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丽娜还是睡着了,身体还在坚持,但意识不自觉就陷入了安静的迷惘。
她睡得很沉,埃忒弥娅聆听着她深沉的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埃忒弥娅从被窝里出来,又回头帮穆丽娜掖了一下被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她就歪歪头去蹭被子,然后发出轻微的梦呓。
埃忒弥娅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然后穿上鞋,撩开帷幔走出去。
她披上斗篷,没离开房间,又坐回到琴凳上,窗外有着一缕明朗的光线,透过细雪照进来,能看见琴布上卷起来的白色绒毛。
埃忒弥娅手支着脸,去看窗外的景象,外面偶尔掠过一道黑影,不知道是不是奥库鲁斯。
圣师,莫尔萨恩,萨拉冈,维恩索尔,以及前世的种种细碎景象都在脑海里浮现。
她完全不知道能够为穆丽娜做些什么,面对诅咒,她无计可施。
她还是那个经常躺在医院里的病秧子,哪怕重获新生,却依旧不知道怎样才算好好活,每次有过想跑,想跳的冲动,但又都被压了下去。
埃忒弥娅的另一只手揉搓着裙摆。
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只要周遭静下来,那种认知上的割裂感还是会让她喘不过气。
莫尔萨恩称她为圣师,但她只当过一位病人,死了又活,变成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学别人把头发拢到一边,学别人提起裙摆,学别人在被注视的时候眼神垂下去,很认真地扮演着还不熟悉的自己。
埃忒弥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样坐了很久,看光怎么移,看穆丽娜的呼吸。
直到诺拉来到房间里,给壁炉添了把柴,然后小声告诉埃忒弥娅该用饭了。她这才起身,看了一眼穆丽娜,确定她还在睡,然后再跟着诺拉离开。
吃饭的地方在小宴会厅。王宫侧翼。
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短廊,尽头是一扇不算高的双开木门,门外还挂着一盏小灯。
门开着,比起王宫的规模,算小一些。厅内放着一张长桌,铺着深色厚布,还有几盏烛台。
桌上摆着简单的餐食,有白面包,浓汤,还有蒸根蔬之类,一进门就能闻到很干净的食物香味。
长桌配着六把高背椅,但只有西伦蒂亚一个人坐在侧面,主位空出来。
烛台的光从侧面照过去,她那半透明的脸庞浸在暖色里。
西伦蒂亚眼神平和地抬了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肚中传来的饥饿感让埃忒弥娅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去,拉开椅子,坐在西伦蒂亚对面。
“只有我们两个吗?”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各种用餐工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嗯。”西伦蒂亚折了一下餐桌旁的手帕,“教授和希姆在魔法塔里,国王陛下和王子殿下在私人餐室。”
侍从正在分汤,把汤碗端到两人面前。西伦蒂亚则趁这个空隙再次望向埃忒弥娅。她眼底沉静,此时还有种很浅的暖意。
“小埃忒弥娅。”西伦蒂亚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并没有说要干什么。
随后,西伦蒂亚开始动勺,斜着下去,舀起半勺,边沿没有落下一滴黏稠的汤汁,也没有丝毫抖动,贴着唇抿进嘴里。
埃忒弥娅盯着那勺汤,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捏着勺柄,手指没来由地开始抖动起来,然而在看到西伦蒂亚那双鼓励的眼神后,又咽下想要急切进食的口水,放空大脑,尝试复刻西伦蒂亚的动作。
等到微咸的汤汁抿进嘴里,舌根渗出熬化了的浓厚肉鲜味道,埃忒弥娅才回过神来。
喉咙里留着一丝暖,还有锅底的焦味,蔬菜的甜。
西伦蒂亚的眼神亮了一下。尽管她还穿着圣女服,但埃忒弥娅却第一次觉得她不像圣女,更像个玩心很大,但又深深藏在心里的同龄人。
埃忒弥娅回以微笑。
汤到碗底,然后再撕面包,蘸汤吃。
主菜是蒸根蔬,与肉同盘,需要用刀叉配合用餐。
两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西伦蒂亚偶尔伸出手指,提醒埃忒弥娅拨正拿错的餐具。
最后是酒,冬天一般都用温酒收尾。
深紫色的酒液倒进薄玻璃杯里,液面冒着香气。
尝起来度数不高,热气混杂着很浅的辛香和涩,又带着点葡萄酒本身的微酸。
埃忒弥娅的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红,黑发垂在耳侧,衬得那红更轻,酒意像是把她的静谧给泡软了。
她放下杯子,打了个小嗝,然后用手背掩住嘴。
这顿饭花了不少时间,出来后,埃忒弥娅才终于松了口气,走廊上的些微凉风都是清爽的。
西伦蒂亚脸上还有着笑意,走的时候捏了一下她的脸,当做告别。埃忒弥娅目送她离去。
埃忒弥娅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在王宫里走了走,最后来到王宫正门的门廊下。
天色已经暗了,门廊外的风很小,雪几乎是直着落下的。台阶上积着一层白。再远一点,街道上的灯和雪混在一起,融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更远的地方已经望不到城墙轮廓了。
“诺拉。”埃忒弥娅没回头。“你一直都是穆丽娜的贴身女仆吗?”
“只是名义上的。”诺拉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轻快,“您来之后,我才真正算是一名贴身女仆……
“维恩索尔家的人,很少需要服侍。我平时都干点体力活,或者在王宫内巡逻。”
“巡逻?”埃忒弥娅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诺拉的手背多停留几秒。
诺拉微微欠身,一缕发丝直直垂了下来。
”我的全名是诺拉·瓦兰迪斯,是向王室宣誓效忠的骑士家族之一——我的一名兄长,罗瓦特·瓦兰迪斯,现在就在弗隆斯城。”
埃忒弥娅想起那个安静被打破的场景,罗瓦特带着国王口谕闯进来,也是启程前往王都的开始。
她没再说什么。
等了一会后,她伸出手臂,奥库鲁斯又一次飞过来,落在上面。
油亮的黑色鸦羽沾着点雪,它抖抖身子甩了个干净,然后爬到埃忒弥娅肩上。
这只渡鸦总能回应她的呼唤。
埃忒弥娅伸出手,接了几片雪,看着它们在手心化成水痕。
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陌生而稳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道路,由远及近,最后在埃忒弥娅身后不远停住。
“陛下。”诺拉退到一旁。
埃忒弥娅的手缩了一下,先挪脚,再慢慢转过身。
是埃尔德雷德。
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厚外衣,目光在埃忒弥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再越过她,去看王宫广场外的景象,城市里的灯火在他眼中映现,像是烧不灭的火焰。
埃忒弥娅僵硬地行了一个提裙礼,没说话。
尽管他站在几步外,但肩宽背直,整座王宫都压在他那精悍的身形上,让埃忒弥娅有些喘不过气。
她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离国王很远。直到埃尔德雷德站在这里,把这两个字摆在她面前。
国王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迈步,和埃忒弥娅一样站在门廊下的边缘,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雪花扫到靴子上。
埃忒弥娅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眺望市街远处。
市街被炊烟和寒气笼罩,余光还能看到穹顶插入雪夜里的大教堂,散发着洁白的光辉。
“她现在怎么样?”国王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埃忒弥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拽了拽袖口,把手缩进里面。
“应该还在休息。”
她张了张嘴,等问出来才听见自己声音:“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呢?”
“她从不需要怜悯,只要能有个人站在她身边——你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也不怪你。”
埃忒弥娅看向国王那冷峻的侧脸,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
“你总是在看别人。”国王一扭头,视线落进埃忒弥娅眼底深处,像一把剑刺了进来。
“可你站在哪里,你自己想过吗?”
埃忒弥娅猛然一怔。
国王没去看埃忒弥娅是怎样的。他转身走了,脚步不重,像是赋予了落雪一道声音。
直到他的身形慢慢走进王宫深处,被灯火掩盖住,埃忒弥娅这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诺拉走上来,小声叫她,却没有叫动。直到奥库鲁斯在她肩上扇了一下翅膀,埃忒弥娅才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
后来,她去了穆丽娜房间,但只在门口站了一会。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身份走进去了。
诺拉站在后面,没有催她。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身后走廊很轻的风,长至小腿后的发尾在轻轻撞。
过了很久,埃忒弥娅一个人回到自己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