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鳞林的边缘，空气变冷了。
头顶树枝变得稀疏，光线很多，但却是冷的。
这里不止有硬雪和枯木，还有另一种东西，更重，更靠近。
穆丽娜停了下来，埃忒弥娅几乎要撞上她的后背。
“别动。”穆丽娜没回头看，直接伸手，按在埃忒弥娅的小腹上，把她拦住。
“怎，怎么了？”埃忒弥娅把声音放小了说。
白色斗篷的金色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尽量保持安静。”穆丽娜微微侧头，“不要盯着它太久，不然会被察觉到。”
它？
埃忒弥娅不知道它是谁，于是试着让目光越过穆丽娜的肩膀，越过最后几颗树的轮廓。
森林之外，是一个向下的缓坡，目光衔接到更远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由雪铺满的平川。
埃忒弥娅能看到冰冻的河流与湖泊，一路延伸至地平线尽头，最终被崎岖连绵的雪山阻隔。
而在平川上，埃忒弥娅看见了它。
一条龙。
中间大概相隔着两百多步的距离，那条龙在埃忒弥娅的视野里，足足占了手掌大小。
已经很近了……
埃忒弥娅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条龙浑身呈偏灰的岩石色，鳞片并不整齐。粗糙，边缘磨损，还有许多剥落的痕迹，从远处看像皲裂的石墙。
头顶的龙角像是几座小山，而龙尾则断掉一截，并保持在较低的位置，不时缓慢摆动。
龙眼反射出微弱的银光。埃忒弥娅还注意到，它的左眼是空的，只有略微凹陷的沟槽，和一道直上直下的旧痕，从眼眶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
它面朝着这片森林，躯体略微后沉，后腿弯曲，前肢微微朝外打开，头颈抬高，龙翼略微张开，视线缓慢扫视着整片区域。鼻中呼出极为细长的热气。
“居然又是罪龙……”穆丽娜的语气有几分凝重。
“罪龙？”
“嗯。”穆丽娜一只手悄悄握住腰间的剑柄，“罪龙，是在龙族犯下错误，被割去龙尾的龙。
“罪龙在龙族社会，是遭受唾弃的存在，没有固定居所，和流浪汉差不多……我杀过不少流浪至此的罪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条罪龙有些不一样。”
穆丽娜又把手按在埃忒弥娅小腹上，推了推，示意她后退。
“它是银血种，状态非常良好，简直就像……”
“就像专门在等待挑战一样？”埃忒弥娅又看一眼龙的样子。
穆丽娜浑身颤了一下，目光在龙的身上停留一瞬。
她回头看向埃忒弥娅，面色严肃。
“我们难道被盯上了？”埃忒弥娅推测道。
“……它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只是在等下一步。”穆丽娜回头看向埃忒弥娅，面色严肃，“你找地方躲着，千万不要乱动，龙只会关注更有威胁的存在。”
说完，穆丽娜就捏着兜帽边缘，姿态放低，猛地冲出森林外。
埃忒弥娅还没来得及眨眼，一个白色小点就已经从坡顶滑到了平川上，速度快到几乎在贴地飞。
然后白点开始画圈，以那条龙为圆心，逐圈向内部收紧。雪雾在平川上圈出几个巨大的白色圆环。
龙没有转身，它的头颈跟着白点移动，缓慢地，像指针在钟面走。
埃忒弥娅不知道穆丽娜想做什么，只是奔跑。
——真是难缠。
穆丽娜一脚急刹，同时手掌按地，地面的雪都被铲飞，露出干燥的草皮。
她停在龙的侧方，握住剑柄，肩膀和手臂同时用力，利索把剑抽出。
剑身反射出的光亮划出一道弧线。埃忒弥娅能看到剑刃短促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埃忒弥娅屏住了呼吸。她的手心在出汗。
这只罪龙没有把头颅彻底朝向穆丽娜，呼吸更为悠长了。
它的身躯保持静止，脖颈一直在微调般地移动，始终把穆丽娜锁定在视野边缘。
双方在某个边缘性的区域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动，都在等待对方先做出第一个动作。
这条龙……为什么不先飞起来？
要出手吗？
穆丽娜微微低头，目光从低处向上抬起，与这条龙对视。
她合上眼皮，等再次睁开，一双深邃明耀的竖瞳便撕破寂静。
罪龙顿时愣住，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些许。
场上的平衡倾斜了。
穆丽娜压低身体，几步跨进龙的攻击范围内，口中快速吟唱，脚底周边的空气也随吟唱内容产生了些许扭曲。
下一刻，她猛地踏出，身体消失在原地。
白光狠狠撕扯在龙的脖颈上，洒出一片火花。
手感不对？！
穆丽娜的身体在空中停滞。
这一剑明明足够杀掉它了。
在即将下落的转折点，她回头，看见罪龙一甩脖子，张开下颚，瞬间把嘴送到了穆丽娜面前。
龙嘴大张，上颚两侧各有一对较长的主牙，深处较细的牙列，暗紫色的舌头——
这一切都在穆丽娜眼里迅速变得清晰，放大。
躲不开了。
穆丽娜没有吟唱，直接在手心凝聚出一团火球。火球内焰是极为明亮的橙黄色。
她伸手，将火球引爆。
焰浪汹涌地膨胀开。冲击波先行一步，把她从龙嘴前方推了出去。
罪龙下颚随即闭合，将那团还在膨胀的火焰连同爆风一起封在了嘴里。
埃忒弥娅看见龙嘴亮了一下。
一股微小气浪从龙嘴的缝隙间逸出，扫过她的脸，几片雪花打在皮肤上。
穆丽娜像是飞出去的小尾巴一般，浑身冒着蒸腾的雾，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平稳落在雪地上，脚底还滋滋冒着响。
她完好无损，衣服都没破。
火焰居然伤不到穆丽娜。
而罪龙……
它改变了原来的站立姿态，身躯压低，头颅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一副蓄势待发的状态。
它张开龙嘴，吐出一口黑烟。
奇怪，这不是银血种该有的防御力……
穆丽娜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罪龙便迅速前扑，模糊一瞬，一嘴咬过去。
穆丽娜原地跃起，躲过咬的这下。
但紧接着，罪龙整个身躯忽然旋转，用断尾横扫过去，速度快到像一面灰色的墙在地面平移。
噗！
穆丽娜被撞飞出去，炸出一团雪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