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叶林公寓(上)

作者:提多哪吒 更新时间:2026/7/18 16:42:03 字数:9515

胖子搬进黑叶林公寓的时候,房东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千万别理,也别出门…”

胖子当时没当回事。

他是干殡葬的,一天要背20多具尸体,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栋九十年代末建的老楼,能有什么稀罕事?

他住这儿,纯粹是因为房租便宜——一个月,才200块。

他拎着两箱子行李爬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他就着手机的亮光一层一层往上摸,拐过五楼转角的时候,听见走廊深处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是小孩子在拍皮球。

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在一闪一闪的。

胖子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住了一个月之后,他弄明白了一件事:那皮球声每天都有,但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听见。

月尾几天特别频繁,月初就安静些。

他翻过老黄历,发现月尾那几天都是“月晦”——农历的廿九和三十。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毕竟说出来也没人信,他自己都快说服自己,那是隔壁小孩在玩着闹了。

直到那天傍晚,他接到了周子焱的电话。

“胖子,我们到了——你那个公寓楼下。”

胖子从七楼窗口探出脑袋往下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出租车,后备箱掀着,周子焱正从里面往外拎包。

旁边站着林璇和王渊平。林璇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子,王渊平背着个旧帆布包,一只手按着胃。

太阳正在往下坠,把公寓楼的米白色瓷砖外墙照成暖橘色,但楼体投下来的阴影已经吞没了整条人行道。胖子把门打开的时候,周子焱抬头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检修口,盖板松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间隙。

“你们这楼道灯——”

“哈哈,习惯了就好。”胖子侧身让几人进了屋。

客厅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地面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

沙发是深绿色的绒布面,扶手处磨得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包拆开的旺旺雪饼和半瓶冰红茶。

靠墙的电视柜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像,前面插着三根燃到一半的线香,细细的烟往上升,在空气中打了个旋,缓缓散开。

“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说是——能镇宅。”

胖子挠了挠头,“我瞧着也不碍事,就初一十五续续香。”

金露进门之后没坐。她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逐寸扫过墙角的踢脚线、窗框的密封条、门框上沿。

在阳台门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看墙角地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纹,用手摸了摸,又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但周子焱注意到,她把自己的警用手电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茶几边上,拉链没有拉上。

晚饭是胖子煮的——挂面,加了两颗青菜三个鸡蛋,一人一大碗。

林璇吃得很少,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靠在沙发扶手上,鼻尖发红。

她的鼻炎从下午就犯了,大概是南郊这边的空气潮湿,又掺着某种她说不清的霉味。

她抽了两张纸巾擤鼻子,擤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皮就往下耷拉了。

金露和林璇睡主卧,胖子打地铺,让周子焱睡他的床,王渊平睡客厅沙发。

夜里十一点多,胖子关了灯。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偶尔“嗡”一声的震动,从窗外的铁架子上传进来,闷闷的。

周子焱躺在胖子的床上睡不着。

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汗渍没洗干净的那种陈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声音。

皮球,“咚”的一声,很轻,像从楼下某层的走廊里传上来的。

他屏住呼吸。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咚”——这次稍近了些。

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种闷响,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像有个人在走廊里慢慢地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周子焱的后颈寒毛竖了起来。

他盯着卧室的门缝——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里月光映出的薄薄一层银灰色光亮,灰蒙蒙的。

突然间,那层光亮忽然被什么遮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不,可能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

他喉咙发干,但没出声,静静地等着。

那层灰光过了大约十几秒又重新亮起来。

脚步声远了,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皮球声也跟着远了,“咚……咚……咚……”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周子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半夜他被另一种声音惊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是王渊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然后是胖子的声音:“一点一刻左右,她先出去的。”

周子焱翻身下床,光脚冲到客厅。

王渊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铜罗盘,面色凝重。

胖子站在走廊里,身上只穿了条大裤衩,赤着上身,侧着头,左边耳朵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怪,像在听一段极其微弱的、远方的广播信号。

“林璇呢?”周子焱问。

“不见了。”金露从主卧出来,头发散着,手机电筒亮着,“被子是凉的,至少出去半个小时了;我在屋里什么也没听见,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王渊平托着罗盘走到走廊。天池针晃了两圈,然后定住了——指向楼梯口的方向。

针尖浮着,往上翘,像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羽毛。“往下——在楼下的某一层。”

五人往楼下走。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周子焱走在最前面,手机电筒的光柱在楼梯间晃动,把每一层转角平台都照出了灰扑扑的轮廓。

四楼、三楼、二楼——什么都没有;但胖子在二楼的转角处停了一下。

“有声音。”他压低声音,“有小孩在笑……从底下传上来的。”

周子焱贴着墙壁往下一层看。一楼走廊尽头的铁栅栏门,锁着的。

但锁已经锈得发绿了,锁舌变形的痕迹很明显。

他一把攥住锁体使劲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胖子从他身后挤上来,宽厚的手掌包住铁锁,左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咔”的一声,锁舌弹了半边出来。

胖子又使了把劲,“咔嗒”,彻底开了。

铁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黑暗中涌出来。

那种凉不是冷,是潮——地下室那种长年不见光、积着水汽的阴潮。

周子焱打了个激灵,手电往下照,楼梯狭窄陡峭,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到底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林璇坐在地下室最深处的墙角。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嘴唇是翘着的——极安详的微笑。

她的头顶上方,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手机电筒的光线下能看清是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的水泥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凿开的。

“林璇!”周子焱第一个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冰凉,肌肉僵硬得像冻过的肉。

他把她头发拨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黑的,扩散到了虹膜边缘,映不出任何光。

面颊上有几丝极细的紫色静脉浮起来,从太阳穴往下蔓延,像蚯蚓爬过白纸。

但她的微笑还在,嘴角翘着,安详得近乎温柔。

“别碰她头顶!”王渊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急促、沙哑,带着那种用力压制痛苦的尾音,像是胃又在翻搅了。

周子焱猛地缩手。他这才注意到,林璇头顶上方,那个黑洞里有一缕极细的灰白色雾丝垂下来,悬在她百会穴上三寸的位置。

那雾丝极慢地旋转着,像一根倒挂的极细丝线,把什么东西正一缕一缕地往下送。

“退开。”王渊平蹲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从包里取出铜罗盘,又摸了三枚铜钱在掌心里,闭眼卜了一卦——手起卦落,他看了一眼卦象,瞳孔缩了一下。

“归妹变临。她‘入’了;意识不在身体里,被人拽走了。”

“谁拽的?”

王渊平抬头看了天花板角落那个黑洞一眼。那洞口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白霜,像冰箱冷冻室的门没关严,潮气结成了冰晶。

“不是谁。是东西。这栋楼底下有个东西,她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从包里抽出六根银针,抽出了一一寸的针,在裤腿上擦了擦……

人中的水沟穴、双手虎口的合谷穴、双膝外侧的足三里。针尖落下去的时候,林璇的肩微微抽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在梦里被人喊了一声,接着足三里开始向外渗着乌黑的血滴。最后是百会。

王渊平执针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淌下来;但他稳住了手腕,针尖缓缓刺入头顶正中的凹陷,以青龙摆尾之法左三右四地捻转。

林璇的喉咙里涌出一声沉闷的“嗬”。

她的下颌猛地抬起来,嘴巴大张,一股灰白色的气从喉咙深处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缺了一大半,左肩以下的部位完全消失了,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

它发出一声极短的、没有情绪的鸣叫——像是放了几十年的录音带突然倒带一格的声音。

接着,灰白色的轮廓散了。

林璇的身体往前一软,周子焱伸手接住。

她的眼皮在跳,瞳孔里的黑色在慢慢退,露出底下原本的棕色虹膜。

她在他肩膀上靠了几秒,猛地打了个哆嗦,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像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从发白变成发紫。

“……呜……”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冷……”

周子焱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搂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但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站在地下室正中央,后脊梁上的寒意一直没散。

手电光扫过去,墙壁上有一道极粗的裂纹,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极暗极淡的、像是磷光。

胖子一直蹲在墙角没动。他的头侧着,左耳贴着潮湿的水泥墙壁,闭着眼,像在听极远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王渊平。

“墙后面。”胖子咽了口唾沫,“空的。很大一间。有水管的声音……不,不是水管,像河,一整条河在地下走。”

王渊平把银针收了回来,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布包里。

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不是河,是管道,地炁输送管道。”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周子焱想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先上去,天快亮了。”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确实快亮了。

晨光从楼梯间的透气窗漏进来,薄薄一层灰蓝色,照在台阶上像一层霜。

周子焱背着林璇上七楼,她在他背上又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攥着他后领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怕掉下去一样。

胖子走在最后面。走到五楼转角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步。

“怎么了?”金露回头。

胖子侧着头,左耳朝着五楼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声控灯在闪,一明一灭。

走廊中间那盏灯管一头黑了,另一头滋滋响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暗淡的光斑。

光斑边缘摆着一双童鞋,红色的,白边,面对面放着,像有人穿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抽走了一样。

“那鞋……昨天好像还没有。”胖子说。

天亮了,五楼走廊尽头的光斑还在闪。

那双红白童鞋安安静静地摆着,鞋带系成了两个死结。

周子焱把林璇安顿好之后,下楼去看了一眼。

他没有碰那双鞋,只是蹲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

鞋底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灰,像是被仔细擦过。

鞋帮内侧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深褐色,干透了,边缘卷了起来。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发给了金露。

金露回了一个字:血。

周子焱站起来,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的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圆珠笔字,笔迹带着明显的烦躁:“谁家的小孩半夜不睡觉,在门口拍皮球?鞋是谁的?再不拿走我就扔了。连着三天了,烦不烦?”

纸条没有署名,但从门缝里掉出来的时候卷了边,纸面发黄,至少压了两三天了。

周子焱敲了敲那扇门;没人应。

隔壁的门倒是开了条缝,探出一张浮肿的中年女人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你找谁?”

“这户的——”

“找卷烟厂的老周啊,”女人压低了声音,“好几天没见出门了。前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骂街,还摔了东西。嫌吵呗,门口那双鞋来来回回地摆,他扔了又回来,扔了又回来。昨天半夜三点多我听见他屋里“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墙上了,然后就安静了。”

“然后呢?”

女人摇了摇头:“反正今天我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他平时六点出门上班的。”

周子焱回到七楼的时候,王渊平已经在客厅里坐起来了。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但手里攥着一杯热水在慢慢喝。

听完周子焱的转述,他从包里把铜罗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504的位置。”

罗盘的针晃了一圈,定住了。

针尖缓缓下沉,像一根被水浸透的木头往下坠。

“沉针。那户门口有一团东西守着;不是今天,是连着好几天了。那鞋——”

“是某种媒介?”

“可能。”王渊平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有些野茅山的法子里头,会用死者的贴身物件做引子,把残留的意念念附着在上面。那鞋不知道是谁的、哪个孩子的。但它被人‘放’在那里,摆成有人的样子,就是在说——‘这里有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楼下早市摊贩的吆喝声,混着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日子还在正常地过,但这栋楼里的某一层、某一户、某一道门背后,可能已经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状态了。

然后那天下午,金露回来了。

她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拉链拉开,倒出一沓复印件。

有失踪人口的档案页,有公交站监控的截图,有派出所的接警记录。

“黑叶林公寓方圆两公里,七年里报了六起儿童失踪案。全是男童,四到七岁。”

她点着一张监控截图,“其中三起的最后目击地点,就是楼下那个公交站。报案人说,孩子失踪前,在公交站附近看见过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牵着孩子的手在等车。”

她从档案袋底下又摸出一张复印纸,是市局内部的协查通报。上面写着“玄鹤”的字样,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身影,背对镜头,身高约一米七,体态偏瘦,右手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回头看着镜头方向,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十五年前这个人因为‘非法行医’被处理过一次,关了半年。当时没有查到儿童拐卖的实质证据,释放了。”

金露把纸翻过来,“但市局那边有老档案备注——这个人出狱之后,在五个省市的交界处反复出现过,每次出现,当地就会报一两起失踪儿童案。”

胖子坐在沙发边上,一直没吭声。他把那张监控截图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挠了挠后脑勺。

“灰袍子……我来这儿住的第一周,有天晚上加班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公交站那儿站着。我以为是等车的,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会儿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哪有十二点还开的公交车啊?”

窗外的天又暗了。

客厅里开了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都映得有些发暗。

王渊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整个人缩着,但额头的纹路拧得很紧,像是在脑子里拆一件极复杂的旧机器。

“林瑾奶奶当年应该也来过这栋楼。”他忽然睁开眼,“鸦岭村那棵树下镇着的是个共生体,她拦了祭礼,埋了半截镇物就走了。她的笔记上说‘往南明寻黑叶林’——她追的是这条管道。地下那条,胖子听到的水声。有人在用管道输送某种地炁。鸦岭村的‘共生体’是其中一个产出端。黑叶林底下是另一个。”

“产出端?”周子焱问。

“泰平计划。”王渊平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胃又抽了一下。

他按住腹部,缓了几秒才继续说。

“我在师父那里见过一些野史笔记,民国时期有些术士搞过类似的实验——把天然的‘地气’收集起来,通过人工管道引到别处,再跟某种‘载体’结合,制造出有特定功能的东西…”

客厅里十分安静。

胖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柜上的土地公像,香炉里的三根线香刚好烧到最后一点,细细的白灰弯下来,断在香炉里。

“今晚,”王渊平站起来,“得去看一眼,504那户人家。”

周子焱想起今天早上敲504没人应,隔壁女人说的那句“昨天半夜三点多咚的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胃里一股凉意顺着食道往上爬。

……·

凌晨两点四十分,周子焱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皮球“咚”的一声,然后是光脚跑步的声音——短促、急促,从远到近,从楼下往上跑。

脚步声在五楼停住了。

然后是小孩的哭声。

压抑着的、努力不让人听见的抽噎。

然后是“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然后是极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周子焱翻身下床。

客厅里王渊平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罗盘,罗盘的天池针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蛾子。

胖子站在门口,耳朵侧向楼梯口的方向。

“五楼。”胖子说,“504里面有人。”

金露和林璇也出来了。

林璇的脸色惨白,鼻子里塞着两团纸巾,但她还是闻到了——那股从楼梯间漫上来的甜腐气息,浓得她皱起了眉。

五人下到五楼。

走廊灯彻底坏了,一片漆黑。

只有周子焱的手机电筒照出一束惨白的光。

504的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一掌宽,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甜腐味裹着一层新鲜的铁腥气,浓烈到有些呛人。

“……血!”林璇捂住了嘴。周子焱先推的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客厅展现在电筒光下。

茶几翻了,玻璃碎了一地。

沙发被拖离原位,歪斜地抵着墙。

地上有两道平行的拖痕,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扇大开的窗户,窗帘在夜风里翻卷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然后电筒的光照到了窗帘底下。

一个人形蜷缩在那里。

穿着卷烟厂的蓝色工装,但工装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底下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紫黑色淤斑。

他的脸朝内蜷着,看不清面孔,但一只手伸出来,五指朝外掰着,指关节断裂处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周子焱走过去,俯下身,手电的光慢慢扫过去。那只手的中指笔直地伸着,指向窗户的方向。

他顺着那根手指的指向往上看——窗台上有一串极小的脚印,光脚的,从窗口内侧走向窗台边缘,然后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把光挪回死者的脸上。

眼窝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凹陷,边缘有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

嘴巴大张着,舌根被拉了出来,干缩成一条暗褐色的、拇指粗的肉条,垂在嘴角外面。

但最让周子焱头皮发炸的是他的脚——左脚光着,右脚穿着一只红白相间的童鞋,鞋带被系得极紧,陷进皮肤里,勒出一圈暗红色的凹痕。

林璇捂住嘴转过身去。

胖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脸色是他认识胖子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白——白得像一具放了三天的人体模型。

金露挤到前面来,手机拍照的角度很稳,但周子焱注意到她按快门的手指在颤。

她拍完后蹲下来,看了看死者脚上那只鞋,又看了看窗台那串小脚印,然后站起来,声音极低:“门是锁着的。屋里没有别人;他是自己把窗户打开的。”

“他自己开的窗户。”王渊平站在她身后,“但他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指了指窗台上那串脚印的方向,“他以为那扇门是朝外开的。但实际上那是窗。他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看到的‘门’,跟我们看到的窗,不是同一个。”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面白帆。

冷气顺着周子焱的后颈往下淌,他打了个寒噤。

那只红白童鞋就在死者右脚上安安静静地套着,鞋帮内侧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干透了的血迹。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从五楼,是从楼上,七楼!他猛地抬头。

“胖子——”

胖子已经侧过头去了,他的脸色从白转成了铁青。“七楼。走廊。有人在拍皮球。”

周子焱转身冲出504,楼梯间的声控灯不知道被谁修好了,灯光惨白,照得台阶明晃晃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胃里翻涌着的凉意顶在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腥味。

七楼的走廊灯也在亮,明晃晃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纤毫毕现——瓷砖地面上的每一道划痕、墙面上每一个手印。

走廊正中央停着一只皮球。红白相间的橡胶皮球,安安静静地停在离他们房门不到三米的地方。

“咚。”

球自己弹了一下。弹起来约莫半米高,落下,又弹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前滚。

不快不慢地朝着走廊尽头滚去。拐角处——704。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周子焱推开704的门。

这是一间空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电器,连墙上的插座都被拆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线盒。

但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张小木凳,凳子上放着一双童鞋。红白相间的,面对面摆着。

鞋中间的空位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画着几个符号——弯折的线、交叉的弧、中间一个“口”字形的封闭框。

周子焱不认得那些符号,但他后脊梁上的凉意告诉他,这些符号他不应该认得。

王渊平推开他走到前面去,蹲下来看那个粉笔符阵。

他的手指悬在符号上方没有碰到地面,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拘魂阵。”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起手符。有人在用这间屋子拘孩子的魂。从老远的地方把魂拉过来,封进媒介里——那双鞋就是媒介——然后放在住户门口。谁碰了鞋、扔了鞋、骂了鞋……谁就被‘标记’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这间空屋。

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很浅的、像是小指甲刮出来的印子,从地面到半人高的位置,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

金露蹲在墙角,用手电照着踢脚线。

有一块踢脚线松了,露出的缝隙里塞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布小包。

她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布面发潮,有一层薄薄的白霉。红棉绳系着口,打的是活结。

王渊平接过青布包,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皮封面,跟泰平街老屋地砖底下那个一模一样。

翻开第一页,林瑾的笔迹端正清晰:

“七子炼魂,吾破其六,唯第七子已成定魂,不可破、不可灭、不可渡。以水府之法,镇封于地下法坛内,然地气输送管道未绝,封印日弱。恐十年之内必溃。切记:第七子非鬼非煞,乃一团怨气挟六子残忆而成。破之无法,灭之不得,渡之不能。唯寻其来源,断其供养,方可使之自行消散。”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但纸页上残留着用力书写时留下的凹痕。

王渊平把册子侧过来对着光,一行反写的字从纸背透过来,铅笔描过的痕迹清晰可辨。

“——钟武岛·实验室。”

周子焱看着那几个字,一种奇怪的释然感从心底升起来,但立刻又被更浓重的寒意覆盖了。

钟武岛,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但南明市的人都听说过——东海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前几年被某所大学买下来建新校区,今年秋天就要开学了。

青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王渊平抖了抖布面,一枚旧铜钱落在掌心里。

铜钱的面孔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了,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反复描过的——“水府北镇”四个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林璇站在门口,看着那枚铜钱,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奶奶留给她的那枚铜钱还在,跟这一枚一模一样。

“你奶奶的,”王渊平把铜钱递给林璇,“她来这里的时候,破了六个,剩下一个。她封住了,但没杀透。因为她下不去手。”

“为什么?”

“因为第七个孩子,跟其他六个不一样。”

王渊平看着地上那个粉笔圈,"她破掉的那六个,都是被邪法师掳来之后没多久就炼了的。第七个……那个孩子,她被掳来之前就死了。邪法师是挖了她的坟,把还没完全散干净的魂魄拘出来的。所以它更碎、更散、也更难灭。你奶奶试过,但她没办法让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孩子再死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动了动,露出窗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朝向室内的掌印。

小小的、五指张开的手掌印,一层叠着一层,从窗台下沿一直到窗框顶部。

“那他现在……”周子焱的声音有些干,“他还在底下吗?”

王渊平把册子合上,重新用红棉绳系好。

“还在。但那根管道还在送东西给它。供养不断,它就一直在。就算我们不惹它,它自己也会慢慢长——长到楼上的住户一个接一个地出‘意外’。老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怎么断供养?”

“找到管道的源头。”

王渊平抬起眼,看向窗玻璃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掌印。

“林瑾写的是钟武岛。在南墙第三块砖下,也许还有续笔。我们先去找那第三块砖——然后再去钟武岛。"

天亮了。

晨光从704的窗口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圈粉笔符阵上。粉笔灰在光里浮动,像极细的尘埃在空气中慢慢旋转。

那些符号在日光底下渐渐褪色,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一层浅浅的白痕。

周子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公寓楼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几个上班族在排队买包子。

他们不知道这栋楼的五楼有一具尸体,不知道七楼的空屋里画着一个拘魂的符阵,不知道地下深处有一根管道还在输送着某种“供养”。

他知道,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热气腾腾的蒸笼和排队的人影时,忽然觉得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白汽,比昨夜所有的尖叫和哭声都更让人踏实。

“走。”胖子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但还是一贯的瓮声瓮气,“先回去。一夜没睡了,你们几个脸色跟纸似的。”

林璇走在最后面。

她经过704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小木凳上的球鞋。

晨光里那双鞋安安静静地摆着,红白相间的颜色看着跟任何一双童鞋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锁舌落进了锁孔。

七楼的客厅里,胖子又把土地公像前的香续上了。

三根线香点燃,细细的烟气升起来,在半空中扭成一个圈,然后散了。

窗户开着,早晨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暖融融的。

胖子给每人倒了一杯热水。

大家都没说话,但水杯握在掌心里的那种温度,慢慢把一夜的寒意从指尖逼退了。

周子焱端着杯子,靠着窗台。

他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

楼下传来扫地的“唰唰”声,一个环卫工人在慢慢悠悠地扫落叶。

“南墙的第三块砖。”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喝了一口水。

烫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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