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幻梦者——修普洛斯

作者:不会写书的兔子 更新时间:2026/8/6 7:11:34 字数:4226

枪尖抵在喉咙上,冰冷的触感从皮肤渗进血管,顺着颈动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我能感觉到那股被扭曲的神眷之力在枪尖上翻涌——浑浊的暗金色光芒每一次脉动都在灼烧我的皮肤,却又不刺穿,只是悬在喉结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像一个还没落下的判决。

布伦菲尔插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剑身上的古文字已经完全黯淡,剑柄上沾着我的血,正在被冷风一层层吹干。我单膝跪在残雪和冻土之间,后背的诅咒毒素已经蔓延到整个脊椎,双腿失去了站起来的力量。艾琳跪在古橡树下,双手捂着嘴,肩膀剧烈抽搐,连哭都哭不出声音了。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捅我时沾上的金色血迹,在精灵之森边缘的暖风中,那些血迹正在慢慢变暗。

结束了。我想。巴伦德还在公会里等我的消息。莉莉娅还在药剂室整理药草柜,她给我塞的备用靴子穿在那个半精灵脚上,靴底已经磨穿了。莱恩还在皇太子府潜伏,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爱丽丝——爱丽丝大概已经在书页上看到了这条时间线。她今天早上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看到。她说时间线在分叉,有几条通向很暗的地方。现在我知道了,她看到的是这条。这条最暗的。

然后,手持长枪的审判者忽然跪倒在我面前。

不是被我击倒的——他的膝盖砸在冻土上,双手抱头,十根手指死死掐进自己的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肉里,暗金色的神眷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长枪从他手里滑落,斜插在雪地里,枪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开始剧烈紊乱地跳动。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吼叫,不像是战斗时的战吼,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声带冲出来的兽类哀嚎。他的脸已经完全变形——眼眶几乎要撑裂,嘴张到了人类关节能承受的极限,嘴唇边缘因为过度撕扯而渗出血丝。

“贝塔斯——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想活下去啊——我只是想活下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审判者也同时抱头倒地。那个手持骰子状圣器的瘦削执事蜷缩在地上,骰子从他抽搐的手指间滚落,在地面上无声地弹跳了几下,符文光芒完全熄灭。他把自己缩成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反反复复地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你别再来了”。捧法典的执事最安静,他只是跪在地上抱着那本散开的审判法典,书页在风中簌簌翻动,他的嘴里小声念着一个人名,反反复复只有那一个名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终于卡在了某个无法跳过的指令上。而远处那个被布伦菲尔剑光击碎了肋骨躺在古橡树下的执事,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两行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说着对不起和不要走这几个词,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反复道歉。

那个跪在我面前、曾经是神眷者的审判者,他的吼叫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不成句的词语碎片。他说他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士兵。在北境服役时觉醒了神眷之力,和另一个叫贝塔斯的年轻人并肩作战——贝塔斯是他的搭档,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教廷发现了他的神眷之力,派异端审判庭来抓他。抓住他之后没有马上处决,而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被圣枪贯穿心脏,死得像艾伦·瓦尔特一样毫无价值;要么亲手杀死贝塔斯,证明对教廷的绝对忠诚,然后被收编为审判者,用他体内被激活的神眷之力为教廷效力,从此再也不会受到普通审判的约束。他选择了活下去。亲手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后穿上这身黑袍。几十年了。几十年来他每晚都梦见贝塔斯的脸。梦见那把捅进贝塔斯心脏的匕首,梦见贝塔斯倒下时看他的眼神——不是怨恨,是不理解。是一种困惑,好像贝塔斯到死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其他三人也开始倾诉自己的罪孽,这些话压在他们心里太久了,久到已经变成了某种比圣器更沉重的封印。那个捧法典的执事原本是个小偷,在贫民窟偷食物活命时被教廷逮捕,被告知成为审判者就可以免罪——现在他每天审判的都是和他当年一样为了活命而犯罪的穷人。那个拿骰子圣器的瘦削执事曾经在战场上背刺过自己的队长,因为教廷承诺会让他成为英雄。那个被击碎肋骨的执事抛弃了青梅竹马,甚至亲手将那个女孩送上审判台,看着她在火刑柱上被烧死,他说他只是想做正确的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全都是错的了。他们在这片不属于帝国管辖的精灵领地上,在彼此的忏悔声中同时崩溃。不是巧合,是某种外力精准地撕开了他们灵魂深处最脆弱的伤口,把他们几十年拼命压抑的记忆全部挖出来摆在面前。

我体内的诅咒毒素正在消退。不是缓慢的代谢——是诅咒本身在瓦解。背后那道被匕首刺穿的贯穿伤边缘的黑色纹路正在从皮肤表面褪去,神眷之力重新在我体内流动,每流过一处被毒素侵蚀的脉络,就在那里燃起一小簇温暖的金色光丝。布伦菲尔剑身上的古埃尔夫文重新泛起微光。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忏悔。多好听的声音啊。可惜晚了——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神眷者的血。你们每一个人,都欠我一颗命。”

一道身影从密林深处缓步走出。他戴着黑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在左眼下方嵌着一枚极小的沙漏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幽暗的蓝光。他身上的长袍是深红色的,不是教廷枢机卿那种被权力浸泡了几十年的暗红,是更纯粹更炽烈的、像刚刚凝固的血液般的鲜红。红袍下摆拖在残雪上,雪却不见融化——他脚下的雪保持着刚落下的温度,连一片雪花都没有被体温融化。他身材修长,步伐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年龄的从容。

我抬起头,看着他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从脸上移开时手指划过那张脸庞的弧线流畅得几乎能听到空气被优雅拨开的轻响。他五官深邃,鼻梁挺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鬓边垂下的几缕黑发被精灵之森的暖风轻轻拂起。眉骨下的双眼半垂着,睫毛浓密而长,随着风吹过的节奏轻轻颤动。那是一张与“修普洛斯”这四个字完全不搭的英俊面孔——不是少年意气风发的英俊,是岁月沉淀后被某种更深邃的光辉笼罩的成熟魅力,像一把被封存了几十年终于出鞘的古剑。

他是修普洛斯。那个在王都占卜街破巷子里穿着黑金龙袍,整天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嘴上说着“合法的抢劫”手里拨着算盘珠子,袜子破了两个洞从来不补,从我这里坑走了二百四十金币外加一张分期付款账单的修普洛斯。那个每次见面都让我想翻白眼的奸商。此刻站在精灵之森边缘,穿着一身如血般的红袍,用一张足以让整个王都社交圈集体噤声的英俊面孔俯视着四个瘫软在地的审判者,眼中没有丝毫平日里那种懒散和戏谑。

“幻梦者——修普洛斯!你为何在这里?”手持长枪的审判者双眼猛地瞪大,瞳孔里的恐惧比刚才忏悔时更深更浓。他认出了这身红袍。他们所有人都认出了这身红袍。而后他们不假思索捏碎空间晶石,但却绝望的发现所有空间通道被堵了,不过幸运的是,信号传递过去了,教廷马上就知道了。

修普洛斯微微侧过头,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轻蔑又不完全是轻蔑的、带着几分倦怠的了然。“多少年了,狗教廷还是老样子啊。为了一己之私,残害了多少神眷者了。你们这些人连睡觉都不安稳,还不如让我帮你们做个永远不会醒的长梦吧。”

他抬起手。没有吟唱,没有结印,甚至没有任何可见的能量波动。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

“神魂撕裂。”

那四个审判者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开始从边缘开始崩解,不是燃烧,不是爆炸,是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从皮肤表面开始剥落。碎片在离开他们身体后并不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悬浮着,每一片都映出他们生前最后的记忆残片——那个小偷在贫民窟分给同伴的半块面包,那个背刺队长的士兵在队长的坟前站了整整一夜,那个抛弃青梅竹马的执事把女孩送他的发带塞进审判袍内侧口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那个杀害了贝塔斯的神眷者,他最后一片记忆碎片里只有一个画面——两个年轻士兵并肩坐在北境哨站的瞭望塔上,夕阳把雪原染成金色,贝塔斯笑着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分给他,说你吃吧我肚子不饿。他接过干粮,啃了一口,说好硬。贝塔斯说北境的干粮都这么硬,等你习惯了就不觉得了。所有碎片在风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无声消散。

四件圣器失去主人后坠落在残雪里,光芒逐个熄灭。神缚之枷的锁链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一个终于被卸下重担的老兵在长叹。骰子状圣器表面的符文彻底碎裂,散成几块灰黑的残片。那本审判法典被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愿主怜悯我们这些罪人。那把贯穿了无数神眷者心脏的圣枪斜插在雪地里,枪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冰冷暗沉的金属本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精灵之森的暖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带走残留的血腥味。

我撑着布伦菲尔勉强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后背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神眷之力已经重新在体内流转。我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会来这里,想说那个总是穿着黑金龙袍的邋遢算命先生原来真的不是一般人。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修普洛斯忽然转身一把推开我。他推得极重,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整个人被他推得向后飞出好几步,后背撞在古橡树粗糙的树皮上,布伦菲尔都差点脱手。然后他背对着我,反手一甩。

天黑了下来。

不是日蚀,不是乌云——是空间本身在撕裂。从精灵之森上空,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起初只是极细极窄的黑色裂隙,然后以那道裂隙为起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出无数根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的尾端都涌出刺目的白光,像天空本身在被什么力量从另一个世界死命撕扯。裂缝里涌出无数道金色光芒——不是阳光,是羽翼。无数对雪白的翅膀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每一对翅膀都连着一具完美无瑕的人形躯体。那些是四翼天使,教廷审判天使麾下的直属战卫。他们同时振翅,金色光芒撕裂了整片空域。他们手持不同样式的圣器,从长戟到弓弩,从圣盾到锁链,每一件都散发着与神缚之枷同源但更纯粹的光辉。他们没有任何犹豫,从裂缝边缘俯冲而下,在修普洛斯头顶的半空中组成一个巨大而严密的包围圈。

天使军团从最中间那道最宽的裂缝里走出一个身影。他比所有四翼天使都更高大,浑身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背后展开的不是四翼,是八翼。八只翅膀每一只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像被熔铸过的光,边缘锐利得足以割裂空间。他缓缓降落在修普洛斯面前,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从天使军团阵列最前方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穿红袍的修普洛斯。

“修普洛斯。你违反了教廷法典第七十七条——私放神眷者。教皇陛下命我将你带回圣城接受审判。请配合。”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密校准过的钟声,平稳得让人脊背发凉。

审判天使乌列尔,四大审判天使之一,直属修普洛斯——幻梦者麾下的最强战力。此刻,他正奉命前来击杀自己的直属主教。修普洛斯仰起头,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审判天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疲惫。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乌列尔啊乌列尔,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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