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确来过,火的确落下了。城墙倒塌,房屋焚烧,有人在那一夜失去了家,有人在那一夜再也没能醒来。
“但我们还站在这里。
“我们在这片土地重建了本该存在的一切。
“这不是因为我们忘记了那场火,而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如何在火熄之后,仍然选择站起来。那道火光,不只照亮了废墟,也照亮了之后的路。
“它让我们看清哪些东西会被焚毁,而哪些东西,火焰无法触及。
“如果我们只是龙的罪民,那我们早就该消失了。
“所以我想问你们,龙真正想告诉我们的是什么?
“当它降下火焰之后,留下了什么,让我们还能站在这块土地上,重筑起这座城?
“我们不是靠遗忘活下来的,靠的是知道自己从哪重新站起。
“我们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否认发生过的事,而是为了确认我们可以走向何处。我们依然可以活着,也依然可以决定,活着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时,修士停了一下。
圣坛边缘的烛火轻轻晃动,像是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随后,修士侧身,伸展一只手臂,将众人的目光拉到圣坛后面的壁画上。
“我们歌颂圣龙,不是因为祂带来了火,而是因为祂的火有理由。
“祂曾在公主生辰之日降下火球,城墙碎裂,塔楼倒塌,那不是毁灭,那是清算!是以火洗去积尘,是让这座王国重新看清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这座罪恶的王国,建立在圣龙的尸身上,也一定会因为圣龙而毁灭!
“我们坚信,圣龙的化身仍在这座城里,仍在德维尔王国,正等着下一次审判的到来!”
圣龙的化身仍在这座城,或仍在德维尔王国?
埃忒弥娅心中一紧。
这是教会的主观臆测,还是真的有这份事实?
她抬头看了西伦蒂亚一眼,西伦蒂亚以平静的眼神回望她,并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
西伦蒂亚让她保持安静。
“我们歌颂祂,是因为祂的火从不盲目。祂的火是眼睛,是见证,是因果的显现!”
修士还在高声布道。
他双臂伸直,身形与后面的壁画重合,古铜色的长袍沐浴在阳光里,壁画上的龙鳞也变得闪耀,躁动。
埃忒弥娅的心被吵得有点乱。
她听得稀里糊涂,还有点别扭。坐得累了,就把头枕在西伦蒂亚的肩膀上。
奥库鲁斯则蹦到埃忒弥娅的怀里,闭上眼睛栖息着。
奥库鲁斯,你怎么看?
埃忒弥娅在心中对奥库鲁斯问道。
但等了一会,奥库鲁斯也没给任何回应。这让埃忒弥娅感到无奈。
西伦蒂亚没说什么,只是全程都低着头,眼神放空。
而根据埃忒弥娅的体感估算,布道大概进行了半小时左右。
等修士向座下深深行了一礼,离开之后,西伦蒂亚才扶起埃忒弥娅的肩膀。
“布道结束了。”西伦蒂亚起身,“走吧,埃忒弥娅小姐。”
埃忒弥娅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斗篷。
她想问问西伦蒂亚对这场布道的看法。
“西伦蒂亚圣女……那些话是能说的吗?”
埃忒弥娅和西伦蒂亚并肩走在街道上,路面还有没化干净的雪。
奥库鲁斯则又站在埃忒弥娅的肩膀上,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埃忒弥娅认为圣龙教会简直太大胆了,歌颂毁灭,灾难,还否认德维尔王国存在的正确性,认为王国建立在罪恶之上。
居然没有征讨邪教的十字军环节。
“圣龙教会不是那场火本身,也不是策划那场火的人。它是那场火在十年后依然被记住的一种方式。”
西伦蒂亚皱起眉头,沉吟了一会。
“他们布道,发放物资,谈论圣龙与灾难的回归……但他们没有煽动暴力,不破坏秩序,也没有把布道变成召集军队的口号。
“而且,我身为派驻圣女,并没有擅自干涉,或惩戒任何人的权利,除了难以解决的危机,我一般是不能出手的。”
西伦蒂亚叹了口气,很轻微,但又很疲惫,像是一口气吐出了十年。
她双手安置在小腹前,手指轻轻摩挲着。
“你看到的这座边境城市,是灾后重建起来的……十年过去,这里还是缺人,缺钱,治理也比王都松散。
“哪怕有王室一直扶持,也还是无法改变滞后的现状,仅仅只能掩盖灾难留下的伤痕……有钱有势的贵族们都不愿来这里,因为怕十年前的那场灾难再次降临,毁灭一切。”
十年。
十年前,一场灾难席卷了弗隆斯城。
“西伦蒂亚,你是在灾难发生后,才来到这座城的吗?”
“对。”西伦蒂亚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嘴角露出慈祥的微笑,“我来这里,帮人们进行灾后重建,并定居这里……一天又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十年呢。”
“坚守了十年啊。”埃忒弥娅发出感叹,心里对西伦蒂亚的敬佩更深了。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教堂里都看见过了。”
埃忒弥娅想起了那副壁画。
圣龙在天空降下火焰,为脆弱的城市带来毁灭。
“十年前那天,刚好是王国公主的生日……在举国欢庆时,一条龙遮天蔽日,突然出现在了弗隆斯城的中心上空。”
“那条龙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没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又怎么结束的……人们也对此避而不谈,像是怕触犯了某种禁忌。
“只有被毁灭了大半的弗隆斯城,还在诉说着灾难的真实。”
西伦蒂亚语气平淡地讲述这件事,她的眼神里没有流露出太明显的情绪。
“这就是那场灾难的全部。一条只为带来毁灭的龙,降下灾难,就像真的只为城市带来审判一样……”
埃忒弥娅咽了下口水:“为什么……会是弗隆斯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