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丽娜的身体被月光照了一下。
随后，她看到埃忒弥娅冲了过来，挥出木棍，和刚才的月光照耀的轨迹一模一样。
穆丽娜没动。
她的大脑做出违背本能的判断。
下一刻，在她的眼里，木棍如同影子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消失，没造成任何感觉。
紧接着，穆丽娜平白无故侧身，一条木棍又突然出现，从她眼前横穿而过。
是埃忒弥娅的刺击。
果然，刚才那招是假的。
穆丽娜随手一挑。
砰。
木棍第二次旋转着飞了出去。
穆丽娜和埃忒弥娅一起举着手。
穆丽娜还保持着挑飞木棍的姿势。
埃忒弥娅则是因为木棍被打飞，手臂被惯性抬起来了而已。
“店长……”埃忒弥娅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能不能别用第二种眼睛看我，压力很大。”
“啊？”穆丽娜的眼睛又出现了龙瞳，其中火焰涌动，像是想要撕裂什么。
她不知所措地眨了几下眼睛，用力摇头，可算让瞳孔变了回去。
“抱歉……我只要一进入战斗状态，眼睛就很容易变化。”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原来的样子更好看。”
埃忒弥娅的手还在发麻，她收回手，揉了揉，同时眼睛恢复了聚焦，睁着那双水灵的眸子，眼底弯起一丝弧度，笑眯眯的。
“话说店长，我厉害吗？”
“超乎我的想象。”穆丽娜重新把木棍扛在肩上，眼神里满是欣赏，嘴角也抑制不住，像是找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如果仅是挑战强者，穆丽娜有大把的人可以选。
但如果把范围限制在兵器的切磋对练里，能让穆丽娜认可的少之又少。
更别说像埃忒弥娅这样，技艺高超，力量运用娴熟的对手。
虽然只过了简单几招，但穆丽娜却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只是……”
穆丽娜向前探出头，一只眼睛微微睁大，盯着埃忒弥娅的眼睛看。
“怎，怎么了？”埃忒弥娅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你真的失忆了吗？”
“店长……我骗你做什么。”埃忒弥娅被盯得有点害羞，移开眼睛，“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刚才身体一直在自己动，我差点就破功了。”
“行，我信了。”
穆丽娜不再关注埃忒弥娅。她没有追根究底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就当你失忆前还是一名剑术大师吧，我不在乎这些。”
埃忒弥娅感觉穆丽娜忽然变了。
眼睛里的那份沉闷少了。
“话说店长，刚才那是什么啊？”埃忒弥娅一边说，一边回头去捡棍子，“我好像真的失去了意识，手里的木棍自己动了起来，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身体被借用了？”
“对，就是这样！”埃忒弥娅连连点头，“身体专注到什么都不去想了，有种睡又没睡着的感觉。”
“那是剑技。”穆丽娜用棍子敲了敲自己的肩头，“准确来说，是意志的载体。”
“意志的载体？意志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吗？怎么能够影响到现实呢？”
“谁告诉过你，意志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了？”穆丽娜随手撩了一下头发。
什么？
“怎么说呢……我也解释不太明白，毕竟我和那老东西都不是学院派的，对理论不太了解。”
埃忒弥娅发现，每次穆丽娜提到她的剑术老师，眼底的嫌恶就难以掩饰。哪怕只有一瞬。
“反正来说，你是什么东西，剑技就会以这种东西的某种形式表现出来。”
“呃，还是听不太懂……那为什么我的剑技是月亮呢？”
“问我做什么？”
穆丽娜用木棍指了指埃忒弥娅身后，示意她拉开距离站回去。
“你不是失忆了吗？自己都不知道内心真正的样子，难道还要让我回答吗？”
穆丽娜的一只手放在腰前抚摸，那是月光照拂过的地方。她低头，陷入某种沉思。
“而且，我总觉得，你的剑技不应该只有这一招，它反而像是某种试探或起手式。”
“真的吗？”
“只是感觉而已。”
穆丽娜向埃忒弥娅抬了抬下巴。
“来吧，继续。看看能在你身上挖掘出多少东西……还有，如果你愿意，等以后有机会，我让那老东西写一封推荐信，把你送到学院进修去，不能浪费这天赋。”
天赋？
埃忒弥娅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别人嘴里听到这种评价。
她前世可是很平庸的。
“对了店长。”埃忒弥娅用手指把木棍搓得来回自转，“你肯定也会剑技吧？我还没见你用过……而且，我觉得比起天赋，还是和你差了许多。”
“我确实会剑技……但有限制，不是对任何人都能用的——还有啊。”穆丽娜笑了，笑得很自在，“谁又告诉你，我有天赋了？”
“难道不是？”
埃忒弥娅回想着迄今为止，穆丽娜所展现出来的东西。
穆丽娜还没有天赋？
看埃忒弥娅这幅样子，穆丽娜只是摇头：“就当你是在夸奖我的努力吧，毕竟我从记事起，就被那老东西逼着学剑了——还有，别一直扯话题，这回你先上还是我先上？别把状态丢了。”
穆丽娜表现得比埃忒弥娅还跃跃欲试。
埃忒弥娅不知道她是喜欢战斗爽，还是喜欢某种技艺层面的交流切磋。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来了。
埃忒弥娅紧抿住嘴，努力把穆丽娜想象成敌人，然后一口气冲上去。
砰。
木棍被打飞了。
埃忒弥娅和穆丽娜对视一眼，两人陷入了某种不知所措的沉默。
穆丽娜本来全神贯注地准备迎接，却没想到埃忒弥娅这么笨拙地冲了过来。
轻易地拦下攻击，穆丽娜总有种劲没处使的别扭感。
“你在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埃忒弥娅挠挠头，“我好像没办法放空大脑了，越想进入那种状态，就越做不到，我的身体好像在紧张。”
“……没关系。”
这次，穆丽娜去帮埃忒弥娅把木棍捡了回来，递给她。
“是时候改变教学方式了。你不用再去学什么，因为偶然间的身体本能已经非常成熟，简直就和宗师一样。”
说着，穆丽娜后退几步，平举起木棍，指向埃忒弥娅。
“我来进攻，你只需要做好防御……多试几次，看能不能找回那种状态。”
“好！”
埃忒弥娅握紧木棍。
这使她充满决心。
砰。
木棍第四次被打飞出去。
穆丽娜走上前，捏过来埃忒弥娅的手，看着她已经发红的虎口和手心。
埃忒弥娅没说什么，把手抽回，又走过去把木棍捡起来。
穆丽娜都看在眼里，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和埃忒弥娅讨论了一会，总结出几种方法，然后尝试。
结果不出所料，都失败了。
无论是努力复刻刚才的情况，还是专注地去冥想或做几个呼吸。
都没用。
于是两人又重新回到切磋上。
木棍离手的时间，比埃忒弥娅拿着它的时间还长。
大部分运动量都是在捡木棍的路上。
两人歇歇停停，中途还去喝了杯草药茶，然后回来继续对练。
结果战局都是一边倒，埃忒弥娅就没在穆丽娜手下撑过几回。
“唉。”
埃忒弥娅心中沮丧，不再有支撑身体的身体坚持，彻底没了力气。
她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想倒在地上，却被穆丽娜立马扶住。
“今天就到这里吧。”
穆丽娜用肩膀顶在埃忒弥娅腋下，另一只手揽着埃忒弥娅的腰。
她看了一眼埃忒弥娅的手心，几块皮肤已经被磨得通红，似乎带着血。
……这么好看的手，可不能留下茧子啊。
穆丽娜随意想着，并搀扶埃忒弥娅回到书店，走上二楼，进了她的房间。
“店长……我以后不想再练了。”
埃忒弥娅躺在床上，她感到手疼。浅浅的，但又像啃噬一样的疼，让人静不下心来。
外面天色已经转黑了，由于保暖需求，屋子里没开窗户，穆丽娜的面容有些模糊，像是盖了层纱。
“你只是累了而已，说什么傻话。”
穆丽娜走向墙角的旧木箱，把箱面上的提灯拿了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前。
提灯里固定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上面刻着环形纹路。
穆丽娜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提灯顶部，纹路便亮了起来。
像小灯泡一样。
埃忒弥娅盯着提灯看了许久。
“刻着光魔法阵的石头。”穆丽娜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圈，“只要注入魔力，就能亮很久。一个晚上绰绰有余。”
“店长，你怎么有这么多宝贝？”埃忒弥娅明知故问道。
“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
穆丽娜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拳头撑着脸，淡黄色的光晕映在她脸上。
她每次都喜欢这么坐，身子从没端正过。
“埃忒弥娅……等你以后不想在城里待了，就和我说一声。”
我送你去到想去的地方。
穆丽娜没说最后这句。
但埃忒弥娅也能猜出穆丽娜的意思。
“不是吧店长……”
埃忒弥娅抓住被子，往上拉，掩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
“我才刚开始工作，你就要赶我走……”她声音闷闷的。
“我哪有？！”穆丽娜立马笨拙地否认。
穆丽娜看向埃忒弥娅，见她那副可怜样子，明明知道是装的，可心里还是说不出挑刺的话。
可恶……这家伙的眼睛是会说话吗？
真是败给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从鼻子里呼出去。
“你想留在这里也没用，这家书店迟早要关门的，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我也说不准。但在这之前，还是得先帮你锻炼锻炼。”
“店长……我看你就是太无聊，想找个可以一起切磋的对手吧。”
“咳。”穆丽娜没有否认，“切磋只是顺带而已。难道你就不想探究一下自己的过去吗？我对那套剑技可是非常好奇，总让人联想到罗米拉坎，那个信仰银月的国家。”
“不想。”埃忒弥娅摇头，“一个人的过去有那么重要吗？我感觉现在就挺好的。”
“那可是你生命一部分啊。”穆丽娜扭头看向埃忒弥娅，纯粹的红瞳里染上一层温柔。
“你知道吗埃忒弥娅，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总是要思考三种问题——我从哪来，我如何定义自己，我又想到哪去。”
穆丽娜仰起脖子，手掌垫在下巴处。
“那老东西虽然可恨，一边拿剑压着我打，一边还对我灌输各种道理……但现在想想，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件事，似乎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可是……”埃忒弥娅试图指出这种教学上的弊端。
“虽然实战对练进步很快，但我却一直在面对几乎无法战胜的对手啊。店长，只要站在你面前，我就一点斗志都没了，每次都要重新下定决心才能和你打……难道你和你的老师不是这样吗？”
“无法战胜的对手……”
听完，穆丽娜笑了。
她望向紧闭的窗户，似乎要透过它去看某种东西。
“和我刚开始学剑的时候真像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人那么想。”她感慨道。
“你知道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
“把剑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