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在孤儿院最后的快乐时光,是与日野度过的。
那天午后。地面仿化作烤炉,我和日野只能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乘凉。
花光了所有的零用钱,我们各自拿着一根冰棍。
“为什么日野哥的冰棍比我的这根要大。”我来回地转动眼珠,得出一个结论。
“哈?是角度问题吧,我看明明一样大。”
“日野哥的那根明显大一圈,不信的话就比一下。”
“那好吧,”日野把自己的冰棍凑到我的面前,“看看,一模一样!”
我不信。所以我目不转睛地盯了两三秒,趁他不注意,将日野的冰棒咬下一大口。
“现在就都一样了。”
日野瞪着心满意足的我,眉间那道闪电形状的白色伤疤也一跳一跳的。
那是他小时候在楼梯上滚下去时磕破的。
负责孤儿院的大人们都说日野破了相,但他却认为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反而在我们面前炫耀了起来。
“喂!小夜,你这家伙——算了,不和你计较,谁让我是你大哥呢。”
日野弯起食指想敲我一个暴栗,但伸出手后,又变成了摸头。
“别老是强调比我大两岁可以吗?我迟早有一天会超过你的!”我挣脱他的手说。
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和朋友较劲时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
日野愣住了,紧接着捧腹大笑,笑到连空气都在震颤。
我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什么,只好抿起嘴当没发生过。
那阵笑声散得比蝉鸣还快,四周忽然变得好安静,有说不上来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云上,风将它们推向未知的远方。
我们谁也没开口。日野晃着腿,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啪啪,啪啪,跟心跳似的。
突然慢了一拍,日野的脚不晃了。他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歪起脑袋看着我。
“…小夜,我要离开了。”
似乎担心我听不清,他贴着我的耳边说。
但我不懂日野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开口:
“嗯?我们是要出去玩吗。”
“不是的,小夜,听我说,”他说话时格外认真,眼睛弯成两条缝,“我被一对姓晴崎的夫妻领养了,他们三天后就会来接我。”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冰棒碎在牙齿上,凉得发疼。
“…恭喜你了?我以后就要叫你晴崎日野吗?”
“算是吧,不过你还是叫我日野也没关系。”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句!可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到了嘴边又闹得不肯出来。
在这间又破又小的孤儿院里,对彼此漠不关心才是常态。
而我的性格最阴沉孤僻,没有谁会找我搭话,除了日野。
他对我伸出了手,就像照亮了黑夜的太阳般温暖,让人不自觉地靠近。
日野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一想到要与他分别,我的手就握成了拳头,没办法松开。
“那个…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我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完,差点就哭了出来。
“当然可以啊,只要有机会,我就来找你玩,怎么样?”
日野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晚餐。我把眼泪收回去,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些。
“被领养啊…”
虽然孤儿院的孩子们每年都在期盼这一天,但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领养后的生活,也许没有父母会要我的吧。
“等小夜离开这里,有什么想做吗?”
“完全没有。”我无法回答,有些失落,“日野哥有什么计划?”
“我要吃上咖喱——电视里那种热气腾腾的、有大块胡萝卜和土豆的美味咖喱!我还想上大学,成为一名侦探,去帮助其他人。”
“侦探?”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
“当然,小说里的名侦探都是那么做的。”看着闪闪放光的日野,果然,像他这样的好人就不该待在孤儿院。
我由衷地为日野感到高兴。
“我说啊,到时候夜就当我的助手吧……”
那天我们聊着关于未来的畅想,仿佛那些真的会美梦成真一样。
离别的那天很快就到了。
一辆高级轿车停在孤儿院生锈的铁门外,那对夫妇牵着日野离开,上车前,他转过头,张开嘴对我说了什么。
再见!
我用此生最洪亮的声音回应,与日野隔着车窗玻璃挥手告别。
但自那之后的五年,我再也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而我也确实没有被领养。
十岁时,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将吃下了安眠药的我带走。
再次睁眼后,迎接我的是四四方方的纯白色房间,陪伴我许久的名字也被数字替代。
没有时钟,我只能凭感觉判断过去了多久。
那是第二天,或者更久以后。
金属盘子里盛着糊状的食物,从门口的小窗送了进来,即使没有命令,饥饿感也在催促我。
我端着盘子坐到床边,舀起糊糊塞进嘴里。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以前日野总在我身旁时的画面。
如果我还有未来,我想离开这里,去看看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啊——”
我发出尖叫,然后蜷缩着身体倒下,四肢不断地抽搐。
“二十一号,你在干什么?二十一号,怎么了!”
房间里的广播传出监视者焦急的声音。
我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做出回应。
几分钟过去了,广播再也没有响起。正当我以为自己的演技已经被看穿的时候,紧闭的房门突然大开。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逃跑机会!
我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我能行的,只有他一个人,再走近点,再走近点…
“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我的时间可不会浪费在没价值的东西上的。”
被他看穿了!但这个距离也足够了!
我把餐盘朝男人扔出吸引视线,然后往大门的方向迈开腿。
“想逃跑吗?我还以为你的选择会更有价值。”
对于他的嘲讽,我充耳不闻。我知道即使离开房间,也是逃不出这个地方的。
以前和日野在书店看书时,我读到一个故事,内容是劫持了人质的银行匪徒提出一系列要求后成功逃之夭夭。
我只能想出这个方法。
趁着男人转身,我抓住他的衣服,借力把自己拉了过去。
我趴在男人的背上,用尽全力将铁勺刺向他的后脖颈。
“真厉害,可惜啊。”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顾不上疼痛,还想起身反抗,却被那个男人同时踩住右手与后背,真的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异常困难。
失败了。
“确实是有价值的尝试,如果对手不是我,你可能会成功。”
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加重了力气。
“与生俱来的杀手天赋,我不会看错,二十一,你果然是一块有价值的璞玉!”
死,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我面如死灰地张大嘴巴,但喉咙因窒息发不出声音。
“哦,你可不能就这么没价值地死掉。”
男人松开了我,我第一次体验到空气有多么的美好。
“我们得相处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会亲自教导你,如何成为一名顶尖的杀手。”
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恐惧令我没办法说话,当他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时,我只能点头。
“很好,二十一,你对我有价值才能活下来,你必须牢记这一点!”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我重新恢复了行动的能力。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还没有结束呢!”
咔嚓!
那是什么声音?我转头看了过去,才发现我的右臂被折断了。
“啊啊啊啊——”
“谁让你计划逃跑呢?没错,你该害怕,你该不安,这才叫惩罚!”
我倒抽冷气,舌尖冰凉地如同冰棒一样。
日野…
我在心底默念着朋友的名字,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