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茜,起床啦!不会有人想错过美味的牛肉炖汤吧?”
…啧,真会挑时候。
吵闹的达米安令我眉头紧锁。
“我想多睡十分钟…”
“驳回!你都睡了一整个下午,还不够啊。”
他站在床边,露出令人火大的笑容。
“不要…”我像鸵鸟似的把自己埋进枕头。
“别给妈妈惹麻烦,乖乖听话。”
达米安那可恶的家伙竟敢拽我的床单!
“哇啊!”
我下意识用全身抗衡,却忘记了彼此间的力量差距,被裹挟着仰面摔倒。
“……疼。”
“露茜?”
我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失控的情绪就此爆发。
“达米安!我!说!了!不!要!不要再来烦我了!”
房间里只剩下短促的呼吸,片刻沉默后,达米安憋出一句话。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
“该死的混蛋!给我出去,快出去!”
达米安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等他的声音彻底消失,我才逐渐冷静下来。
“我在干什么啊…”
居然对家人大吼大叫,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小鬼嘛!
难道是少女身体的影响?我实在想不明白。
事已至此,先解决另一边未完成的委托吧。
我紧闭双眼,然后开始数羊。
“一只羊…”
想象着跳过栅栏的羊群,放空的大脑很适合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当然是自己。
我是谁,是名为露茜的少女,还是绰号“昨夜”的杀手?
正确答案——他们全都是我。
不仅如此,还有另一个事实。
那就是杀手身处于现代,而少女生活在类似二十世纪初的时代。
平行世界。
我能联想到的只有这个词。
“两只羊…”
才数到二吗?时间似乎愈发漫长。
说到时间,我根据亲身经历判断,两个平行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一比一。
而且不论年月,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当一边是早上八点,另一边就是晚上八点。
假设我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或许能错开两边的日常活动。
可我是杀手,需要半夜出门的情况很常见,比如今天。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不算什么。
“三只羊…”
问题在于少女和杀手,必须其中一个保持清醒,另一个呼呼大睡。
这就是我——露茜嗜睡的真正原因,一天只有不到八小时的清醒时间。
随着年龄的增长,本就脆弱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甚至干扰了杀手的本职工作。
我不得不面临抉择,是否放弃少女露茜的人生。
好比想要树苗茁壮成长,就得剪除多余的枝干。
“四只羊…”
但是我羡慕露茜,因为这里有爱她的和她爱的家人。
十岁时我被当作杀手培养,经历了数不清的厮杀,心灵接近麻木。
那段日子里我总做噩梦,沾满鲜血的自己在漆黑的梦中迷失方向。
饱受折磨的我濒临崩溃,直到十五岁的某天夜晚。
我睡着后,眼前出现的是粉嫩、娇弱的双手,毫无疑问属于新生儿。
只要不是噩梦什么都行,我如此认为。
直到我发现那根本不是梦,才知道自己被取名为“露茜·莱尼”。
露茜的父母在几年后消失了,于是我被艾森姨妈接走抚养长大。
“五只羊——”
艾森姨妈很照顾我,我也很喜欢艾森姨妈,她是我最爱的家人,她的家人也是。
所以我不希望她为我难过,也不想把露茜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尽管我现在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那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就像身处黑暗的人,贪恋阳光的温暖,却又怕被阳光灼伤。
“……”
与对未来的不安一起,露茜·莱尼再次睡着。
窒息如潮水般涌来,随后杀手“昨夜”睁开了眼。
多愁善感的杂念瞬间消失,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浪费五分钟,该工作了。
幸好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我站起身活动筋骨。
“老师,老师!你还活着吗?”
耳机里传来了助手关切的追问。
“嗯。”
我不擅长人际关系,所以哪怕是工作上的同事,也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对话。
“那就好!”
显然这位新来的助手还不清楚这一点。
“抱歉。”
“欸,老师为什么要道歉?”
“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我如实相告,除了露茜·莱尼的事,不需要隐瞒什么。
没有得到第一时间的回应,正当我以为这件事翻篇时,助手突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睡着了?老师您在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
“我还以为刚才失去通讯的时间里,是您在和目标闲聊呢?”
和目标闲聊?这算哪门子杀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你们不是老相识吗?”
老相识?姑且算是吧。
眼前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中年男子,他是我的前任助手,我们足足共事七年。
在半个月前,他不知为何背叛了杀手公司。
于是老板命令我对其格杀勿论。
这位前任助手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记得了。
如今总算逮住了他,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
“你们什么都没有谈?”
“我们什么都没有谈。”我把助手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愧是‘昨夜’老师,冷酷无情的杀手。”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心想。
“等等,老师说刚才其实只是睡着了?”
“没错。”
几秒钟内,助手的沉默声震耳欲聋。
“居然在工作的时候睡着,老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啊!”
没办法狡辩,我只好敷衍地点头。
“我知道,还是言归正传吧。”
“老师居然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
无视助手的碎碎念,我将现有的情况如实报告。
“在我抵达前,目标就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使用了所有手段,都无法与他正常沟通。”
同时为了目标避免逃跑,我将他的双手牢牢捆在了后背。
“…好,我记下了。”
“接下来是工作的最后一步。”
我握紧消音手枪,稳稳抵着前任助手的脑壳,他还在不停咳嗽,唾沫飞溅
就用没有痛苦的死亡,给这场多年情谊画上句号。
嘭!
子弹完美地留下一个圆形孔洞,鲜血染红了沾满灰尘的地面。
“告诉善后的小组,现在可以过来了。”
确认目标的脉搏彻底消失后,我对助手说道。
“没问题,我已经联系了,老师要和他们交接后才能回来哦。”
“十分钟以内他们就能过来吧。”
姨妈家的牛肉炖汤还在等我。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注意,本该死去的尸体,在我背后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