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剑捡起来。
我让你把剑捡起来!
一声浑厚的,不容违抗地怒斥回荡在竞技场内。
穆丽娜跪坐在地,浑浊的汗水浸湿了发丝,贴在脸上。地面的石砖是滚烫的,她穿着短裤,小腿裸露在外,烈阳刺痛,蒸烤着这里的一切。汗水从下巴滴落,打进石砖的缝隙和影子里,迅速蒸干。
穆丽娜大喘着气,被汗水打湿的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她弯着腰,头颅垂下,双手脱力地发颤。
宽阔的大剑伸进视野里,剑尖指向她的胸口。
咸湿的额发遮住小半张脸,穆丽娜能在光洁的剑身上看到自己。
狼狈,阴郁。
穆丽娜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他逆着光,身形高大,比山还高。
穆丽娜不解,为何他变成了这幅样子。
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慈祥,竟然和自己刀剑相向。
穆丽娜感觉自己早就疯了。
她曾发出痛苦又凄惨的嚎叫,也曾在这人面前劈头痛骂,用尽她能想象到的,所有污秽的词汇,去攻击对方,攻击自己。
都没用。
这人甚至都没给她逃跑和自暴自弃的机会。
“我说了。”
杀意袭至穆丽娜的心脏,无法逃避的濒死感让她浑身一颤。
只见剑尖毫无颤抖地逼近一寸,刺穿衣服,触碰到穆丽娜的胸口。
剑尖被染红了,但没有鲜血流出。
他把控的非常精准。
“把剑——捡起来。你只有这个选择。”
“为什么?”
穆丽娜嘴唇颤抖,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把眼泪噙住,但却早就不争气地淌了下来,流进她的嘴里,重重打在宽阔的剑身和地面上。
她把无数的艰辛挫折嚼成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一直逼我挑战你,挑战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这样做有什么意义,难道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像个正常人一样对待我,教导我吗?!!”
穆丽娜近乎沙哑地吼了出来。
她已经无法维持声音的清晰了,什么内容都没说清楚。
但这人知道她在问什么。
“因为抗争。”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无论你问多少遍,我都只有这一个回答——抗争,是家族的座右铭。
“抗争不是追求结果的执念,而是一种姿态,保持尊严,保持行动的一种姿态。
“我们不会坐视结果到来,哪怕它注定失败。”
抗争?
可笑。
穆丽娜低下头,身体颤抖,笑得像是再哭。
身居高位,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座右铭居然是抗争?
你在抗争什么?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有什么值得你去抗争,值得你这么残忍的对待我,训练我,像是在训练一个工具?
只可惜,穆丽娜是无法得知这些答案的。
她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傲慢的眼神俯视下来,停留在她头顶。
紧接着,一把十字剑破风而来,被吸附到这人的手心。
他放下阔剑,把十字剑插在穆丽娜面前,转身,一步步走到遥远的距离。
“我等你把剑拔出来,我会一直等。”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穆丽娜盯着面前的这把长剑。
她感觉自己正坠落在无尽的深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摔落在地。
“我恨你!”
穆丽娜对着那道始终无动于衷的背影大喊。
“我真是恨透你了!”
穆丽娜撑着地爬起来,双手握住十字剑的剑柄,猛地将其拔出,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充斥进她的全身。
她拎着剑,第无数次杀向那道身影,剑刃划破空气,响起一阵悠扬的号角声。
……
“那是我第一次伤到他。”
穆丽娜笑了一声。
她一手扶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伤到了他的一根头发。”
埃忒弥娅察觉到了很复杂的情绪。但她说不清。
“从那之后,我就领悟了家族代代流传的剑技,他也没再逼过我练剑……每天对彼此视而不见,就像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其实……你的剑术老师,就是你的父亲?”埃忒弥娅猜测道。
“对。”穆丽娜点头,“等把身体养好之后,我就离家出走,并在走之前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把我的名字从家族里除去,我不认可家族的座右铭,它听起来荒诞且可笑,从今以后,你就当我死了。
“而他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只是把家族祖传的剑扔给我,让我带着它走——就是你看到我一直用的那把剑。
“我本来不想接的,因为这简直就是在打自己的脸……结果,他就回了我这么一句。”
——这把剑是家族存在的根本,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正确,就带上它,给我一个全新的答案。
“再然后,我就来到了这座城。”
穆丽娜舒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那么她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想必是没有的。
而埃忒弥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离开了。
她来到穆丽娜的背后,环住穆丽娜的腰,让身体贴住她紧绷的背部,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
埃忒弥娅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抱着她。
穆丽娜几乎僵住了,还有点发抖。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身体因为呼吸而产生的起伏。
埃忒弥娅的呼吸很稳定,而穆丽娜却愈发的慌乱了,每当她的呼吸和埃忒弥娅同频时,穆丽娜就会延长呼吸时间,让两人的呼吸声错开。
埃忒弥娅就这么一直抱着她。
穆丽娜把手覆盖在小腹前,埃忒弥娅的两只手都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困了。
又累又困。
这是她十年来最疲惫的时刻,和各种对手搏斗至力竭都没这么疲惫过。
“行了。”
穆丽娜抿着嘴,拆开埃忒弥娅的手。
她站起来,转过身和埃忒弥娅对视。
埃忒弥娅只是笑着看她。
穆丽娜猛地扑进埃忒弥娅怀里,紧紧地抱了她一下,然后又迅速离开。
“明天见。”
穆丽娜大步迈过埃忒弥娅,走出房间,如同逃离一般。
“啊,明天见店长!”
埃忒弥娅才反应过来,于是赶忙对空旷的走廊喊。
她的身体残留着接触时产生的余温,穆丽娜的体温要比一般人高,抱起来暖暖的,鼻尖还能闻到一丝干燥的甜,像是太阳晒过的草垛。
只要稍加回忆,就能一直停留在那个互相拥抱的温馨场景。
埃忒弥娅呆站了一会,才重新躺回床,盖上被子。
而桌上的那盏魔法提灯依旧亮着,像个小夜灯一样。
……那么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店长?
埃忒弥娅今天很早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