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的门被拉开了。
黄色的警戒带横在走廊中间,一头粘在门框上,一头粘在对面墙壁的消防栓箱子上,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去,像一面老旧的旗帜。
周子焱站在走廊拐角,看那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勘查人员进进出出。
他们戴着手套、脚套,手里提着银色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操作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
法医最后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摘下口罩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跟旁边的民警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到周子焱耳朵里。
“……急性心肌梗死。死者生前受到了剧烈惊吓,肾上腺素分泌过量的同时导致冠状动脉痉挛,最终引发室颤。通俗地说——吓死的。”
“吓死的?”
“对,他的心肌细胞有大面积的急性缺血性坏死。那种程度的应激反应,只有‘看到’某种极度恐怖的东西才会触发。但具体是什么,解剖看不出来。"
民警沉默了几秒:“那双鞋呢?”
法医摇了摇头:“脚上那只童鞋,鞋带系法跟一般的鞋带结不一样。它是“反扣”的,而且打的是死结,但打法是从内往外绕的,反过来的。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种系法。像是……穿鞋的人不希望这双鞋被脱下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黄色的警戒带还在风里鼓着,一吸一呼地动着。
504那扇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接下来的三天,公寓里又出了事。
四楼,靠东侧走廊尽头那户人家,住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何,单亲妈妈,带着个五岁的小男孩。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隔壁的住户只记得半夜两点多听见何女士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
然后声音停了。再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响。门闩落下来,一声。
凌晨的楼道里,有人听见小孩在哭。
哭声从四楼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着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嘭"的一声,是那种沉重的、实心的、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小孩尖利的哭声——不像是哭,更像是歇斯底里的、恐惧到了极点的尖叫。
尖叫持续了十三四秒,也停了。
第二天早上,物业在四楼正下方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两具身体。
一大一小,四肢以不正常的姿态摊开,身下的深色液体在灰色的地面上洇成两团不规则的暗褐色轮廓。
大的那个仰面朝天,脸是朝上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极淡的微笑。
小的那个趴在地上,脸埋在母亲的身体旁,手攥着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周子焱没有下楼去看。
他站在七楼的窗口,远远地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然后是一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两辆警车。
黄色的警戒带又拉起来了,这次拉了两道,一圈把尸体围住,一圈把整栋楼的东出口封了。
“又来了。”胖子站在他旁边,声音闷闷的,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劣质烟,来回捻。
……
黑叶林公寓开始有人搬家了。
第一批搬走的是三楼和六楼的几户人家,拖家带口地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急匆匆地,头也没回。
然后是二楼、五楼。
到了第五天,整栋楼的入住率从原来的七成降到了不到四成。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得更多了,也没人来修。
电梯停运了,物业管理处门口贴着一张A4纸:“近期检修,暂停使用”。
但周子焱知道,那个唯一的物业保安已经在三天前辞职了。
胖子家的门口被塞过两张纸条。
一张是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另一张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赶紧搬走吧,这楼不干净。”
但没有署名。
周子焱把纸条对折扔进了垃圾桶里,没跟胖子说。
他们在胖子家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皮球声停了,小孩的哭声停了,楼道里安静得像一栋空楼。
偶尔有一两个送外卖的在走廊里跑过,脚步声咚咚地响一阵,然后远去了。
那些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声,显得比平时更响,也更让人觉得孤单。
王渊平的胃在第七天终于不疼了。
他每天白天出去转一圈——说是“看看这栋楼的格局”,带着罗盘走遍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下车库到天台,从消防楼梯到配电房。
有时候他蹲在某个角落看很久,有时候他在本子上画些线条和符号。
但他不说他看到了什么,周子焱也没问。
林璇的鼻炎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她每天把窗户开着透气,但窗外的空气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飘进来就散不掉了,像一根拧不断的丝线,缠在呼吸的缝隙里。
……
百无聊赖的第十五天,下了一场小雨。
南郊的秋天来得早,雨丝细密绵长,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灰蒙蒙的,下午四点多就暗得像傍晚了。
胖子今天值白班,说好了晚上带烧烤回来。
晚上八点四十,胖子的钥匙还没在锁孔里响。
周子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林璇在画她的速写,王渊平在窗台上闭目养神。
窗外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了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胖子。
“子焱——开门!”胖子的声音又急又闷,话筒里灌着风声和喘息。
周子焱弹起来去开门。
门锁刚拧开,胖子整个人撞进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哗啦”一声甩在门框上,烤串的竹签撒了一地,油渍和辣椒粉在瓷砖上抹出一道糊糊的印子。
胖子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按在大腿上。
他的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瓷砖上,溅开成小小的血花。
“操——”周子焱一把扶住他,低头看他的大腿。
裤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的布料颜色发黑发湿,底下的皮肉翻开着,伤口约莫三寸长,不深但宽,像是被什么钝刃划开的。
“怎么回事——”
“关门!先把门关上!”胖子咬着牙嘶嘶地抽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周子焱一把把门推上,反锁。林璇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速写本掉在地上。
王渊平从窗台上翻身落地,三步两步走到胖子面前蹲下来。
“酒精和绷带。”
周子焱冲进卫生间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一股脑儿全抱出来。
他蹲在胖子面前,用剪子把裤腿的破口剪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林璇“嘶”了一声别过头去。
那道口子边缘还算整齐,像刀划的,但没有伤到大血管,血流得不算凶。
“忍着点。”
周子焱把碘伏倒在棉球上,往伤口边缘擦。
胖子“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鞋柜的边角,“咔”的一声把一块装饰板掰下来了。“你到底——”
胖子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我下班买了烧烤,走到黑叶林公交站那儿,看见一个男的。灰色雨衣,里面穿着灰色长袍。跟金露之前给我们那张监控截图上的人一模一样。”
周子焱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着他。他走得很慢,像知道后面有人。我跟他一路,他没回头,也没甩开。一直走回公寓,走到一楼东边那个防火门后面。那扇门平时锁着的,他用钥匙开了。里面是一道往下的楼梯——那种水泥的、很旧的窄梯,平时根本看不到。我跟着下去了。”
“地下室?”
“不是咱们上次去那个,更深。楼梯拐了两道弯,底下还有一层。那条走廊……”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走廊很窄,墙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那人走到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我壮着胆子推门——”
他停了一下。
“里面全是蜡烛。红的。墙上到处是血手印,还有些……我看不懂的符号,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血画的。顶棚上挂了两条白布,我撩开布走进去,看到了一整面墙的红线。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根线上都挂着一个小罐子。那些罐子……”
他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每个罐子上都贴着黄纸,画了红符。我数了,七个…一整排,七个…”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周子焱把绷带在他大腿上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呢?”
“然后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胖子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我回头的时候,一把水果刀就扎过来了。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太快了。刀扎在我的大腿上,我吃痛回身踹了他一脚,他往后躲了一下,我追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他力气不小,但没我大。他划了我第二下,我手背挡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周子焱这才看见他手背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珠,“我掐住他手腕把刀甩掉了。那家伙滑得跟泥鳅一样,松开一蹲就从我腋下钻出去了。我抄起地上一个啤酒瓶往他脑袋上砸了一下——”
他比划了一个往下砸的动作。“砸上了,碎了。他闷哼了一声倒下。我趁他没爬起来,捂着腿就跑上来了。”
周子焱看着胖子腿上那已经包好的绷带,和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他的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一个人去追玄鹤?”
“他就在那下面!那个变态养着七个——七个——”胖子没说出后面的话,但脸上那种混合了愤怒和恶心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周子焱站起来,从门后面抄起一根拖把杆——木头的,约莫一米二长,前端还挂着半截拖把布,他一把扯掉,握了握杆子的分量,顺手。
“你带路,我们下去——平哥,你拿个手电。林璇——”
“我跟你一起去。”林璇已经穿上了外套。
雨还在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胖子的手机光在前面晃着,照出一级一级灰扑扑的台阶。
周子焱握着木杆跟在后面,手心里的汗把杆子前端浸湿了。
他们沿着楼梯下到一楼,胖子拐向东侧那扇平时锁着的防火门——门已经被撬开了,锁舌变形了,歪歪扭扭地挂着。
里面果然是一条向下的窄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上面覆着一层灰黑的尘垢。
楼梯转了两个弯。
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潮,带着一种混着铁锈和地沟水的腐臭味。
拐过第二个弯之后,走廊出现了。
胖子说得对——走廊两边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黏液,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薄壳,在手机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墙面上到处是血手印。
孩子的手印,小小的、五指张开的轮廓,掌纹清晰得像用印泥按上去的。
颜色暗红,有些已经发黑了,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像无数只手在同一面墙上反复抹过。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摇曳的橙黄色光。
周子焱推开门。
蜡烛,大概有十几二十支,矮矮的红蜡烛,在屋内的地面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烛火在气流里前后摇晃着,把墙上的影子扯成奇形怪状的轮廓。
墙面上布满了血手印,大的小的,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和小孩手掌大小的交错着,有的还在往下淌着细长的红色痕迹,像画了一半的树根。
墙体正中间用某种红色颜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弯折的弧线、尖锐的折角、封闭的圆圈,交错着延伸到天花板接缝处。
头顶悬着两片白布,旧的、泛黄的、边缘有褐色的斑块,像很久以前沾过什么液体。
白布底下是一整面墙的红线。密密麻麻地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根都绷得很直,下端系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灰色陶罐。
陶罐的腹部贴着一张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周子焱数了——一共七只。整整齐齐地挂在面前,像一排列队的小孩。
林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鼻翼剧烈地翕动着,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全是血。”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甜的,甜到发苦。”
王渊平端着罗盘走了进来。罗盘的天池针在剧烈地颤抖,整个盘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不停地震动。针尖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它在原地打着转,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台失去信号的指南针。
“气全乱了。”他的声音哑哑的,“这里面的东西——养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好几年。”
地上有碎啤酒瓶,玻璃碴子被踩碎过,在蜡烛光下反着光。
一滩深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洇开,混着几根被踩扁的烤串竹签,浸在油腻腻的水渍里。
胖子的烧烤洒了一地,辣椒粉和孜然粒混在碎玻璃中间,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
“操——他跑了。”周子焱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碎玻璃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拖出一条线,往这间屋子的后门方向去了。
“胖子你那一啤酒瓶砸得不轻,他流了血,往那边跑了。”
“追。”王渊平说,但目光一直盯着那七只陶罐。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先把这边处理完再追。”
“隔壁。”林璇站在门口,侧着头,鼻翼还在急促地翕动。“隔壁那两间的味儿比这间还冲,这里面的味道是‘旧’的,隔壁那两间——是新的。”
周子焱走到后门处,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锁舌卡在门扣里,他拽了一下没拽开。
他退后半步,抡起手里的木杆,对准锁头的位置猛地砸下去——“咔”的一声闷响,锁舌变形了,但没断。
第二下,锁扣整个从门框上崩飞了,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铁门推开之后,一股更浓烈的甜香味涌了出来。
那股香味温温热热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烧过的草药混着蜜蜡的气息,钻入鼻腔之后又顺着喉咙往下滑,软绵绵地包裹住整个呼吸道。
周子焱打了个趔趄——不是被气味呛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像有人从背后捂了一下他的眼睛又松开。
“香……”林璇的声音模糊了,“怎么会有香味……”
屋里雾蒙蒙的。说不上是烟还是水汽,灰白色的,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透下来,弥漫到齐腰的高度。
手机光打在雾里,像投进了一杯浑水,光线被层层阻隔,只能照亮面前一两步的距离。
周子焱握着木杆往前走,脚下的地面黏糊糊的,每次抬脚都有“滋啦”的声响。
胖子跟在他后面,捂着腿一瘸一拐地走着。
“这儿有——”胖子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周子焱回头,雾里能看到胖子的轮廓——他站在一堵墙面前,身体前倾,手机光对着墙面的某个位置。
周子焱走过去,光柱照过去的一瞬间,他的手猛地一抖。
墙上挂着东西。小小的、蜷缩着的、灰白色的轮廓。
七只陶罐背后的墙壁上,用钉子钉着七个布袋——灰色的、麻质的、约莫两尺长、一尺宽的布袋,每一个布袋都鼓鼓囊囊的,表面渗着深色的液体,底部坠着沉甸甸的分量。
布袋的外层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死了。”
胖子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点的颤抖,“都是死孩子。”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远方的、混在灰白雾气里的、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笑。
王渊平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脸色原本是白的,但此刻是一种更深的、没有血色的灰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雾气深处一个方向,瞳孔在微微放大。
周子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楚轮廓,只是一团深色的、比周围雾气更浓的暗影,高度大约在一米六左右,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渊平——”那个人影开口了。声音尖而细,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周子焱从未听过的语调,“王渊平,你对得起我吗?”
王渊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张着,手指攥着罗盘边缘的指节发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妈?”
那团人影往前走了两步。雾散了一些,周子焱看清了那张脸——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短发,颧骨略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尖锐的、压迫性的凶厉。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一线白亮的弧光。
“你考得那么差,你还敢跑。”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刀尖朝着王渊平的方向平举着,“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妈——”王渊平的声音在发颤,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的胃在痉挛,整个人蜷着往下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他的嘴角抽搐着,眼珠死死地盯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
“对不起——妈——等一下——”
刀刺下来的同时,周子焱的木杆横扫了出去。
那根拖把杆抽在空气中,什么也没碰到——那团人影在木杆抵达之前就消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
但王渊平已经倒下了。
他的左肩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在灰色T恤上洇出一片越来越大的深色。
他蜷在地上,手捂着肩,整个人剧烈地抽动。
“平哥——”胖子冲过去扶他,“你怎么——”
王渊平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含混的字:“……香……有古怪……”
周子焱蹲下来捂住他的伤口——手指按住的那一瞬间,他发现那道伤口的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不是幻觉。
他抬头看四周的雾气,那股温热的甜香比刚才更浓了,从四面八方同时包裹过来,像一张看不见的手掌捂住了整间屋子。
然后他听到了林璇的声音。
从雾的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柔软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奶奶……”
“——林璇!”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冲。
雾在脚下翻滚着,他的鞋底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几步之外,林璇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妇人,短发,圆脸,嘴角抿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奶奶——”林璇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你为什么……”
老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手里也有一把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慈祥的笑意,但握着刀的那只手已经在缓缓举起来了。
“林璇——闪开!”
周子焱冲过去一把把林璇往后拽。
她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眼神茫然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魄。
那张老妇人的脸在她身后融化进雾气里,像蜡烛被吹熄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但周子焱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张脸。
林璇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但那张脸——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上扬,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甜蜜的笑。
但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暗红的、黏稠的、一滴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林璇你干嘛——把刀丢掉!”周子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节节后退,后背撞在了一面冰凉的墙上。
刀刃上的血滴到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雾气里格外清晰,一滴、两滴、三滴,像某个倒计时的钟。
林璇在往前走,步子很慢,很稳,嘴角的笑纹丝不动。
她的眼睛里没有高光,像两枚黑色的玻璃珠。
“你——你刀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你——”周子焱的背已经死死地抵在墙上了,手里的木杆横在胸前,但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要跟“林璇”动手,自己下不下得去手。
就在这时——“咚。”
一只皮球滚了过来。
红白相间的橡胶皮球,从雾里不知哪个方向弹出来,弹到林璇脚边停住了。那只皮球跟她之前见过的每一只一模一样,连表面的磨损纹路都一样。
林璇低下头,看了皮球一眼。
“滚开。”她一脚把皮球踢开了。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微微嫌恶的态度。皮球弹到墙上,“咚”地一声,又滚回了雾里。
就是那一瞬间,周子焱动了。
他扔了木杆。
左脚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身体重心下坠,腰胯拧转——八极拳的“顶心肘”从右肩爆发出去,肘尖精准地击中林璇的胸口。
他用了五分力,但八极拳的寸劲在极短距离内爆发出来的冲击力还是把她整个人撞得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后背“嘭”地一声砸在三四米外的墙面上,顺着墙滑了下来。
水果刀脱手了,飞出去落在雾里,“当啷”一声脆响。
林璇顺着墙面瘫坐在地上,头低垂着,嘴角那抹微笑终于消失了。
雾在慢慢地散。周子焱踩着黏糊糊的地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头发拨开——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着,嘴唇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稳的。又按了按她的内关,脉跳得有些快,但不乱。
“林璇?林璇——”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瞳孔重新聚上焦,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然后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正在散去的灰白色雾气。
“……我……”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梦见奶奶了,她跟我说……说她对不起我。”
周子焱把她扶起来。
林璇的腿还是软的,靠在他肩上才站得住。她的视线掠过他身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王渊平——”
周子焱转过头。
王渊平倒在几步之外,胖子蹲在旁边用毛巾死死按着他的左肩,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还在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碎的贝壳。
“平哥!平哥你撑住——”胖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张。
“叫救护车!”周子焱冲过去接手按压伤口。
他摸了一把脉搏——还在跳,但又快又弱,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他把王渊平的腿抬高,用胖子的外套裹住他的下半身保持体温,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他肩上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涌,顺着他的指缝淌到地上,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小滩一小滩地洇开。
……
雾散尽之后,这间屋子的全貌露了出来。
比刚才那间更小、更逼仄,四壁空空,只有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灰袍的布料。
“他刚才就在这儿——”胖子扫了一圈四周,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门外走廊的尽头一闪而过,往深处跑去,拐进黑暗里不见了。
“我干你娘,狗杂碎,还想跑——”
他拔腿要追,腿上的伤让他摔一个趔趄。
周子焱按住了他。
“别追了,先送平哥去医院,他再流血会死的。”
胖子咬着牙站住了。
他双拳捏得咔咔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
“……我记住他那张脸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蓝红色的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门,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跳动。
金露第一个冲进来——她穿着警服,手里攥着对讲机,看见地上的王渊平和满地的血时整个人脸色一沉,但立刻转身对着身后喊了一句:“担架!快!还有那两间屋子——”她下巴朝陶罐和布袋的方向一扬,“保护好现场,一件东西都不许动。”
王渊平被担架抬走的时候,嘴唇已经发紫了。
周子焱一直握着他的手腕——脉搏还在,但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救护车的门“嘭”地关上,蓝灯转起来,车子掉头往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林璇坐在救护车里,用一块干净的纱布按在王渊平肩上那道已经缝合过的伤口外面。
她的手在抖,但按得很稳。周子焱坐在对面,看着王渊平插着氧气管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
但他在呼吸,一下,一下,虽然浅,但还在…
到了医院急诊,王渊平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周子焱听见主刀大夫跟护士说了句“左肩胛上动脉划破,失血约八百毫升,先补液”——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但对周子焱来说,那八百毫升血等于他从黑叶林公寓地下那间屋子里抢回来的全部时间。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红灯灭了之后,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命保住了,失血过多,得留院观察几天。”
周子焱靠在急诊走廊的墙壁上,整个后背的肌肉这才松了下来,他慢慢滑坐到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另一头,林璇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胖子坐在她旁边,大腿上的绷带渗出了一小圈暗红的印子,但他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布料子。
金露一个小时后才赶到医院。她站在走廊里,把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周子焱说完之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那个灰袍子的,抓到了。”
“抓到了?”
“他跑出地下室之后想翻围墙逃走,被我们在外围布置的警力摁住了。身上搜出一把带血的水果刀,经鉴定他就是‘玄鹤道人’本人。”
金露把文件夹合上,表情有些复杂,“他得了直肠癌。晚期。”
“癌症?”
“他自己供述说,三年前确诊的,化疗做了半年,没什么效果。后来他翻到一本旧书——他说是民国时期一个‘术士’留下的手抄本——里面写了‘养魂续命之法’:用七个童子的魂魄做媒介,吸取地气中的‘生气’来对抗体内的‘死气’。还需要九个成年人的眼珠,作为‘药物载体’,跟魂魄的气搅拌在一起,在那样的环境里待满七七四十九天。”
金露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按照那个‘玄鹤道人’的说法,黑叶林公寓的地下,是一处天然的‘养尸地’。那栋楼是‘回’字形的——四面围合,中间一个天井。在风水上这叫‘困煞’,所有的阴气进了这个圈子就出不去,只能在天井里打转、下沉、越积越厚。”
“所以他是专门挑了这个地方——”
“对。楼是‘回’字形,地势最低处在天井正下方,就是地下那两层。天然的‘养尸地’被他用符阵改成了一个人造的‘养魂地’。那些红线挂着的陶罐,每一个里面都封着一个孩子的魂魄。隔壁屋里那七个布袋,是尸体——他杀了孩子之后把尸体裹在布里,‘养’在隔壁,让地气日夜浸泡,使魂魄‘固化’,封进陶罐里。至于那些眼珠——” 金露的眉心拧了一下,“我们对504死者老周和何女士母子的尸体做了二次检查。老周和何女士的眼球都不见了,眶内只剩下空壳。何女士儿子的眼球还在,但角膜上有极其细微的针孔状穿刺痕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咕噜咕噜”的,渐渐远去了。
周子焱靠在墙上,想起地下室那面墙上层层叠叠的掌印,想起那七只陶罐上朱砂画的符文,想起那些灰白色的布袋底部坠着的沉甸甸的重量。
他缓缓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冰冷、不带任何甜味。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病人醒了,但还很虚弱,不能多说话,家属可以进去一个。”
周子焱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光明亮,白得有些晃眼。
王渊平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周子焱进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别说话。”周子焱在床边坐下来,“玄鹤抓到了,金露带人搜了地下那两间屋子。七个孩子——封在陶罐里的那些——先送到殡仪馆保存了,后面会安排统一安葬。”
王渊平的眼珠动了动,目光扫了一圈病房,然后落在周子焱脸上。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挤出了几个几乎是气声的字:“……钟武岛……钟……”
周子焱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指节突出,像一把被雨水泡过的细柴。“钟武岛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王渊平的睫毛颤了颤,闭了一下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之后慢慢回正的细竹。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淡金色光带。
周子焱坐在床边,看着那些光带慢慢移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嘀”一声的轻响,和王渊平越来越均匀的呼吸。
门外走廊里,林璇坐在长椅上,仰着头靠着墙,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胖子坐在她旁边,大腿上的绷带又被血洇透了一圈,但他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金露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跟局里汇报情况。
周子焱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晨光暖洋洋地铺在他们身上。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花园边走过,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晚上过去了。
指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痕——王渊平的血,在地下那间屋子里按了十几分钟伤口留下的。
他打了点洗手液慢慢搓,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把那些暗褐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走了……
冲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胡茬,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关上水龙头,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远方草木的气息。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王渊平睡着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血色。
周子焱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铜罗盘——王渊平昏迷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的。
罗盘的天池针安安静静地指着正南方向,不再颤抖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罗盘放回了床头柜上。
“钟武岛。”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睡着的王渊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病房外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