。他抬头看着苍龙,又低头看着面前这片燃烧的战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苍龙大人!还有时间——还剩几分钟也够了!够我杀光这群杂碎,够您烧掉这座王宫!眷属之血为您铺路!”
他话音未落,塞拉斯从十字路口的方向发出一声震天的战吼。那面比公会大门还宽的塔盾上,龙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巴伦德被这一记猛击震退了整整三步,盾牌上那道被马丁划花的漆痕终于彻底裂开,半面盾牌裂成两半。他用剩下的半面盾牌撑住身体,右肩的旧伤已经完全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大叔!”我刚冲到十字路口,就看到巴伦德单膝跪地的身影。
“别管我!去拦住格伦!”巴伦德用半面盾牌硬扛着塞拉斯的下一次撞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大家伙交给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
我握紧剑柄,目光越过塞拉斯庞大的身躯,越过燃烧的十字路口,越过王宫正门崩塌的汉白玉阶梯,落在谒见厅前那个断臂的龙眷属身上。格伦也在看我。他的断臂处那柄血凝成的龙刃泛着和苍龙鳞片同样的赤红色,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轻蔑和期待的表情——他在等我。他在等这个战场上唯一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
“亚伦。”莱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靠在急救站入口的断墙边,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右手还握着剑,剑尖点在石板地上撑着身体。“马丁的龙血链接断裂后,所有眷属的愈合能力都下降了。那一剑的力量,不光斩断了塞拉斯的再生,也动摇了所有眷属和苍龙之间的链接。现在你全力一击,应该能斩断格伦的。”
“应该?”
“概率大约六成。误差范围取决于你接下来的状态。”他顿了顿,把剑从地上拔起来,“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状态不会差。还有,莉莉娅让我转告你——不许提那个‘敢’字。”
我在冲向王宫正门之前,回头看了急救站一眼。莉莉娅正在给巴伦德包扎右肩,她没有看我——她的手很稳,但我看到她低头捡掉在地上的绷带时,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爱丽丝撑着终焉屏障,对我点了点头。菲儿跪坐在圆阵中央,灰白的长发垂在肩上,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但还是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望着我,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
够了。这些就够了。
我冲向王宫正门。
格伦在谒见厅前等我。断臂处的龙血剑刃比我预想的更长更宽,剑身上流动着和苍龙鳞片同样的熔岩纹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龙类的竖瞳,说话时嘴角会冒出细微的火星。
“你终于来了。我刚才还在想,你是会先去看那个老兵死了没有,还是先来看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还认不认识你。看来你选了我。很好——我也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禁咒让我只有不到十分钟了,但在那之前,我可以杀了你,拧下你的头扔进谒见厅陪葬皇帝。”
我没有回答。我把剑举起来。剑身上燃起金色光芒——不是北境那次用愤怒强行冲破压制的混乱光芒,不是竞技场那次让力量自然流淌的柔和光晕。这一次,我有意识地触碰到神眷之力最深处那个节点——父亲在雪地上画过的那个节点。寿命的节点。十年。先燃烧十年。
十年寿命焚尽的瞬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身体最深处涌出。不是像洪水那样冲垮一切——是像熔岩那样,缓慢、沉重、不可阻挡地流遍每一条血管。我的视野变成淡金色,能感知到空气中每一道热浪的轨迹,能听到苍龙心脏跳动的频率,能看到格伦断臂处那道龙血链接——那不是肉眼能看到的东西,是只有燃烧寿命后才能感知到的、连接每一个眷属和苍龙心脏的暗红色丝线。
格伦冲了过来。龙血剑刃劈下时带着熔岩的灼热和龙类的蛮力,我侧身避开,剑锋擦过我的肩膀,烧穿了外套和一层皮肤。很疼。但比疼更清晰的是那道暗红色丝线的轨迹——它从格伦断臂处的龙血核心延伸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连接着苍龙胸口那片最大的赤红鳞片。只要斩断这根线,格伦的不死之身就会失效。
我反手一剑斩向那根看不见的链接线。金色剑光精准地切断了它。丝线断裂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锐的哀鸣,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格伦的龙血剑刃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光芒,从赤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然后整柄剑从他断臂处脱落,砸在石板地上碎成几截焦炭。
“不可能——你怎么能看到——那是只有眷属之间才能感知的链接——”他捂着断臂踉跄后退,脸上的癫狂第一次被恐惧取代。
我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第二剑,斩断塞拉斯的链接。第三剑,斩断已经倒下的马丁和海拉赫拉姐妹残留的链接。第四剑斩向十字路口仍在和巴伦德角力的塞拉斯,丝线断裂的瞬间重甲战士的塔盾轰然坠地,龙纹从盾面上消失,露出下面灰暗无光的普通钢铁。塞拉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龙血力量充盈了两年多的手正在迅速变回普通人的大小,皮肤上的龙鳞一片一片剥落,掉在石板地上化成灰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巴伦德的剑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巴伦德喘着粗气,用只剩半面的盾牌撑着身体。塞拉斯看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原来——普通人是这种感觉。很轻。太轻了。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不是随时会被风吹倒。是风来了也不用自己扛。倒下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扶你。”巴伦德收了剑,用下巴朝他身后指了个方向——急救站那边,莉莉娅正在给伤员包扎,几个已经处理完伤口的轻伤员正自发地把更重的伤员往里抬。塞拉斯顺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沉默地单膝跪地。
格伦靠着谒见厅残破的门柱,龙血从他断臂处流失殆尽。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圆形瞳孔,但里面的东西没有变——那种虔诚、狂热、至死不渝的忠诚,依然在燃烧。
“你斩了所有链接又怎样?苍龙大人还在。只要大人还在,我们的血就不会白流。你以为那个女人用禁咒加速了大人的时间就能赢?变身结束了大人还是龙——龙是不会死的。你这种人类,连龙鳞都砍不破。”
他说得对。
我抬起头。苍龙还在王宫上空盘旋,变身确实还在持续,虽然鳞甲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火雨也几乎停了,但它的身躯依然遮天蔽日,龙息依然足以烧毁整座王宫。修普诺斯说过,逆鳞在左角下方第二片和第三片之间。三百年没愈合的旧伤,是我唯一能伤到它的位置。我把格伦交给赶来的皇家卫兵,握紧剑柄,朝王宫正门冲去。
苍龙低下头,那双燃烧着金色竖瞳的眼睛锁定了我。龙息在它喉咙深处蓄积——这一次不是火雨,是龙息,是从龙类体内最深处提炼出来的毁灭性能量,足以把整座王宫正门广场烧成玻璃。我没有躲避。我没有时间躲避。我燃烧了更多寿命——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亲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招,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燃烧太多寿命最后被教廷带走时已经没什么能燃烧的了。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逆鳞在左角下方第二片和第三片之间。三百年没愈合的旧伤。龙类唯一不能被鳞甲覆盖的位置。金色剑光在剑尖凝聚成一颗极亮极小的光点,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那一点上,然后我踏着苍龙垂下来的龙须跃上它的下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剑尖刺入那片逆鳞。
金光炸开。
逆鳞上那道三百年未愈的旧伤被我全力一击命中,剑尖刺入的深度比预想的更深,金色光芒顺着伤口涌入鳞片下方的软组织,将苍龙颈部一大片区域全部烧成焦黑色。苍龙发出今夜最惨烈的一声咆哮,整个身躯剧烈抽搐,龙尾砸在王宫偏殿的穹顶上把那座几百年历史的建筑拦腰砸塌。但它没有坠落。它扇动双翼,挣脱了我的剑尖,逆鳞处的伤口仍在喷涌熔岩般的龙血,它的飞行姿态明显失去了稳定,左翼的动作比右翼慢了整整一拍。但它还在飞,还活着。我那一剑刺中了逆鳞,刺穿了旧伤,但没有刺到核心——没有刺到龙的心脏。
我落在王宫正门的汉白玉阶梯上,双腿因为承受坠落冲击而几乎失去知觉。剑还在手里,剑身上的金光已经开始不稳定地跳动。我已经燃烧了太多寿命,神眷之力正在反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疼痛,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格伦倒在门柱旁边,看着我狼狈地撑剑站起来的模样,发出了他今夜的最后一句话:“我说了,龙是不会死的。你这种人——杀不死龙。”
我没有力气反驳他。
苍龙还在天上。它的变身时间还剩最后几分钟,龙息虽然不再能烧毁整座王宫,但足够在坠落前杀死皇宫里的所有人。而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我单膝跪在汉白玉阶梯上,视野逐渐模糊。我想再燃烧一年——哪怕一年——但神眷之力的反噬已经到了极限,金光在我体内乱窜,不听使唤。父亲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和莉莉娅的哭声混在一起,我握不住剑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父亲,不是任何人——是我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未来的我的声音。
“……还不够。还不够。你的剑还没沾过龙血。你的逆鳞还没刺到最深。你的寿命还剩很多——不是用来省着活的,是用来换的。”
一只手放在我肩上。那只手很重,很稳,骨节比我现在的手更粗,虎口有一层比我厚得多的剑茧。我抬起头。什么也没看到。但那只手的温度是真实的。
我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苍龙的金色竖瞳在夜空中俯视着我。然后我闭上眼睛,陷入了一片比火雨更深的黑暗。
我在一片没有颜色的梦里沉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只有意识在黑暗里漂浮,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然后灰烬慢慢聚拢,重新凝成身体的形状。皮肤、肌肉、骨骼——这些原本不属于我的陌生组织,在一片黑暗中从虚无里生长出来。是未来的自己在把什么东西还给我,那些被燃烧掉的寿命没有白白消失——它们在未来的战场上被未来的我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下来,现在重新注入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站在王宫正门广场中央。
逆鳞上的剑痕还在,手臂上的烧伤已经全部愈合,连最细小的擦伤都没有留下。我能感觉到体内神眷之力在平稳流动,不再暴走,不再反噬。那二十年寿命确实燃烧了——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未来某个战场上被另一个我用自己的方式保留下来,在这一刻重新还给了我。而更多更多的力量,正从这条被未来的我强行续上的通道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苍龙的变身倒计时到了最后一分钟。它看着我重新站起来,金色竖瞳里第一次露出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它不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能重新站起来,为什么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了,为什么剑上的金光比之前更炽烈。然后它的瞳孔猛地收缩——它看到了我身后有什么东西。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火焰无法触及的地方,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有光。金色的光。它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感知到的那股陌生力量是什么——不是这个时代的力量,不是这个年轻人自己修炼出来的力量。是从未来穿过来的。
“你——你做了什么——你是谁——”
“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剑沾过光,但还没沾过龙血。你是第一个。”
我挥出最后一剑。
逆鳞彻底碎裂。
苍龙的哀鸣在夜空中炸开,那双燃烧了三百年的金色竖瞳在最后一刻褪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一对巨大而空洞的龙眼。它不甘心——它本来计算好的,变身还能再维持好几分钟,格伦的龙血链接被斩断后明明还在,双胞胎和马丁的尸体上仍然残留着微弱的龙息波动,只要再几分钟,只要再几分钟它就能杀死皇帝、烧毁王宫、完成三百年来从未熄灭的执念。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不是变身时间被强制缩短,而是未来站在了它面前,而它打不过未来。漫天火雨终于彻底停歇。
苍龙巨大的身躯从王宫上空坠落,砸在王宫正门广场上,熔岩般的龙血从碎裂的逆鳞处涌出,在汉白玉石板地上流淌成一片缓慢冷却的铁灰色。
那双竖瞳逐渐黯淡无光。
苍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