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焱从来没坐过这么破的巴士。
车厢地板上一层黑泥,干透了之后被鞋底碾成细末,每一脚踩下去都“噗”地腾起一小股灰。座椅的绿色人造革面裂了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窗户关不严,车一开就哐当哐当地响,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混着腐殖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他把背包抱在胸口,靠着椅背,缓缓地闭上了眼……
旁边坐着林璇,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震得她额角一下一下地轻颤。
王渊平坐在过道另一侧,整个人缩在座位里,手按着胃,脸色不算难看,但嘴唇有点发白。
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
大巴车颠了一下,周子焱的脑袋磕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
他没醒。
他陷在一个梦里。
灰色的天、灰色的树影、灰色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把所有的轮廓都泡软了、泡模糊了。
他站在一片密林里,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层又一层暗绿色的穹顶,把天光完全遮住了。
空气是湿的、凉的、黏的,像一整块浸了水的棉布裹着他。
乌鸦在叫。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从四面八方同时开口——“呀——呀——”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有人把一整座山谷的乌鸦全赶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灌满了整个林子,从树梢灌到树根,从头顶灌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被那种嘶哑的、刮铁片一样的叫声塞满。
他总觉得草丛里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直觉,是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像有一根极细的线拴在他的后颈上,从某个方向的草丛深处牵出来,拉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他不敢转头去看。他怕一转头就对上一双眼睛。
他迈开腿开始跑。
跑得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越来越快的脚步声踩在腐叶上的“噗噗”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脚下的地面在变软,鞋底踩下去的时候有“咕叽”的水声,步子越来越沉、越来越费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已经被黑泥没过了一半。
他在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黑泥从脚踝漫到小腿、漫到膝盖。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一根藤蔓,手指刚碰到就滑脱了,藤蔓上全是黏滑的绿色苔藓。
身后的草丛动了。
一团棕色地庞然大物缓缓出现在周子焱的视野里,它肩上的棕毛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它的嘴半张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牙龈和几根黄褐色的犬齿,一股混着腐肉和胃酸的气味从那张嘴里喷出来,直冲他的天灵盖——腥的、酸的、热烘烘的,像有人把一只烂了好几天的大骨汤锅掀开了盖,凑到他鼻子底下。
一只棕熊俯下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张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暗红色的口腔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喉咙,犬齿的尖端闪着湿漉漉的光。
……
他猛地一挣——
“嘭!”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车顶的行李架上,他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上半身拱成一个弯,额头又“咚”地一声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周围几个乘客被吓了一跳,前排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哎呀”了一声,旁边一个大爷手里的半瓶酒差点洒了。
周子焱捂着头顶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
他揉着额头上的红印子坐回去,眼神还有些发直,心脏在胸腔里捶得砰砰响,太阳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地鼓着。
“你做噩梦了吗?”旁边传来林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憋笑。
周子焱转过头,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鼻头有点红,大概是路上粉尘大犯了鼻炎,但那双眼睛弯弯的,里面幸灾乐祸的笑意毫不掩饰。
“……被熊追。”
周子焱揉了揉后脑勺,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掉沼泽里了。”
林璇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那个样子——整个人弹起来,头撞在行李架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你也不喊我一声。”
“喊了。”她眨了一下眼,“你撞完才醒的。”
周子焱无语地靠回座椅上,目光无意识地转向窗外。
大巴车正沿着一条盘山公路缓缓爬升,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从零星的灌木变成了连片的杉木林,树冠浓得像泼了一桶墨汁在山坡上。
天空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把远处的山脊线吞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
车窗外的空气里飘着一种潮湿的、混着落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起,贴着车顶掠过,“呀”地一声,叫声在车厢里闷闷地回荡。
周子焱侧头看了看过道另一边。
王渊平靠在座椅上,整个人缩着,右手按着腹部,脸色发白。他旁边的位置上空着,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铜罗盘的一角。他皱着眉,像是忍着什么,但没吭声。
“平哥,胃又疼了?”周子焱问。
王渊平摆了摆手,嘴都没张。
林璇从兜里翻出一板铝碳酸镁片递过去,王渊平接过来干嚼了两片,又把脸转向窗外的方向,眉头还是拧着没松开。
车子又颠了一下,底盘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呻吟。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坑洼的地方,车厢里的人跟着东倒西歪。
路边的山坡越来越陡,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壁上裸露出一条条嶙峋的根须,像一具巨大尸体上暴突的血管。
乌鸦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近。
周子焱往窗外看去,一只乌鸦蹲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枝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
它又叫了一声,“呀”,声音沙哑而拖长,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割断了一样,尖锐地戳进空气里。
“还有多远?”林璇问。
司机头也没回,一口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传来,“快喽,快喽,翻过前头的垭口,后头就是拉个鸦岭村…”
话音没落,车子猛地一颠。
然后整个车身向左猛地一歪,像碾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底盘下面传来“咔”的一声闷响,是那种硬物被碾压、碎裂的声音——脆的、带点湿的、像是骨头被压断的声响。
“啥子玩意儿吗——”司机嘴里嘟囔着踩了刹车。车停下来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路边好像有个东西!…”
周子焱从窗口往外看。车子右前方的路面上,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横躺着。
像一床被卷起来的旧棉被,但尺寸小得多,大约半人长,两端收拢,中间鼓鼓囊囊的,外面裹着一层泛黄的布料。那布料的边缘渗出了一圈液体,湿漉漉的,在碎石路面上洇开,颜色是半透明的白,略有些浑浊。
司机打开车门下去了。几个胆大的乘客也跟着探出头去。周子焱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
林璇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身子,皱着鼻子吸了吸空气里的味道。
“……甜的。”她说,“腥甜…”
周子焱走近了。那团裹着布的东西被车轮碾过的部分已经瘪了,布料裂开了一条口子,从裂口处流出一滩白色的粘液,厚墩墩的、黏糊糊的,在石子路面上淌成了一个小水洼。
粘液里裹着一截白花花的东西——弯曲的弧面,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像某种骨骼。
骨骼一端已经被车轮碾碎了,碎成几块,混在粘液里闪着湿漉漉的光。
司机蹲下来,从路边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裂口。树枝刚碰到布面,裂口“滋”地一下扩大了,布面像熟透的果皮一样自己裂开。
然后,里面那些东西涌了出来。
白色的、一节一节的、拇指粗细的,像肥大的蛆虫,但比蛆虫更长、更滑,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粘液。
它们蠕动着从裂口里钻出来,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像一锅煮沸的浓粥在往外溢。
它们在碎石路面上扭着身体,粘液被石子刮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一层,在阴天的灰光里泛着潮湿的亮色。
“呕,哕——”身后有人在干呕。
有人直接转过身去捂住了眼睛。
也有人瞪大眼睛盯着地面那一堆蠕动的东西,嘴巴张成一个“O”形,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纯粹的生理厌恶之间。
司机扔了树枝,“噔噔噔”地连退三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嘭”地摔上车门,整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喘了半天的粗气,才哆哆嗦嗦地去拧钥匙。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终于启动了。
车门自动关上。大巴车缓缓起步,后轮碾过那滩粘液和碎骨的时候又“嘎吱”了一声,像踩碎了一只大号的生鸡蛋。
车厢里没人说话。
周子焱坐在座位上,侧头从后窗看出去——那个裹着布的东西还躺在路面上,裂口朝上敞着,白花花的还在蠕动,像一锅没盖好盖子的粥。
它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被拐弯处的山体吞没了。
“……那是什么?”林璇的声音很小。
王渊平睁开眼,脸色依然白,但眼神沉下来。
“地下的东西被翻出来了。那个布裹着的,可能是某种‘养尸’的媒介。白蛆——准确来说,那不是蛆,是地气泄露之后滋养出来的‘蚀虫’;它们吃腐气,也吃生人的阳气。”
“你是说那东西里——”
“可能是个动物,也可能是人。裹得太严实了,看不出来。”王渊平又把眼睛闭上了,“先到村里再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周子焱闭上眼,但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腥甜的、混着腐土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黏在了他的嗅觉记忆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停了下来。
司机侧头喊了一声:“鸦岭村站到了。”
车门“嘶”地一声打开,一股潮湿的山风灌了进来。
周子焱拎起包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地面上还有些发软——坐了太久的车,整个人软手软脚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村子嵌在两座山之间的一条狭长谷地里。
房屋沿着山脚分布,大多是一两层的土坯房或砖瓦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泥和碎石。
屋顶的瓦片颜色发暗,边缘长满了青苔,像一件穿了很多年没洗的旧棉袄。
村口立着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天空,垂下来的枝条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乌鸦停在树梢上,有好几只,黑乎乎的一排,缩着脖子,黑豆般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来人的方向。
林璇蹲在站牌旁边的一棵树下干呕。后半段山路,她晕车晕得厉害。
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扶着树干的手指节发白。
王渊平比她更糟,他蹲在另一边的路基上,两只手抱着肚子,整个人蜷成一团,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水……”林璇伸出颤巍巍的手。
周子焱翻遍背包找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林璇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小口,靠在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王渊平那边更惨,周子焱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歪在路基上了,脸色白里泛青,嘴唇上全是干皮。
“平哥,这是要白日飞升了?”
王渊平费力地白了他一眼。周子焱从包里摸出两颗颠茄片让他含在舌下,又给他按了按内关穴,过了五六分钟他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周子焱扶着他站起来,他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没扎紧口的面粉。
“这地方——”王渊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目光在树冠的阴影里停了两秒,没把话说完。
几个人缓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提起包往村里走。
村口有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半指高的青草。
路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扇木窗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又“啪”地关上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着,一脚一脚地踩在石板上,越来越沉。
周子焱总觉得背后有人。他回头看了三次——什么都没有。
但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他瞥见左边巷口一根电线杆后面,有一道瘦长的黑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他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旅馆在村子中段,一栋二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发灰发暗了。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四个字:“鸦岭旅馆”。
上面油漆脱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来。
推开玻璃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混着墙角返潮的土腥气、旧竹席的陈味、烧焦的烟草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腻底味,几样东西搅在一起,拧成了一股让人后脑勺发紧的闷气。
林璇一进门就捂住了鼻子,眉头拧得紧紧的。
旅馆大堂不大。
左手边是一个旧式的柜台,柜台面是深棕色的木板,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浅色木茬。
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玻璃框蒙了一层灰,但“杨明夷”三个字还能依稀辨认出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短袖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
她看见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
目光从周子焱脸上移到林璇脸上,又移到王渊平脸上,上下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他们脚边的行李上。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里们三个娃儿,”她开口了,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住店子撒?”
“对,我们住店。”周子焱掏出三人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杨老板娘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太欢迎,但又不好拒绝。
“一晚上八十,押金一百。”
她把身份证往登记簿上抄了几笔,然后递回来一张黄铜钥匙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一个“3”。
“二楼最里头那间,走廊尽头。”
“只有一间?”林璇问。
“就一间。”杨老板娘眼都没抬,声音又干又硬,“这几天有祭事,房间都订出去了。里们要住就住,不住出了门往东走七里地有个镇子,那儿有招待所…”
三人对视了一眼。周子焱接过钥匙:“住。”
客房在二楼的尽头,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走廊很窄,顶上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一头黑了,另一头闪个不停,把墙面照得一明一灭的。
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卷着。
有几块地方报纸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和斑驳的霉斑。
“咔嗒”一声,钥匙拧开了锁。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稍大一些,但采光极差——朝南的窗户外面紧挨着一堵更高的房子山墙,几乎没什么光线能透进来。
屋内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瓦数很低,照得家具的轮廓有些模糊。
两张单人床,一张靠北墙,一张靠东墙。床单是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磨破的线头。
窗户在南墙上,大倒是挺大,但窗框是旧式的木框,漆面剥落了,玻璃上有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推开窗,外面是一大片低矮的屋顶——青瓦层叠铺着,瓦缝里长着细细的野草。
屋顶的边缘紧挨着一棵歪脖子榆树的枝干,粗壮的树枝伸过来,离窗台不到两米远。
如果身手够好,踩着树枝就能从窗外翻上屋顶去。
林璇把窗户推开半扇透了透气,那股霉味散了一些,但窗外的空气里又掺进来一股烧柴火的烟气和湿草的味道,混在一起也不怎么好闻。
王渊平把包放在床脚,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蜷着身子闭上了眼。他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的冷汗没干透。
中午饭是在楼下吃的。
老板娘端上来三碗素面,汤头寡淡,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蛋煎得焦了边,嚼起来有些硬。
周子焱吃了大半碗,林璇吃了小半碗,王渊平只喝了几口汤就把碗推开了。
“下午出去转转?”周子焱放下筷子。
林璇点头。
王渊平缓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去看看这村子的格局。”
午后的鸦岭村静得有些异常。
几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石面上,在空荡的巷子里撞出回声。
路过的每一户人家都关着门窗,偶尔有一扇窗缝里透出一双眼睛,看见他们就迅速消失,然后里面传来“咔嗒”一声门闩落上的响动。
“好像这里并不欢迎咱们…”林璇压低声音。
村子的正中央有一棵大槐树。
树干粗得两三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缝隙里塞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树冠极大,枝条垂下来,密匝匝地铺成一片暗影,把方圆十几米的地面全都遮住了。
树根底下摆着一只青石香炉,炉里插着几根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树根旁的泥地里,有一些散落的黑羽,三根一束,用红绳扎着,插在土里。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香炉前,双手合十,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向后梳着,油光锃亮。
他念了一会儿,弯腰从兜里取出三根新香点燃,插进香炉里。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来,正好撞上周子焱的目光。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闪。他迎着三人的视线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近了,周子焱才看清了他的脸——瘦长脸,颧骨略高,眉毛浓而整齐,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年龄不好判断,可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几位是外来的吧?”他开口了。普通话说得比杨老板娘标准很多,但尾音里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
“我们是——”
“我是鸦岭村村长,杨江坤。”
他打断周子焱的话,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林璇身上,多看了两秒。
“几位来鸦岭村,是有什么事吗?…”
“路过,休息一下…”周子焱说,“来这边写生的。”
他指了指林璇。
杨江坤看了林璇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画袋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看向三人,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近几日,村里要举行鸦祭。”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请几位待在旅馆里,不要随意走动。入夜之后更不要出门——以免冲撞了墨羽神。”
他念出“墨羽神”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不太想让人察觉的畏惧。
他说完,不等三人回应,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墨羽神?”林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哪儿的山野毛神,听都没听过,管他的…”周子焱收回目光,“他越不让逛,越说明这村子有问题。”
他们没回旅馆。
沿着村子的主干道继续往南走,穿过几排老旧的土坯房之后,路面开始收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菜地和零星的果树林。
一条石板坡道向上延伸,路的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屋顶,飞檐翘角,像是旧式的祠堂建筑。
“那边好像有个祠堂。”林璇指着那个方向。
三人沿着坡道往上走了七八分钟,一栋三进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门楣上有一块木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两扇朱红色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舌牢牢地卡在锁扣里,表面锈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斑。
“门锁着。”周子焱拽了拽锁,纹丝不动。
王渊平绕着祠堂的围墙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看墙根的土色和墙面的砖缝。走到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那边的围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墙体有修补过的痕迹,新砖和旧砖的颜色不一样。
墙根底下的土层有明显的沉降,地面凹陷了一小块,露出几块断砖。
“这儿能翻。”他指了指那段矮墙,又指了指旁边的两棵歪脖树,“踩着树干翻进去,墙头才两米出头。”
周子焱看了看那堵墙,又看了看王渊平瘦弱的体格和他按着胃的手。“平哥,您可别又要飞升了…”
王渊平白了他一眼,直接把帆布包甩到墙头上,踩着树干三下两下就翻了上去,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胃病刚发作过的人。
他骑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朝两人招了招手。
周子焱让林璇先上,他在下面托了一把,自己也跟着翻了进去。
院子很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两边立着几尊石人石马,有的已经倒了,半埋在草丛里,露出来的石面上覆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
周子焱推开了门。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陈旧的木头霉味,混着干透了的香灰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甜香,跟霉味搅在一起,变得格外复杂。
那甜香不浓,但穿透力极强,像一层极薄的油膜覆在空气里,顺着呼吸钻进肺里。
林璇“唔”了一声,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和鼻子,整个人的肩背都缩了起来。王渊平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胃上。
“这味道——太冲了。”林璇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正堂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照在正中的一张大香案上。
香案上密密匝匝地排列着三四十个牌位,层层叠叠地往上码,最顶上的几个已经融进了阴影里看不清字迹。香案正中央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身发绿,里面插着一把燃过的残香,香灰溢出来铺了半张案面。
“等等——”周子焱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嘎”的一声脆响。
突然间,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那声音不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拉了一下。
但周子焱知道外面没人——他们翻墙进来的时候院子里连只鸟都没有。
他转身去拉门闩,手指刚碰到木门合上的地方,就僵住了。
他刚才走进来的那道缝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灰扑扑的砖墙。
砖缝里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夯土,墙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门呢?”林璇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
“我、我刚才——”周子焱用手去推那面墙,掌心贴上去是凉的、硬的、厚墩墩的实心砖墙。
他又往左右摸了摸,全是墙。
三个人陷在一片漆黑里。只有从屋顶瓦缝里漏下来的几丝极细的天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模糊的、若有若无的灰白线条。
周子焱摸出手机按亮了电筒,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了这间屋子的全貌。
香案还在,牌位还在。但右边多了一排东西。
七个,一字排开的、黑漆漆的长方体,高出地面大约一米,顶盖是平的,两侧的木板用桐油刷过,在手机光下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棺材!七口棺材,大小完全相同,并排靠墙摆着,像七个沉默的乘客在等着上车。
“啊——卧槽”,周子焱手里的光猛地晃了一下。
他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林璇的身上。
“你别乱动!”林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但很稳,“手别抖!把光照稳了,跟个怂包一样…”
周子焱深吸了两口气,手不抖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光柱重新稳住。
“我们进来的时候,”林璇的声音紧得像绷直的弦,“明明是从门进来的,怎么现在变成墙了?”
王渊平没有回答。
他已经在香案前面盘腿坐下了,手机放在旁边的地上,光柱朝上照着天花板。
他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周围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呼吸的声音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
然后,又有声音浮上来,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老人的咳嗽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女人聊天的絮语,还有铁链与齿轮互相咬合的、“咔嗒咔嗒”的机械转动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杂烩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渊平猛地睁开眼。
“几点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子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15:48,三点四十八分。“
“我们来的时候是几点?“
“……两点四十五左右。“
“一个小时了。”
王渊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的脸色比进来之前还白了一些,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胃痉挛的人。
“这祠堂底下有一个机关系统,跟时间有关。”
“机关?”
“是奇门局…”
王渊平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九宫格。“《奇门遁甲》里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一个时间段对应一个门,不同时间进了不同门,你看到的环境就会完全不一样。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属于‘未’时,进了‘死门’。过了三点,‘申’时起,死门转景门,周围环境重新构建。门就变成了墙。”
“那原来的门——”
“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在申时这个局里,它被‘隐’了。就像一幅画被另一层画盖住了,底下的东西还在,只是你看不见。”
王渊平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六月十七,申时……值符天英,值使景门,属火。生门在震……震在东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七口棺材上。“棺材上也许有线索,去看看。”
周子焱握紧手机往前走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蹲下来,光柱扫过棺身侧面——上面确实刻着东西,凹下去的线条,被灰尘填满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手擦了擦灰,露出一个符号,上面断开,中间一横,下面一横。
“这个是——”
“兑卦。”王渊平在远处说,“兑上缺”…
周子焱挨个查看了剩下的几口棺材,第二口是坤卦,三道短横;第三口是震卦,上面两道断横,下面一道长横;第四口是巽卦,上面两道长横,下面一道断横;第五口是坎卦,上下两道断横,中间一道长横;第六口是离卦,上下两道长横,中间一道断横;第七口是艮卦,上面一道长横,中间一道断横,下面一道断横。
“找离卦。”王渊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景门属火,离也属火。生门在震位,但生门之前是景门——我们得先进景门,再从景门转到生门。离卦就是景门。”
周子焱把手机光对准了第六口棺材。
离卦,上下阳爻的中间,夹着阴爻。
棺材盖板看起来跟其他几口没什么区别,边缘严丝合缝地扣着,漆面完整。
“我怎么进去——”
“推。”林璇已经走过来了,“他说的,景门是‘门’。”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棺材盖的边缘,同时使劲。盖子很沉,像整块实木雕出来的,推了第一下纹丝不动。
周子焱换了个姿势,脚蹬着地面,肩头顶着盖板边缘,跟林璇一起喊“一、二、三” !
三字出口的瞬间,两个人的力合在一处,“嘎——”的一声长响,棺材盖滑开了一个斜角。
里面是一张脸。
苍白、浮肿、双眼紧闭、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长发散在肩膀两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
“啊——”
周子焱的手机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机光柱在天花板上乱晃了一通才重新稳住。
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咚”地撞在第二口棺材的侧面,震得他牙根发酸。
“露姐?”林璇凑近了,光柱照清了那张脸。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金露!金露是你——”
棺材里的那个人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底有一圈青黑,但眼神是清醒的、锐利的,像两枚浸了凉水的黑石子。
两人的第一次相逢,是在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夜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和湿漉漉的路面气息,从银泰路的尽头吹过来,挤进虎铃县老城区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又被墙角和电线杆撞碎了,剩下一缕一缕的、断续的凉意贴着地面游走。巷子两边的路灯隔得很远,隔三差五才有一盏亮着的,光晕在秋天的夜雾中化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落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贴在地表上的旧锡纸。
林璇背着画袋走在一条窄巷子里。
画袋的一根背带滑到了小臂弯处,她没来得及扶正,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导航上那条蓝色的路线正在往前跳着。巷子两侧的墙面已经斑驳了,贴着几张早就褪了色的旧广告,边缘卷起来,被风吹得沙沙响。
墙角几只猫蹲在垃圾箱旁边的阴影里,眼睛在暗中反着两粒细细的绿光,看到她走近也不躲,只是偏着头,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移了移。
巷口处迎面撞过来三个人影。
林璇正要拐弯,对面的人走得太快了,双方都没有刹住——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脚后跟磕在路沿上,画袋脱了手,她趔趄了两步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画袋里的素描纸散出来几张,被风吹着贴在了墙根底下。
“谁呀?瞎了眼啊——”
对面那个被撞到的男人捂着胸口,语气是那种带着酒意和横劲的、故意被放大了几倍的恼怒。
他旁边的两个人也跟着停下来了。
三个人的头发都染成了黄毛,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在路灯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某种廉价染料被晒褪了色之后留下的那种暗淡的铜色。
手臂上的纹身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有一只不知道是虎还是豹的头,尾巴弯了两弯绕到小臂内侧去了。
啤酒的气味从他们身上散过来,混着烟味,在秋夜的凉气中格外突出。
“哟,小妹妹呀,”中间那个黄毛弯下腰来,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里带着一种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腻,像一层涂在粗砂纸上的糖浆,薄薄的一层盖不住底下的毛刺,“没事没事,哥哥来扶你——”
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去扶林璇的胳膊,是冲着肩膀的位置去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不太干净的暗光。
旁边的另一个黄毛已经往侧面绕了半步,站在了林璇身后的方向。
林璇往后退了半尺,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她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已经在屏幕上滑出了拨号界面,但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去,那只伸过来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小臂——力气不大,但那种手心里混着酒气和汗味的黏腻触感让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她猛地挣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横着挥出去了,指甲划在了什么东西上,对方“嘶”了一声松开了一点。
“——来人啊——”
她的喊声刚冒出来一半就被打断了。
绕到后面的那个黄毛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掌心又湿又热,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的触感,像是套着一只便利店卖的那种透明塑料手套。
她整个人被拖着往后移了半步,画袋在地面上拖出一声闷响。她拼命地蹬腿,鞋底在水泥路面上刮出尖利的摩擦声。
“你还喊呢——”
那个捂着她嘴的黄毛话音刚落了半截,手腕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力量不大但是极准,正打在他手腕外侧最薄的那块皮肉上。
他的手掌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嘴里“啊”了一声,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手腕。膝盖窝那里又挨了一下——看不清是什么打的,像是被什么细长的硬物精准地敲在了腘窝的位置上,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被抽掉了绳口的粮食一样单膝跪在了地上。
第二个黄毛——正站在林璇侧面那个还在试图拽她画袋的——刚转过头来,后颈侧面的位置就被什么东西“啪”地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用一根短棍敲在了一块不太硬的木头上。他的眼球往上一翻,整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手脚同时松了劲儿,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一样瘫软下去,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后脑勺靠在墙面上,嘴角流出一丝亮晶晶的口涎。
最前面那个还捂着胸口的男人后退了两步。
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瞪得很大,目光从地上那两个同伴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林璇身后那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比林璇高一些,瘦而利落,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圆领衫。
运动鞋踩在巷子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紧实的低马尾,发梢的末端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反着一层暗色的光泽。
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刚才那几下快的动作,靠的是指尖和手掌边缘的力量。
她的脸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楚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在路灯的光影中划出一道干净的、略微收窄的弧线。
第三个黄毛——那个已经退了两步的男人——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了,刚才那种带着酒意的蛮横劲儿已经完全从嗓子里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的干哑。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同伴,然后猛地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跑了。
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巷口外面的车流声里,像一滴被泼进河里的水,迅速地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了。
地上那两个黄毛一个蜷着身体抱着膝盖还在轻轻抽搐,另一个靠着墙歪着头,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远处烧烤摊的热气还在街口那边飘着,混着烤羊肉串的焦香和辣椒面的呛味,被夜风送过来,在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小巷子里轻轻地打了个旋。
林璇靠着墙壁站着。她的手还在微微地抖,画袋掉在地上,素描纸散了一路,有一张正贴在她脚边的路面上,纸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掀着,像一个在悄悄翻身的活物。她看着面前那道黑色夹克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来的动作很轻,像一只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之后确认了安全才现身的猫科动物,转头的幅度不大,但那一瞬间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林璇看清了那张面孔——颧骨微微偏高,眼尾的弧度平直而微微上扬,嘴唇抿着,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敌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短刀,刃口藏在刀鞘的缝隙里,但它的轮廓已经让人知道它很锋利。
“没事了吧?”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枚被丢进静水里的铜钱,碰到水底的时候发出了一下短促的、清脆的声响。
林璇咽了一口唾沫。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嗓子里卡了一下,出来了又咽回去了半截,只剩下一个含糊的“谢——”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剩下的半截也咽了下去,扶着墙壁直起身来,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画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塞回画袋里。
画袋的背带被她重新挂回肩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那道身影一眼。
“你——你叫什么?”
那身影已经走出去了三四步了。
黑色的夹克在巷子口那片路灯的光里被镶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边,像一幅正在被装进画框里的速写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但那两个字从她的背影方向传过来,不高,但巷子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林璇的耳朵里——“金露。”
两个字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像一颗被丢进窄井里的石子,碰了左边的墙壁又碰了右边的墙壁,余音被空气慢慢地吃掉了,只剩下夜风还在吹着,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摇得沙沙响……
林璇站在巷子中央,画袋的带子勒着她的肩膀,素描纸在袋子里被风吹得簌簌地响着。远处的烧烤摊上传来一声铁铲刮过铁板的“滋啦”声,混着几个人在笑着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的。
墙角那几只猫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有一只在低头舔自己的前爪,另一只偏着头,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像在看那道黑色身影消失的那个转弯……·
她看清了林璇的脸,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嘴角咧开一个极浅的笑。
“……是你啊,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露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满了灰,脸上还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把夹克拉链重新拉上,目光在周子焱和王渊平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们们是?…”
……
林璇把金露从棺材里拉了出来。
金露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棺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面?”林璇问。
金露活动着手腕,眼神从最初的疲惫慢慢变得清明起来。“我追一伙人来这儿。那伙人自称是考古队的,但他们的手续全是假的。半个月前南明文物局接到举报,说有人以考古勘查为名进了鸦岭村附近的山里,实际是要盗一座明代的古墓。我查到他们住在鸦岭村,就过来了。”
她顿了一下:“村里人完全不配合。村长杨江坤态度很奇怪——他嘴上说配合调查,但处处拦着我不让我进后山。我怀疑他就是这伙人的内应。昨天下午我自己摸到杨家祠堂来查看,想找些线索……推门进了正堂,触发了什么机关,身后的门不见了,地上裂开一条口子,我就掉下来了。”
“掉哪了?”
金露指了指脚下。
“棺材底下有暗门。我掉进去之后那条裂缝又合上了,周围全黑。我摸着墙走了不知道多久,又爬上一道窄梯,从上面推开了一块板子——就是这口棺材的底板。上来之后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听见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我就合上棺盖躺着了,怕来的是那伙人。”
她说完这些,看着林璇:“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也是……进了门之后,门就变成了墙…”
金露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机关。”
她看了一眼那七口排列整齐的棺材,“杨江坤说过这祠堂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供着杨家的列祖列宗。但如果整间屋子都是机关的一部分——”
“奇门局。”王渊平走过来,简短地解释了一遍。
“现在是申时,值符天英,景门在离位。棺材上的离卦就是景门。”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从景门出去,转到生门,震卦是生门。我们得找震卦的棺材。”王渊平扫了一眼排列,在第三口棺材前停下。
震卦,上两断,下一横。
他用手推了推棺盖,比离卦那口沉得多。
“来帮忙…”
三个人加金露,四双手同时推棺盖。使了全身的力气,棺盖才“嘎吱嘎吱”地移开。
棺材里是空的,但底板果然是一层活动的木板。
王渊平蹲下来,食指在木板边缘摸了摸,摸到一个极细的凹槽。
他沿着凹槽往下一按——“咔”的一声,铁链与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地落下来。然后正南方那面砖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两扇门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青石板院子,野草,歪倒在地上的石人石马。
门外的世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人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院墙上,把砖缝里的青苔映成一层暗金色。
周子焱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泥土、草叶、混着一点炊烟的气息,比祠堂里那股陈腐的霉味好闻了一万倍。
林璇的鼻子终于松开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几个人快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官,身后跟着两个村干部模样的人。
金露迎了上去,掏出了证件。
“鸦岭村盗墓案的嫌疑人已控制,南明市局张队带人过来了。他们就在后山那个废弃的砖窑里。”
金露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
杨江坤跟在两个村干部后面走过来。他换了件衣服,头发还是向后梳着,但脸上的表情比下午见周子焱他们的时候松动了许多,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璇脸上,停了一下。
“林璇?”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丝试探。
林璇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杨江坤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旧得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贴着一张老式的透明胶带。
递到林璇面前。
“十几年前,有一个人来过这里。她把这个留给我,说如果以后有一个叫林璇的孩子来鸦岭村,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林璇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
她认出那个封口的方式了——跟奶奶留给她的那封信一模一样,那张胶带的宽窄、贴法、翘起的边角,分毫不差。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展开来,上面只有三个字,林瑾的笔迹。
“黑叶林。”
“黑叶林?”周子焱凑过来看了一眼,“南明市有这个地方吗?”
杨江坤摇了摇头。“不清楚,那个人走之前只留了这三个字,说如果她的孙女以后来了,就把这个给她…”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十几年前,村里的地脉塌过一次。”
“地脉塌陷?”
“村东头有一片山坡,那年夏天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山体滑坡,把一条老路埋了。路底下露出一个洞口,洞口里爬出来很多白色的虫子,像白蛆一样,小一些,密密麻麻的。村里的老人碰了那些虫子,身上开始长疮,痒得抓破了皮,流水不止。大家都很害怕。那时候村里很闭塞,也没什么像样的医疗条件。”
他咽了口唾沫。“后来来了一伙人。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短发。”他看了一眼林璇,“眉眼跟你很像,她当时跟我说,她们是一个叫‘水府北镇驱邪院’的组织,专门处理各地地气异常引发的事故。她说那些白虫子不是什么害虫,是地气泄露之后墓穴里长出来的蚀虫,人被咬了之后只会皮肤瘙痒,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她带着几个人在洞口周围布了几天阵,又用了几块青石板把洞口重新封上了……”
林璇攥着那张纸,指节微白。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她有没有说别的?”
杨江坤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晚霞从西边的山顶铺下来,把整个鸦岭村染成暗红色。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摇着,乌鸦已经散了,枝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黑羽挂在细枝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当天晚上杨江坤在祠堂前面的晒谷场上摆了两桌酒菜,杀了一只鸡炖了,又炒了几个家常菜,蒸了一大锅米饭。
村里几家老人也来了,坐在另一桌默默地喝酒。
那伙盗墓贼被警车带走了,村子的晚上恢复了安静。
杨江坤端着酒杯,给四人敬了一圈。他喝了半杯米酒之后话多了起来,开始讲这个村子的来历。
“我们杨家的始祖叫杨九平,是元末明初的风水先生。那时候天下大乱,兵灾四起,他带着一家老小从长白山脉一路南迁,走到了这山沟里。他说这地方四面环山,一水绕村,是个‘藏风聚气’的宝地。他就带着族人在此定居,建了这村子。”
他指了指祠堂的方向:“那座祠堂也是他建的。据说底下镇着一座大墓,墓里埋着一位前朝的什么人物,但族谱里没写名字,只有一句‘奉先人之命,世守其冢’。杨家每一代人都知道这事,但没人去刨根问底…”
周子焱喝了口酒,米酒有些甜,后劲不大。他放下杯子,想起了白天在祠堂里那七口棺材和那套奇门机关。
“那祠堂底下的机关……也是他布的?”
“应该是。”杨江坤点头,“听老辈人讲,杨九平精通风水之外,还通‘奇门遁甲’。祠堂那几间屋子,据说按着八门八宫布的局,不同的时辰进去,出来的路不一样。所以平时我们都把那门锁着,不让外人进。但我们自己人也不怎么进——逢年过节上柱香才进去。”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的功夫了。
村里的夜黑得彻底,没有路灯,只有各户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零星灯光,远远地像几粒洒在地上的碎米。
周子焱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王渊平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他今天有点累,脸色依旧发白,但胃似乎没那么疼了,蜷着的姿势松了一些。
林璇坐在窗台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脸侧向窗外,看着外面那一大片黑沉沉的屋顶和更远处山脊的轮廓。
周子焱打了水洗了把脸,躺在另一张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胖子发来的消息,问他到了没、安不安全。
他回了条语音:“到了,今天遇到不少事;回头慢慢跟你说。”
胖子回了一通电话过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来:“行。唉——对了,你今天问我的那个地址——黑叶林——南明市南郊确实有个小区叫黑叶林公寓。你猜怎么着?我就住在那儿!"
周子焱拿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你住黑叶林!?”
“住了快一年了,咋地了?”
“……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动。
窗台上林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一颗被擦过的黑石子。
“哪个胖子?”
“我初中同学,袁小尘,在市殡仪馆工作。他租的那个公寓小区就叫黑叶林…”
……
夜里,周子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裂纹,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把窗框吹得“嘎嘎”地响。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条刮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来来回回地走。
林璇把窗户关严了,窗帘拉上,回到自己的床铺上躺下。
王渊平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浅又长。
周子焱也闭上了眼,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经历的那些事——乌鸦、路边那团裹着白蛆的东西、祠堂里会动的墙、七口棺材、金露从棺材里坐起来的那张脸、村长递过来的那封信,还有胖子住的黑叶林公寓…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体冰凉,隔着薄薄的石灰层,他能感觉到这栋房子外面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夜色底下是山,山底下是地脉,地脉底下是杨九平几百年前布下的那些机关和那座没人知道名字的大墓。
再底下还有什么,他没敢想。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远远的、哑哑的,然后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