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工地、废弃的加油站、长满了野草的农田。
我渴了就找水龙头,饿了就从路边摊捡人家吃剩的半个馒头。
有人拿扫帚赶我,有狗追我,也有一个开拖拉机的老汉给了我一块饼干。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去哪里,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
第四天傍晚,我走到了一个叫烨城县的地方。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我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着。长大后,我才知道这是低血糖发作了。
我扶着电线杆往前走,看见前面有个坡,坡上有一座灰墙黑瓦的小庙,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上真观”。我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后来师父说,我当时脸朝下,栽在观门口的石阶上,嘴唇干得像老树皮,浑身上下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他那天正坐在大殿里看《大六壬指南》,听见“咚”的一声响,出来就看见一个人,跟具尸体似的趴在台阶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灌满了艾草的味道。那是一种苦涩的、暖烘烘的、能把人从黑暗里拽出来的味道。
我躺在一张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榻边的小桌上点着一支红蜡烛,烛火微微跳着,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一个穿着暗蓝色长衫的老头坐在榻边,正从我手上拔针。他的指腹粗糙,捏银针的姿势却极稳,针尖上还带着一丝丝温热。
“醒了?”他问。
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熬了很久的中药。
我动了一下,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他端起旁边一只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是温水,微微泛黄,有一股甘草的甜味。我喝了几口,喉咙里像裂开的旱地终于见了雨。
“你晕倒在我观门口了。”他把银针收进一个蓝布包,双手撑在膝盖上打量我,“脉象虚软无力,细如毫发。饥渴多日,气血两亏。小伙子,你家在哪里?”
我摇摇头。
他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外。
我看见他的背影——大约五十多岁,身量不高,偏瘦,长衫洗得泛了毛边,袖口有几块墨渍。
他走路的步子很轻,脚跟先着地,然后缓缓过渡到脚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站桩站出来的“猫步”,看着慢,实则下盘很稳。
他端回来一碗粥。米粒已经煮得化了,上面飘着几片姜丝,热腾腾的。他放在榻边的小桌上:“先喝点热粥。有什么话,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我端起碗,手在抖。
粥有点烫,但我喝得很快,几乎是倒进喉咙里的。
胃里像被一团暖火包裹,痉挛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我喝完了,把碗捧在手里,看着碗底残留的几粒米,忽然鼻子一酸。
“哭什么?”他在门口回过头,“能喝粥就是能活,能活就别哭。”
我吸了吸鼻子,摸了几把眼泪。
那天晚上我没走。
他把侧室里另一张榻收拾出来,铺了褥子,让我睡。
我蜷在被子里,闻着空气里艾草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心里那个压了我十几年的东西,忽然感觉松了一点。
后来我在上真观一住就是四年。
童景——他说自己“姓童名景”——是烨城县上真观的庙祝。
这个观不大,前后两进,大殿供着三清,偏殿供着药王孙思邈。香火一般,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不过十几个人。
童景靠着给周边村民看看风水、批批八字、治治跌打损伤过日子。
观外还有两亩薄田,他自己种点菜,偶尔去镇上买点米面。
他收留我的头几天,没问我任何事。只是每天给我熬粥,教我站桩,让我把身子养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赶我走,他说:“你晕在我门口,那就算我半个徒弟。我没有家人,你也没地方去。两个没家的人凑一块,正好作伴。”
后来他尝试联系我的家人。
打了洛西县几个电话,辗转问了派出所、街道办、县医院,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那家人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我妈报了警,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人。后来她带着我爸和柔柔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楚。那间筒子楼的房子也卖了。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正蹲在观门口拔草。
童景走过来,把电话挂了,在我旁边蹲下,掏出一盒“大公鸡”牌火柴,点燃一根烟。
“想回去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就不回去。”他站起来,把烟灰弹在鞋底上,“从今儿起,我收你做徒弟。”…
童景教我的第一课,不是风水,不是命理,是“气”。
他坐在大殿的蒲团上,让我也坐下。大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三清像垂着眼,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用手捻了一点香灰,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天地万物,无非一‘气’。你学过初中物理,知道分子原子。那些东西也对,但它太碎、太小。古人讲的‘气’,比那大得多——它既是物质,又是能量,还是信息。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在圆里点了五个点,连成一条线。“《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一’,就是元气。元气分阴阳,阴阳生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不是五种木头、石头,是五种事物特性。木曰曲直,是事物生发、舒展的特性;火曰炎上,是事物热烈、升腾的特性;土曰稼穑,是事物承载、化育的特性;金曰从革,是事物肃杀、收敛的特性;水曰润下,是事物流动、潜藏的特性。这五种气在天地间运行、交互、生克,就造出了万事万物。”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外面,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头顶的天:“你看那座山,那是‘土’气聚出来的;你看这片田,那是‘木’气养出来的;你看这阵风,那是‘水’气和‘木’气的交互作用…”
他又走回来,指着我的胸口:“你这个人,也是五气攒出来的。你的八字——癸未、辛酉、癸丑、庚申——就是你出生那一刻,天地之气在你身上的“快照”。命理学,就是把这张快照放大、分解,看里面的五行怎么生、怎么克、怎么合、怎么冲。就跟你们学校学的数学解析几何一样,坐标轴一拉,什么曲线都能看清。"
我听懂了。他说得比学校老师明白。
《子平真诠》里有一段话,童景让我背下来:“子平之法,以日干为主,月令为提纲,年柱为根本,时柱为归宿。先看月令,以取格局;次看日主,以定强弱;再看财官印食,以断吉凶。”
他说这就是命理学的“坐标轴”,像地图上的经纬线,有了它,整个八字的逻辑脉络就清清楚楚。
他教我分喜忌、排大运、定流年、查神煞。
我学得很快,快到他有些吃惊。
有一次他拿了一个陌生人的八字给我批,我只用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把喜用神、大运走势全说出来了,连六亲关系都断得八九不离十。
童景看着我的批注,沉默了很久。
“小伙子,你这天赋,”他说,“放在古代,是要被招进宫当钦天监的。”
我没觉得有多了不起。
我只觉得那些天干地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一间尘封了很久的屋子。
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八字——癸水日主,重重金印包围,那种被“包裹”的窒息感,终于有了名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想跑,为什么我对着奶奶的罗盘发呆,为什么我在那个家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的命格里,天生就有一条“出格”的路。
张瞎子说的对。
……
四年里,我跟着师父童景学了太多东西。
大六壬——"人事之占,莫神于六壬。"他教我月将加时,排四课三传,看九宗门、十二天将、遁干六亲。
他有一本手抄的《六壬大全》,纸页都快翻烂了,上面密密麻麻批满了他的蝇头小楷。
我学了一年多才勉强入门,但后来一次给隔壁村一个丢了牛的农民占课,我用“伏吟课”断出牛在东边三里的水沟里,农民去找,真找着了。
那天童景赏了我一碟花生米,说“出师了”。
梅花易数——“易者,变也。”邵雍的法子讲究“以物起卦”,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心念一动就能成卦。我那时年轻,心不定,梅花易数总是断得半对半错。
童景说我“心浮”,让我去扫地。扫了半个月大殿,心才慢慢沉下来。
风水峦头与理气——从《地理五诀》、《阳宅三要》、《八宅明镜》到《地理啖蔗录》,童景的藏书虽不多,但本本都被他翻透了。
他带我实地去周边村子看阴宅阳宅,教我认龙脉、审穴场、辨砂水、定向坐。“古人一语值千金,高欲齐眉低应心”——他背着书走在山梁上的样子,像一个活在地图里的人。
三合法、大小玄空、龙门八局,他都熟。他说风水这门学问,说到底就是在找“气”的来路和去路,把气留住、用好,风水就成了。
命理学——我的看家本领。童景让我学习《渊海子平》、《三命通会》、《滴天髓》、《子平真诠》、《穷通宝鉴》这五本书。最让我醍醐灌顶的是《滴天髓》里的“体用”之说:日主为体,财官为用,体强用旺则吉,体弱用强则灾。
我的八字,日主癸水本不算弱,奈何印星过重,反成母慈灭子。童景说我这命“贵在破印”,必须要在人生中找到一股“财星”的力量——不是钱财的财,是那种能解开束缚、释放自我的“生机”。
止观与内景——这个是他教得最小心的一门。他说"止观"是道家的基本功,“止”是收心,“观”是洞见。
《庄子·人间世》里有句话:“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他让我每天早晨在大殿里打坐,什么都不想,只是数呼吸。我坐了半年才有那么一点“止”的感觉,心念不再像猴子一样乱跳。然后他开始教我进入“内景”的世界——闭眼之后,在意识深处构建一个空间,用来“看”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第一次成功进入内景,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童景让我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打坐,说“你看看这棵树‘里面’有什么”。
我闭上眼,调匀呼吸,把气沉到丹田。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漆黑。但慢慢地,黑暗里浮现出了东西——树不再是树,而是一团绿色的、旋转的光,光里面有无数细小的脉络在流动,像血管一样。我似乎能感觉到它的“气”在从根部往上涌,从叶子往下回,一升一降,周流不息。
我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多久了?”我问。
“五分钟。”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进去了五分钟。第一次就能这么久,不错。”
后来我才知道,进入内景极其消耗精神力,一般人能维持两分钟就不错了。我最多能撑五分钟,时间一到,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虚脱、头晕、胃痛一齐涌上来。但那五分钟足够我做很多事了——看一块地的“气场”走向,追踪一个人的“病气”来源,甚至“看”到某些藏在时间褶皱里的东西。
童景还教了我做些手工小玩意,比如金刚结、五色缕、桃木挂件、流珠手串。他说这些东西虽然小,但编的时候要用心,才能把“平安、驱邪”这样的意念编进去,戴在别人身上才有效。我编的第一串五色缕被他拿去送了隔壁村一个生病的老太太,老太太戴了半个月说梦少了、觉睡得稳了。
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但童景说“信则气聚”,东西有没有用,一大半取决于戴的人信不信。
四年过得不快不慢。
上真观的院子很小,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夏天我在树荫下看《穷通宝鉴》,秋天童景带我去后山收草药,冬天大殿里冷得像冰窖,我们俩裹着棉被围着炭炉喝茶。
他话不多,但偶尔会讲一些他年轻时的事——他早年在终南山跟一个老道学过丹鼎,后来又游历过几年,做过很多行当,最后落脚在烨城县,守了这座小庙二十多年。
“你以后打算去哪?”有一天他忽然问我。
那天我俩坐在大殿门槛上,看外面的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不知道。”我说实话。
“不知道也对。”他捻了捻手里的烟卷,“你这种命格,注定是走来走去的。这里留不住你。”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上真观是我的避难所,但不是我的终点。我师父看得比谁都清楚。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洗得发亮,叶子在风中轻轻摇。
我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内景时看见的那些绿色光脉。那棵树有它的气,我有我的气。天地间的“气”在不停地流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
我的气,似乎还在找它的去处。
那天晚上,童景把他自己抄的一本笔记递给我,说:“拿着吧。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传你,就这些破书。你以后出去遇到问题,多少能靠它们解决一些。”
我接过来,手指摩挲着蓝布封面上他手写的四个字。书很轻,但我拿着的时候,手在抖,像四年前端那碗粥一样。
“师父,”我说,“以后我还会回来的。”
童景摆了摆手,背对着我往外走:“回不回来,看缘分。你跟这儿有缘,自然回来。没缘,也不必强求。”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室的门帘后面,暗蓝色的长衫下摆拖过门槛,沾了一点泥。
后来我真的走了。不是离开上真观,是出去接活儿。给周边村子看坟地,给镇上的商户批流年,偶尔有人介绍城里的活儿,我也去。
我在外面混了半年,靠着师父教的本事,渐渐站住了脚。但我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小打小闹。我真正的“活儿”,还没有来。
直到那一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通过别人辗转找到我。她叫林璇。
她说她奶奶住在泰平街,去世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她看了之后觉得不对劲。她不知道找谁,有个朋友说烨城县有个年轻的先生,可以试试。
我接了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好几秒。
她说:“我奶奶的遗物里,有一本用特殊药水写的日记。我试了很多办法都看不清楚。但前几天,我在画室里调了一种颜料,不小心洒在上面,字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第一行字是——‘泰平计划……失败了。他们要封住它’。”
我握着电话,站在上真观的大殿里。三清像垂着眼,香炉里的香灰安安静静。
我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身后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去吧。你等的东西,也许已经来了。”
我把电话挂了。
转身回屋,收拾东西。铜罗盘放进背包里层,笔记塞在夹层,《渊海子平》压在最底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里摇。我走到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往南明市的方向,往那个叫泰平街的地方。
水能穿石。我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