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节的最后一缕烟火散了。
他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银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眨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远处血族城堡的高墙——不是想翻出去的那种看法。
是像在看一道跟自己没关系的风景。
我是谁?
这个问题从收获节那天晚上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像一只苍蝇,嗡嗡嗡,赶不走,拍不死。
是天辉骑士王姬白?
那个身披金甲、手握圣剑、站在人类阵营最前头指着吸血鬼鼻子骂"丑蝙蝠"的男人?
还是血族二公主白姬·拉萨姆博?
那个穿着粉色蕾丝裙、被一群老蝙蝠围着喊"殿下"、连端杯子都得翘小指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蕾丝睡裙。
——女人。
操。
姬白缓缓闭上眼,后脑勺往窗框上一磕。
咚。
不疼。
他现在连头疼都觉得麻烦。
三天了。
三天没吃,三天没喝,三天没跟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就这么坐在窗台上,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又坐到日出,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银发做的雕像。
他想不明白。
他堂堂天辉骑士王,人类阵营的精神领袖,杀过吸血鬼公爵,斩过血族先锋,连大公爵都死在他剑下——结果呢?结果被一个小萝莉咬了一口,摇身一变,成了人家的女儿。
还是个女儿。
不是儿子。
是女儿。
姬白又磕了一下窗框。
咚。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二、二公主殿下?"
小小端着银盘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窗台那团银发吓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阿黛尔老师那边,礼仪课该开始了……今天学的是下午茶的正确坐姿……"
姬白没回头。
"……滚。"
声音很轻,很平,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里。
小小一愣。
她跟着姬白这么久,太熟悉这位殿下的嗓音了——
脆的。尖的。炸毛的。骂"老蝙蝠"骂得整座城堡都听得见的。
可这一声"滚",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连一点情绪的火星都没有。
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在机械地执行"驱赶"这个动作。
"殿、殿下?"小小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又往前挪了半步,"您、您还是吃一口吧……这三天您……"
"我说——"
姬白终于偏过头。
那张精致得过分的小脸上,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那个笑怎么形容呢?
就像冬天的铁栏杆,看着是个玩意儿,舔上去能把人舌头冻住。
"你聋了?"
红宝石似的瞳仁里,空得像被人掏干净了。
"出去。"
小小腿一软,托盘都没端稳,杯碟叮当作响。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殿下今天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往殿下生气,那是喷火的龙,见谁咬谁。可今天这气,是一口快要灭的余烬,风一吹就凉了。
这才是最吓人的。
走廊上,莉莉娅丝正抱着刚睡醒、叼着磨牙棒的珑玥,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走。
她今天心情不错。收获节刚过,城堡里歌舞升平,大公爵那个老东西死了之后,她在族里的位置稳得一批,连走路都带着风。
远远就看见小小白着脸冲过来,"噗通"一声跪下。
"女、女王陛下……"
莉莉娅丝停下脚步,眉梢微微一挑。
"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她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宠溺,"小白姬又掀桌子了?行行行,母上去收拾他——"
按照以往的剧本,下一句该是"这孩子就是欠管教"。
小小却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殿、殿下他……三天。"
"嗯?三天什么?"
"三天……三天没吃东西了。"小小咽了口唾沫,"奴婢送进去的三餐,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水也没喝一口。今天、今天奴婢去喊他上课,他、他让奴婢滚……"
莉莉娅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了。
珑玥叼着磨牙棒,迷迷糊糊地抬头:"母上?妹妹怎么啦?"
莉莉娅丝没回答。
她只是抱着珑玥,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姬白的房间。
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红眼睛,此刻静得像两口千年不冻的井。
门没锁。
莉莉娅丝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怀里的珑玥"咦"了一声,小鼻子抽了抽。
房间里没拉窗帘,午后的白晃晃的阳光直直照在地板中央——
姬白趴在那儿。
白色的蕾丝睡裙皱成一团,银发乱蓬蓬地散在地上,像被人打翻的一桶银线。他左手压在身下,右手软软地伸着,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淌下来,在粉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诡异的、黑红色的花。
旁边,是那把当初他跳下床抓起来当过武器的银柄剪刀。
刀刃上,还凝着血珠。
"……"
莉莉娅丝站在门口,足足三秒没动。
她活了这么久,杀过的人比姬白见过的都多。血她见得多了,自己的、别人的、敌人的、朋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片红的时候,她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然后——
"吱呀。"
她把珑玥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动作温柔得像放下一件稀世瓷器。
"乖乖坐这儿。"她声音很平,"母上进去一下。"
珑玥叼着磨牙棒,茫然地点头。
莉莉娅丝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姬白那只冰凉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她睫毛都没抖一下。
——下手还挺狠。
这小子是真不想活了。
她只是抬起手,把自己的拇指送到唇边,轻轻咬破。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她捏住姬白的下颌,不容分说地把指尖按了上去。
温热的血滑进那片苍白到透明的唇缝里,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秒、两秒、三秒——
地上那人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莉莉娅丝盯着他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行。
还知道咽。
说明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姬白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粉色的。画着小天使的。他看了大半年、看都看腻了的那一款。
然后他偏过头,看见莉莉娅丝坐在床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块手帕,正一下一下擦着他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她擦得很认真。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姬白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又沙又哑,却还是那股子欠揍的劲儿:
"……老蝙蝠。"
莉莉娅丝没抬头:"嗯。"
"……有事?"
就三个字。没有炸毛,没有怒骂,没有"你又想干什么"。
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在某个无关紧要的下午,偶然打了个照面。
莉莉娅丝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姬白都被她看得不自在,眼珠子往旁边躲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哼哼你完了"的腹黑笑,不是看戏似的弯起眼睛,也不是"哎呀小白姬"那种甜得发腻的调调。
就是很轻、很淡,像窗外那缕午后阳光落在花瓣上的笑。
"有事啊。"她说。
姬白扯了扯嘴角:"什么事?"
"有事。"莉莉娅丝伸手,替他把散在脸上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指尖温温的,"能见着我家可爱的女儿。"
姬白一愣。
——可爱?
他?
他堂堂天辉骑士王,现在手腕上裹着纱布,穿着粉色蕾丝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白得像死人——可爱?
这老蝙蝠是眼睛被十字架砸了?
"别贫了。"姬白别过脸,声音哑得像破锣,"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在这儿演母女情深,我膈应。"
莉莉娅丝也不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好歇着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天辉骑士王也好,是白姬·拉萨姆博也好。"
"我不管你是谁。"
"反正,你是我女儿。"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顺手替他把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让走廊上的光透进来一点。
姬白盯着那扇门,半天没说话。
——什么叫"我不管你是谁"?
什么叫"反正你是我女儿"?
这老蝙蝠……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谁是你女儿",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
胸口那个空了大半个月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进去。
门外面。
珑玥本来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叼着磨牙棒。
可她是莉莉莉娅丝的女儿——耳朵比谁都尖。
刚才门没关严,姬白趴在地上、手腕流血、莉莉娅丝说"我不管你是谁"——一字一句,全钻进了她那对圆溜溜的红耳朵里。
磨牙棒,"啪嗒"一声,从她嘴里掉在了地上。
小奶团子慢慢、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她不懂什么叫"自杀"。
可她懂血。懂地上那一大片红。懂妹妹趴在地上不动的样子。
——妹妹要死了?
"……?"
珑玥的小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那点奶乎乎的天真,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噗"地一下,灭了。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
小短腿迈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砰——!!!"
房门被她一头撞开。
姬白刚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就看见那团粉色的小炮弹怒气冲冲地冲进来,抬起那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胳膊——
"你——!!"
奶声奶气的一声怒吼还没落地。
小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嘭————————!!!"
天崩地裂的一声闷响。
姬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飞出去,"咚"地一声嵌进了对面那面画着小天使的粉色墙壁里。墙皮簌簌地往下掉,蛛网状的裂纹以他后背为中心,一圈一圈炸开。
画里那个举着小弓的天使,被这一拳头的余波震得弓箭都歪了。
姬白挂在墙上,嘴角淌下一缕血。
他懵了。
他堂堂天辉骑士王,战场上挨过大公爵三记重击都没这么疼过。
——这小丫头片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珑玥站在房间正中央,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红眼睛里却没有半点两岁孩子的软。她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吼:
"你敢死试试!!"
"母上说过!妹妹是珑玥的妹妹!!"
"你、你敢死!珑玥就、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吼完。
小奶团子自己眼圈先红了。
她一扭头,小短腿蹬蹬蹬跑出房间,门"哐"地一声在身后摔上,把姬白一个人挂在墙上。
死一般的寂静。
姬白挂在龟裂的墙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揍扁的鼻子。
——疼。
真疼。
疼得他那空了大半个月的胸口,"扑通、扑通",好像又重新跳了起来。
他看着那扇被摔得发抖的门,看着墙上那圈蜘蛛网似的裂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久违的、暖乎乎的阳光。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个小丫头片子。"他哑着嗓子,低低地骂了一句。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来,坐在碎了一地的墙皮中间。
阳光落在他银发上,像铺了一层薄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看那扇被摔得哐当响的门,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
——操。
笑什么笑。
他又不是真的想自杀。
他就是……就是有点懵。
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了。
人类那边?他现在是吸血鬼。吸血鬼这边?他以前杀了人家那么多同胞。
他是谁?
天辉骑士王?白姬公主?
算了。
管他是谁呢。
反正——
姬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尽的笑。
反正,有人揍他,有人管他,有人……把他当女儿。
虽然他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女儿。
但好像……
也没那么糟。
走廊尽头。
莉莉娅丝没有进房间。
她就那么背靠着墙,抱着胳膊,仰头看着城堡高高的、彩绘玻璃的穹顶。夕阳从那片玻璃里漏下来,把她的银发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小白姬的心结,终究要靠他自己,慢慢解开。"
"旁人再多劝说……"
她顿了顿,伸手把珑玥搂得更紧了一点。
"——皆是无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