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露茜·莱尼。
小时候,我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
但这份特别并没有成为我的特长或者优势,反而源源不断地带来困扰。
一方面,我对自己与众不同的由来毫无头绪;另一方面,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会相信我的说辞。
而且必须承认,这在未来给我带来了诸多的麻烦。
那些麻烦的另一个源头是艾森姨妈家的那名新租客,伽耶思·福柯林。
他是星期六——一个雾蒙蒙的秋季午后——搬来的。
彼时的我,正和艾森姨妈制作巧克力曲奇,浓郁的香味让整间厨房变成了甜食的天堂。
离开烤箱的曲奇饼干被盛在盘子里,我掂起一块,烫手但美味。
这时餐桌下悄悄伸出一只手,想趁没人注意拿走一块饼干,但立即被艾森姨妈揪住了。
“达米安,不许偷吃!这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他叫达米安,是我的表哥,十四岁,和我同龄,我们同为斯普敦公立高中一年级学生。
“妈妈,这不公平!莱尼也偷吃了啊!”
达米安死乞白赖地狡辩着,甚至把我也划进偷吃的行列,这让我有些生气。
“噢,她可不像你,整天给我惹麻烦!”
趁着艾森姨妈说出数落的话,我在桌子下找到自己的目标——达米安的脚,随即不动声色地踩了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扭曲,然后转头瞪着我,像个幼稚的小屁孩。
“哎呀,看来是我不小心踩到你了。”
我故意地说,朝达米安撇了撇嘴。
“你们两个……”艾森姨妈笑出了声,没再训斥达米安,“等下可别在客人面前闹笑话。”
“不会的,放心吧姨妈。”
我抢先答应,达米安也跟着点头。
艾森姨妈对照顾租客很上心,尽管她一开始没有出租的打算。
因为那个房间原本属于她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表哥。
大表哥毕业后在外地找了份工作,每年只回来两个星期,所以艾森姨妈才打算把空房间出租,以此补贴家用。
先前的租客们有男女老少,其中一个中年秃顶的四轮车夫住的时间最长,和我们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差不多有两个月。
达米安到现在都偶尔模仿出对方的北方口音,令人记忆犹新。
仔细回想,每名租客或多或少有着怪癖,这并不奇怪。
不过当我见到这次的新租客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稍等,我马上开门。”我脱下围裙,小跑过去。
推开门,眼前站着一个灰色眼眸的青年,戴着斯文的单片眼镜,一头黑里透红的卷发,看上去二十岁出头。
他身披一件款式奇特的黑色风衣,戴着针织手套、头戴猎鹿帽,放大镜插在腰间充当挂饰,长裤与皮靴暖和又厚实,也许他格外怕冷。我想。
若不是今天格外晴朗,我还以为已经到了冬季。
看见我开门,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微笑,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
“可爱的小姐,您就是艾森太太吗?”
他恭维着我,“初次见面,我是伽耶思·福柯林,是要成为名侦探的男人。”
这就是新来的租客吗,一个有眼无珠、浮夸的家伙?我接过他的名片,正面写有名字,下方赫然印着私家侦探四个字。
“不,我叫莱尼,艾森太太是我的姨妈。”
“抱歉莱尼小姐,看来是我弄错了,”伽耶思爽快地道了歉,“就算名侦探也难免会出现失误,你说对吧。”
如果我是委托人,才不会找容易犯错的私家侦探。
“我带的行李比较重,方便搭把手吗?”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的两个特大号行李箱,大到足以分别塞进两个我。
行李箱在平地上拖行很轻松,但是要把它们都搬上台阶,恐怕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达米安!快出来帮忙。”
我怎么可能搬动这些,还是交给体力充沛的男生更合适。
“哇啊,这么大这么重的行李箱,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呀!”
走出来的达米安也吃了一惊,他和伽耶思两人合力才把行李箱依次抬了进来。
“都是些衣物还有生活必需品、几本书,啊,还有就是我调查时需要的工具,比如说……”
趁着伽耶思介绍个不停,我去厨房倒好热茶,与烤好的饼干一起送到了客厅。
姨妈亲自招待伽耶思,谈话间将提前拟好的租房合同交给对方。
“…每月的租金、三餐的时间还有注意事项,这些我从桑切斯先生那里看过,都很合理。”
他扶了一下单片眼镜,“等我看了房间后,再来签名可以吗?”
“当然可以,房间在三楼。”
“让我带福柯林先生上楼吧。”我举手主动请缨。
搬行李的活交给了达米安,至少我要在其他地方帮忙。
“嗯,拜托你了露茜,要好好相处哦。”
艾森姨妈叮嘱我。
“知道啦。”
我轻车熟路领着伽耶思来到空房间外,将钥匙插入锁扣。
咔哒。
门开了,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
一个空衣柜,一张木桌以及椅子,一张铺好被褥的单人床,角落里悬着圆形灯泡,开关在门旁。
“不错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他打了一个响指,语气还算满意。
负责卫生的可是我们,真希望他不会把房间搞得太乱。
“是呀…”
我正要附和,熟悉的困意席卷而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皮开始激烈打架。
突然这时候…不妙。
“咦,你怎么了?”
“这是正常情况…我有嗜睡症…现在很困,对不起!”
我呢喃着说,声音愈发微弱。
艾森姨妈曾带我去检查身体,却没有发现异常,最后只能当成是某种特殊的疾病。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哦,这样啊,哈哈哈,我小时候也常常打瞌睡呢。实在忍不住,你就去休息好了,我挺喜欢这个房间的,晚上见。”
“哈——好!”
我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捂着嘴正打算离开,耳旁却传来一个毛骨悚然的低语。
【噢…瞧瞧,这个叫露茜的女孩…真可爱呀!】
那刺耳的嗓门仿佛被砂纸拼命打磨过,发出如同指甲抓挠黑板的噪音。
这让我头皮发麻,连睡意都驱散不少。
刚才那恶心的动静是什么?
我左顾右盼,但除了我和伽耶思,房间里没有第三者。
“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见我猛地停下脚步,伽耶思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是伽耶思,可他好像对此毫不知情。
但现在的我没办法强迫自己思考,只能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径直回到我的房间。
呼…呵…
我扑进被窝,闭眼后经过几次呼吸便陷入了梦乡。
“陷入梦乡”的说法并不准确,因为我有十四年没做过梦了。
只要我睡着,就会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逐渐清晰,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嗯,是我…工作?立刻过去?可是现在才凌晨三点——”
还不等我拒绝,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尽管满腹怨言,我也只好起身洗漱。
胡乱用毛巾揉完脸,我看向镜中的男人。
平凡的样貌、深邃的双眼,那是绰号“昨夜”的职业杀手。
也同样是我。
这便是我的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