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了会，然后从拖在地上的发梢开始，一点点往上摸。
先解开外层最轻松的部分，再用手指分开大块缠结。
然后，穆丽娜伸手拿来一把宽齿梳，捧起滑腻的发丝，从发梢一点点开始往上梳。
遇到硬结，再继续想办法，用手轻轻解开。
穆丽娜的呼吸很重，扑打在发丝上，然后散开，连带埃忒弥娅的肩头都能感觉到一点空气流动。
也幸好头发缠得不深，发丝还残留着沐浴膏和水，梳理起来很容易，就是花时间。
“抱歉啊店长，还得麻烦你。”
“哼。”穆丽娜只是觉得好笑，“你啊，搞得我都不知道到底谁是店长了，怎么竟给我添事。”
笨笨的。
“店长……你对我真好。”
埃忒弥娅的语气有些歉疚。
“被你收留后，我好像没有真正帮过你什么……虽然是书店学徒，但其实也没面对过任何客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依靠你。”
“怎么，是待腻了？”
“没有。”
埃忒弥娅能感受到施加在发丝上的温柔与耐心。
“我不知道，店长你从头到尾，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我想不明白。”
“那你说，我有理由对你不好吗？”
这把埃忒弥娅问住了。
“知道吗？我每天生活是固定的，不需要照顾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照顾。”
穆丽娜一边说，一边帮埃忒弥娅梳理着头发。
“我见过比我更无助的人，见过在灾难中失去一切的人……当你失忆，孤身一人，在雪天光着脚，还什么都不会，我自然不能假装没看到，而是要把你带回去。”
“但是，我的身份难道不可疑吗？做再多检查也会有疏漏，你难道不怀疑我会危害到这座城？”
“刚开始确实会这么想。”
穆丽娜抬头看了一眼埃忒弥娅的后脑勺。
这个连头发都不会洗的人。
“等你能打得过西伦蒂亚和我，再谈威胁吧。”
“啊哈哈……还是不了。”
穆丽娜叹了口气。
被头发扰得有点心累。
还得开导埃忒弥娅的心情。
“不是因为我想要对你好，而是没有理由把你推开……你向我求助，我自然会给出回应。”
穆丽娜甩了甩梳子，把水，还有卡在上面的，断掉的发丝弄下来，然后继续给埃忒弥娅梳。
“我给你食物，衣服，还有住的地方，不是牺牲，也不是付出……我一个人占据的空间，比我需要得要大很多，多一个人不会改变我的生活……我只是把你放了进来，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懂吗？”
“我知道了。”
埃忒弥娅轻轻晃悠着脑袋，看上去确实开心许多。
“店长，你真好，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穆丽娜的手抖了一下。
“你真是够了。”她的声音有点细，带着些娇嗔，“有这说漂亮话的功夫，不如赶紧学会照顾自己吧，免得给我添麻烦。”
花点功夫，穆丽娜终于帮埃忒弥娅解开了头发。
她把水重新加热了一遍，然后又给埃忒弥娅示范洗头发的步骤，并严格要求她执行。下次穆丽娜不会再进来帮忙了。
洗完澡后，埃忒弥娅穿上和穆丽娜相同款式的睡裙，只不过颜色是纯白的。
她穿着睡裙，又把自己的衣服给洗了一遍，连带湿漉漉的头发，都交由穆丽娜用魔法烘干。
而后，穆丽娜又做了两份饭，一起吃。
吃完并收拾后，穆丽娜本打算熄了壁炉，结果埃忒弥娅却让她等等。
“又要干什么？”穆丽娜问。
埃忒弥娅的身影穿梭在书架间，然后抱了两本薄薄的书回来。
“睡前读物。”埃忒弥娅灿烂一笑。
穆丽娜没说什么，点点头，熄了壁炉，摸着黑把埃忒弥娅领上二楼。
在准备开门的时候，穆丽娜停住了。
她转身，发现属于埃忒弥娅的黑影还在她后面站着。
“你在干嘛？”
“陪你睡觉。”
“不行。”
“可是……店长，我怕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
“那你前几天怎么睡的？”穆丽娜一下就猜出来她是装的。
“其实前几天也是很晚才睡……”
“好假。”穆丽娜无情拆穿，“你连黑眼圈都没有，整天活蹦乱跳的，骗谁呢。”
埃忒弥娅一看糊弄不过去，于是直接开摆。
“不行。”埃忒弥娅一把抓住穆丽娜的手，语气坚定，“今天我一定要陪店长睡。”
穆丽娜眼皮跳了跳。
“让我猜猜，又是西伦蒂亚多管闲事了，对吧？”
埃忒弥娅打了个冷颤。
“没有！是我主动问西伦蒂亚的。”
埃忒弥娅抓得更紧了，生怕穆丽娜把她甩开。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能起一大早出去巡线，结果西伦蒂亚告诉我，你一直都晚上不睡觉，熬到早上去的。”
“真的是这样吗？”
“对，你再问也是这样，反正事实又不会变！”
穆丽娜又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放埃忒弥娅进来呗，总不能不睡觉吧。
穆丽娜拍了拍埃忒弥娅的手，让她放开，然后推开门，进到屋里后，把桌上的魔法提灯点亮，再利索地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埃忒弥娅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顺带把门关上。
那把华丽精致的十字剑，就摆在床内侧，和穆丽娜挨着，紧靠墙。
埃忒弥娅坐到桌前，把书放在桌面上，和提灯挨着。
她没有立刻翻书，而是扭头看向平躺的穆丽娜。
穆丽娜平静地望着天花板。
埃忒弥娅能隐约看清她的脸。
两人低声交谈。
“店长，你不会每天都抱着剑睡吧？”
“……嗯。”
穆丽娜犹豫片刻，还是回答了。
“店长，你为什么不洗澡呢？”
“我巡线的路上会经过冰湖，在那里就顺带洗了。”
居然跑冰湖里洗澡吗？
“哦……”
她试着翻开书，但心思还在穆丽娜身上。
“店长……你是怎么看待自己那把剑的呢？”
“一把最好用的武器，就这样。”
埃忒弥娅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动作放得很细，几乎没发出声音。
“店长。”
“嗯。”
“你真的晚上很少睡觉吗？”
“……也不是完全不睡。累了会闭一会眼。如果睡着了，第二天下午就开店营业，没睡着就补觉。”
“是失眠了吗？”
“差不多。”
埃忒弥娅一边聊天，一边看书，看完就翻到下一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都有。”
埃忒弥娅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会失眠呢？”
“……我不喜欢晚上，太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感觉不舒服。所以才会在白天睡。”
埃忒弥娅沉默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专注地看书。
提灯的光源在她眼里亮着。
穆丽娜则出神地盯着埃忒弥娅的眼睛看。
屋内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在看什么？”过了很久，穆丽娜才问。
“嗯……《夜的变奏曲》。”
“这本啊……我有印象。”穆丽娜略微思索，“在外旅游的时候，我在一处乡村学堂里发现了这本书，还有作者。”
作者靠教书和抄写为生，没有获得过任何教资和资助，这本诗集也是她有兴致的时候写的。
她还说，书里夹了一片干枯的枫叶。
埃忒弥娅听后，果然一翻就找到了。
“还真有。”埃忒弥娅感到新奇。
她没动枫叶，而是抽出另一本书。
“那这个呢？《未竟》。”
“我很喜欢这本书的。”
穆丽娜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这让埃忒弥娅恍惚一瞬。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穆丽娜这个样子。
这本书是穆丽娜在某个海边小城找到的，阅读后，还专门打听并拜访了原作者。
他是个老头，生前默默无闻，晚年才完成这部作品——老头很特别，对航行充满憧憬，一生都在准备出发，却从未真正远行过。
只留下一部大约两百页的长诗。
诗中有大量关于风向，潮汐，星象与候鸟的描述，作者像是把这些知识当作未能成行的补偿，写进了书里。
穆丽娜还说，他留下的笔记中有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数十条他从未走过的航线和沿途的岛屿名称，那些地名几乎都来自传闻和想象。
一个后来者沿着他地图上的标记尝试出发时，发现有些岛屿确实存在，另一些则在海上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坐标。
穆丽娜没有讲故事梗概，只是把这则趣事告诉了埃忒弥娅。
“还有呢还有呢？穆丽娜，你还去过哪里？”
“那可多了。”
穆丽娜侃侃而谈，小到某个作品的经典桥段，或者作者生平遇到的趣事和风流史，大到能够印合作品的真实背景，参考来源，人文地理，风味特产，飞鸟野兽……
穆丽娜专挑精彩的讲，慢慢将一个瑰丽，宽广，神奇的世界展开给埃忒弥娅。
“然后呢？那块紫色的布，为什么能绽放银光？你破坏他们的阴谋后，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埃忒弥娅知道，这是穆丽娜为了调查龙灾秘密，顺带体会到的见闻。
但这不妨碍埃忒弥娅专心听。她兴致勃勃地听穆丽娜讲了很久很久，久到彻底沉入穆丽娜的视角，从她的话语中亲身经历这一切。
然后再久，久到穆丽娜刻意把嗓音放轻，放缓，逐渐听不清楚内容。
“店长……如果你不想睡，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你。”
埃忒弥娅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意识正在跟困倦的眼睛打架，头几乎要埋进桌子里。
“明天再说吧，埃忒弥娅。”穆丽娜温柔地看着她，“你已经困了。”
“嗯？嗯……店长，店长……”
店长，为什么那天雨夜，你向西伦蒂亚第一次展现龙瞳的时候，就不再出去了？
为什么西伦蒂亚的职责和你有关？
你为什么要日复一日的出城巡线？
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店长，你不能被局限在这座城里。
我会找到答案，我会重新带你出去。
想到这里，埃忒弥娅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往桌上一趴，彻底没了意识。
……
她的呼吸很轻。
穆丽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下床，来到她身后。
穆丽娜没有叫醒她。
穆丽娜只是弯下腰，一只手臂放到她背后，另一只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从桌子前离开，放到床铺内侧，头发在枕头上散开。
穆丽娜又探出身子，把佩剑拿出来，放在桌面。
收拾好后，她把动作放慢，在床的边缘躺下，并拉过被子，将她和埃忒弥娅都盖进去。
穆丽娜的枕头给埃忒弥娅了。
于是，她侧躺着，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并往里一点一点地挪着身子。
直到背部刚好接触到埃忒弥娅的胳膊。
穆丽娜这才停下，安心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罕见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