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年轻,心不定,梅花易数总是断得半对半错。
童景说我“心浮”,让我去扫地。扫了半个月大殿,心才慢慢沉下来。
风水峦头与理气——从《地理五诀》、《阳宅三要》、《八宅明镜》到《地理啖蔗录》,童景的藏书虽不多,但本本都被他翻透了。
他带我实地去周边村子看阴宅阳宅,教我认龙脉、审穴场、辨砂水、定向坐。“古人一语值千金,高欲齐眉低应心”——他背着书走在山梁上的样子,像一个活在地图里的人。
三合法、大小玄空、龙门八局,他都熟。他说风水这门学问,说到底就是在找“气”的来路和去路,把气留住、用好,风水就成了。
命理学——我的看家本领。童景让我学习《渊海子平》、《三命通会》、《滴天髓》、《子平真诠》、《穷通宝鉴》这五本书。最让我醍醐灌顶的是《滴天髓》里的“体用”之说:日主为体,财官为用,体强用旺则吉,体弱用强则灾。
我的八字,日主癸水本不算弱,奈何印星过重,反成母慈灭子。童景说我这命“贵在破印”,必须要在人生中找到一股“财星”的力量——不是钱财的财,是那种能解开束缚、释放自我的“生机”。
止观与内景——这个是他教得最小心的一门。他说"止观"是道家的基本功,“止”是收心,“观”是洞见。
《庄子·人间世》里有句话:“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他让我每天早晨在大殿里打坐,什么都不想,只是数呼吸。我坐了半年才有那么一点“止”的感觉,心念不再像猴子一样乱跳。然后他开始教我进入“内景”的世界——闭眼之后,在意识深处构建一个空间,用来“看”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第一次成功进入内景,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童景让我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打坐,说“你看看这棵树‘里面’有什么”。
我闭上眼,调匀呼吸,把气沉到丹田。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漆黑。但慢慢地,黑暗里浮现出了东西——树不再是树,而是一团绿色的、旋转的光,光里面有无数细小的脉络在流动,像血管一样。我似乎能感觉到它的“气”在从根部往上涌,从叶子往下回,一升一降,周流不息。
我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多久了?”我问。
“五分钟。”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进去了五分钟。第一次就能这么久,不错。”
后来我才知道,进入内景极其消耗精神力,一般人能维持两分钟就不错了。我最多能撑五分钟,时间一到,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虚脱、头晕、胃痛一齐涌上来。但那五分钟足够我做很多事了——看一块地的“气场”走向,追踪一个人的“病气”来源,甚至“看”到某些藏在时间褶皱里的东西。
童景还教了我做些手工小玩意,比如金刚结、五色缕、桃木挂件、流珠手串。他说这些东西虽然小,但编的时候要用心,才能把“平安、驱邪”这样的意念编进去,戴在别人身上才有效。我编的第一串五色缕被他拿去送了隔壁村一个生病的老太太,老太太戴了半个月说梦少了、觉睡得稳了。
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但童景说“信则气聚”,东西有没有用,一大半取决于戴的人信不信。
四年过得不快不慢。
上真观的院子很小,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夏天我在树荫下看《穷通宝鉴》,秋天童景带我去后山收草药,冬天大殿里冷得像冰窖,我们俩裹着棉被围着炭炉喝茶。
他话不多,但偶尔会讲一些他年轻时的事——他早年在终南山跟一个老道学过丹鼎,后来又游历过几年,做过很多行当,最后落脚在烨城县,守了这座小庙二十多年。
“你以后打算去哪?”有一天他忽然问我。
那天我俩坐在大殿门槛上,看外面的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不知道。”我说实话。
“不知道也对。”他捻了捻手里的烟卷,“你这种命格,注定是走来走去的。这里留不住你。”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上真观是我的避难所,但不是我的终点。我师父看得比谁都清楚。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洗得发亮,叶子在风中轻轻摇。
我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内景时看见的那些绿色光脉。那棵树有它的气,我有我的气。天地间的“气”在不停地流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
我的气,似乎还在找它的去处。
那天晚上,童景把他自己抄的一本笔记递给我,说:“拿着吧。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传你,就这些破书。你以后出去遇到问题,多少能靠它们解决一些。”
我接过来,手指摩挲着蓝布封面上他手写的四个字。书很轻,但我拿着的时候,手在抖,像四年前端那碗粥一样。
“师父,”我说,“以后我还会回来的。”
童景摆了摆手,背对着我往外走:“回不回来,看缘分。你跟这儿有缘,自然回来。没缘,也不必强求。”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室的门帘后面,暗蓝色的长衫下摆拖过门槛,沾了一点泥。
后来我真的走了。不是离开上真观,是出去接活儿。给周边村子看坟地,给镇上的商户批流年,偶尔有人介绍城里的活儿,我也去。
我在外面混了半年,靠着师父教的本事,渐渐站住了脚。但我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小打小闹。我真正的“活儿”,还没有来。
直到那一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通过别人辗转找到我。她叫林璇。
她说她奶奶住在泰平街,去世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她看了之后觉得不对劲。她不知道找谁,有个朋友说烨城县有个年轻的先生,可以试试。
我接了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好几秒。
她说:“我奶奶的遗物里,有一本用特殊药水写的日记。我试了很多办法都看不清楚。但前几天,我在画室里调了一种颜料,不小心洒在上面,字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第一行字是——‘泰平计划……失败了。他们要封住它’。”
我握着电话,站在上真观的大殿里。三清像垂着眼,香炉里的香灰安安静静。
我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身后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去吧。你等的东西,也许已经来了。”
我把电话挂了。
转身回屋,收拾东西。铜罗盘放进背包里层,笔记塞在夹层,《渊海子平》压在最底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里摇。我走到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往南明市的方向,往那个叫泰平街的地方。
水能穿石。我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