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剧痛在神缚之枷落下的那一刻变得迟钝了——不是疼痛减轻了,是我的身体被四件圣器同时压制,连痛觉的传导都变得滞涩而缓慢。神眷之力被封死在体内某个比骨骼更深的层面,能感知到它还在那里,像心脏一样跳动着,但无论如何都够不到。这种无力感比疼痛更让人发疯。
我单膝跪在精灵之森边缘的残雪里,一手攥着布伦菲尔黯淡的剑柄,一手撑着被雪水浸透的泥地。指尖抠进冻土,指甲缝里嵌满了碎冰和泥浆。胸口那道被诅咒匕首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金色的神眷之血沿着衣襟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艾琳跪在几步之外的古橡树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剧烈抽搐。她的嘴唇在动,反复说着“对不起”,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被哭腔撕成碎片。
她说什么来生。说什么一定还我这条命。来生?我的思维被疼痛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同时燃烧。我救她,替她挡追兵,把外套裹在她身上,把自己的备用靴子让给她穿,用剑鞘开路,让她踩我的脚印走。在森林里那头石魔像砸下来的时候,我挡在她前面。她一路上都在说谢谢,都在说你是我活到现在遇到的第一个没有问你能付多少钱的人。然后她把匕首捅进我后背。
“闭嘴!”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什么来生!什么报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陷阱是给我设的!从王都到精灵之森,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你的伤是真的,但你说的话——那些关于诅咒距离的谎话、关于奴隶项圈的谎话、关于精灵之森的谎话——全都是为了让我主动跳进这个坑!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来生’就——”
我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愤怒耗尽了——是因为她的表情。她跪在雪地里,整张脸被泪水浸透,却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求饶,只是跪在那里承受着我全部咒骂,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浅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说:你说的每一句都对,每一句我都认。她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对不起。
我转回头不再看她。诅咒匕首的毒素正在蔓延。从伤口向外扩散的黑色纹路沿着血管蔓延到整个后背,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毒液的推进。更可怕的是这股毒素似乎专门针对神眷者——它不与神眷之力正面对抗,而是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进力量脉络的每一个节点,把每一缕试图凝聚起来的神眷之力都刺散、搅碎。
四名异端审判庭的执事站在密林边缘。他们的黑袍被从精灵之森深处吹出的暖风轻轻拂动,袍角在残雪上拖出几道蜿蜒的痕迹。为首的执事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削瘦得近乎刻薄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左手托着一件古怪的圣器:一个拳头大小的骰子状物体,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不断流动变幻的符文。骰子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每转动一面,空气中就会多出一缕极细的黑丝,像活物一样在冷风中无声飘舞。
他身后还有三名黑袍执事。一个握着神缚之枷的锁链,一个捧着一本不断翻页的审判法典,最后一个背着一柄被白布层层包裹的长枪——布条缝隙里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光芒。
“骂完了?”为首的执事开口,语气平淡得让这片寒风都变成了他审判庭里的常设室温,“情绪的宣泄有助于降低反抗意志。这是审判庭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你可以继续,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向前迈了一步,掌心的骰子转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那些从骰子表面蔓延出来的黑丝也随之翻涌得更加密集。“在审判庭的档案里,你是被归类为‘不稳定危险级神眷者’。你的危险等级比二十年前被我们回收的艾伦·瓦尔特高两级,与三百年前初代皇帝封印苍龙时的力量波动处于同一级数。但你也有一个弱点——你太重感情了。从北境到王都,从王都到精灵之森,每一次陷入险境都是因为你想救人。巴伦德·格雷、莉莉娅·芙洛尔、莱恩·阿斯特拉、爱丽丝——那个终焉魔女——还有刚才那个把匕首捅进你后背的半精灵。你对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同等的信任,所以你也给了我们同等的可乘之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审判庭从不浪费弱点。”
他抬了抬手,神缚之枷的锁链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捧法典的执事翻开书页开始用单调的声调宣读审判条款——罪名是神眷者隐匿身份、勾结终焉魔女、非法持有帝国初代皇帝圣剑、在精灵之森领地暴力抗捕。每念一条,神缚之枷的压制力就增强一分,后背的诅咒毒素也同步向更深处侵蚀。金色的神眷之血从伤口涌出来,被毒素染成了暗褐色。
审判条款。他们拿我的血衡量罪行,用一个死去的战友的名字当作战利品炫耀。艾伦·瓦尔特。巴伦德二十年前被圣枪贯穿心脏的搭档。现在他们用同样的圣器压制我,然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提起他的名字,好像他只是档案柜里一张积灰的索引卡。
神眷之力在我体内暴走了。
不是燃烧——是爆炸。被压制到极限的神眷之力在诅咒匕首的毒素和神缚之枷的双重封锁下,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缝隙。布伦菲尔剑身上的古埃尔夫文在那一瞬间重新亮起,不是金色,是比金色更纯粹更灼热的白色。四件圣器的压制力同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击,为首执事掌心那颗骰子状圣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龟裂声。其中一名成员被冲击波震退了好几步,手中法典的纸张簌簌散落。为首执事脸色骤变,举起骰子低声吟唱起某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咒文,无数根黑丝从骰子表面同时涌出,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朝我罩下。每一根黑丝都带着粘稠的诅咒之力,缠上手腕的瞬间爆发出极强的压制波动,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勒进皮肤。我挣断一根,立刻有两根缠上,再挣断两根,四面八方的黑丝已经裹成一个不断收紧的茧。布伦菲尔的金色剑芒切开最内层的丝网,但切开的裂口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新涌上来的黑丝重新堵死。
从茧外,刚才那个宣布罪名的声音穿透层层黑丝传进来。语调平静而笃定,说我以为挣扎是天性,但挣扎再久也逃不出异端审判庭的掌心。另一个同伴跟着接话,劝我乖乖跟他们走,也许还能成为教廷最强兵器。更有人放言他们改进了转换方式,这一任神眷者会更加稳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留存自我意识,而是真正成为教廷的利器。
布伦菲尔动了。不是我在挥剑——是剑在挥我。剑柄在我掌心里剧烈震颤,剑身上那道“燃烧者不灭”的古文字迸发出比之前更炽烈的白光。剑尖刺入黑丝茧的内壁,开始以一种非人力能及的速度和精度连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黑丝网的节点,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撕开一道我刚好能通过的裂口,连续的冲击将密不透风的黑茧从内部撕成碎片。
那个手持骰子状圣器的执事还在不断催生出新的黑丝,但他每催生一批就被布伦菲尔的剑光绞碎一批。更让他惊慌的是,圣剑在撕裂黑丝的同时,剑尖的白色光弧像不受任何束缚一样穿透黑丝的间隙朝他本体袭来。一道白色光刃精准地击中他胸口,肋骨断裂的脆响在林间回荡。他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古橡树的树干,树干都被震出一道深深的裂纹。
“够了。”
一道极低极沉的声音从那个背着长枪的黑袍执事喉咙里传出。他摘下兜帽,露出帽檐下那双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他的脸比另外三人更苍老,但那种苍老不是年龄,是某种被反复榨取生命力之后留下的空洞——颧骨比另外三人更突出,眼眶更深,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被风干的蜡纸。他伸手抽出背后的长枪。白布条自动散开,枪身呈暗红色,枪尖不是普通的金属——是一截不断扭曲跳动的、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黑红色能量体。枪尖周围的空气在自发扭曲,光线经过枪尖附近时被扯成诡异的螺旋状。
“不管圣剑怎么帮你,你终究只剩一具被诅咒侵蚀的残躯。我们是教廷专门训练出来对付神眷者的——你越反抗,越痛苦。”
长枪刺出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不是武器碰撞的冲击力——是某种更深层的、在神眷之力根本层面上发生的共鸣。他的力量和我的力量在长枪与圣剑接触的瞬间碰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股极其难受的吸扯感——他的长枪在主动吸取我的力量。每一次碰撞,我的剑芒都会暗淡几分,而他枪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则愈发炽盛。这是神眷之力——或者说是被扭曲、被转化成某种邪性的神眷之力。
“你感觉到了吧。你和我是一样的。只不过我选择了服从教廷,而你选择了反抗。服从者得到力量,反抗者——得到死亡。”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去死去死去死吧!”
长枪挥出无数残影。不是刚才那种精准压制,是暴风雨般毫无节制的乱刺。每一枪都带着扭曲的弧线,每一击都裹挟着吸收来的神眷之力。我被毒素侵蚀的身体跟不上他的速度,布伦菲尔虽然替我挡住了大部分致命攻击,但每一次碰撞都让后背的毒素渗得更深,让我的反应更慢。他的枪尖划过我的左肩、右肋、大腿外侧,每一道伤口都不深,但每一道都在被切开的同时被枪身上那股邪性力量腐蚀,伤口边缘迅速发黑溃烂。
人群中有人小声催促他不要浪费时间。他朝声音来源投去极短的一瞥,旋即抬手用枪尾猛地刺进自己的侧腹。暗红色长枪在刺入他体内后开始疯狂吞噬他自身的血液,从黑红转为金色——不是圣剑那种纯粹炽烈的金,是浑浊的、像被搅碎的琥珀里掺了血丝的那种暗金。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眼角爬满细纹,头发从鬓角开始一绺一绺变成灰白。但那金色长枪爆发出的威压是我迄今为止感受过最接近龙级的压迫感,每一枪刺出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
残影再次袭来。不是十几道——是上百道。每一道都带着燃烧寿命后爆发出的恐怖动能,从每一个角度封死了我的退路。后背的诅咒毒素在这一刻全面爆发,握剑的手在挡开第一道残影时虎口炸裂,第二道残影挑开了我的剑柄,布伦菲尔从脱力的手指间飞出,旋转几圈后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我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残雪和冻土之间,溅起一片碎冰。长枪枪尖抵在我的喉咙上。
“还差一点。可惜了,你差一点就能打败我。但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