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白出事之后第三天,天上下雪了。
这是血族城堡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鹅毛似的雪片从彩绘玻璃外悠悠飘下来,落在城堡尖顶上,落在花园喷泉的薄冰上,一片白得干净。
"母上——!!下雪啦!!"
小珑玥蹬蹬蹬冲进寝宫,身上裹着一身正红色的小棉袄,领口镶一圈白绒毛,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她扑到窗边,两只小胖手扒着窗台,鼻尖差点贴到玻璃上,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樱桃。
"母上你快看!白白的!跟糖霜一样!"
莉莉娅丝坐在案前,银发松松挽着,一手执笔,正慢条斯理地批着各地呈上来的文册,头都没抬。
"嗯。"
一个字,四平八稳,跟她批的公文一个调子。
"母上——!"珑玥晃她胳膊,"下雪啦!我们出去玩嘛!"
"去把你妹妹喊起来。"莉莉娅丝笔尖一顿,朱砂落在纸面上晕开一点,"等你妹妹起了,母上带你们去玩雪。"
"好耶——!!"
小奶团子得了令,红色小棉袄一甩,小短腿啪嗒啪嗒就往姬白房间冲,一路跑得裙摆都飞起来。姬白的房门没锁。
他从那面被一拳砸裂的墙里滑下来之后,人就安静了。不骂人,不炸毛,也不跑了,每天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一坐就是大半天,像一尊被人遗忘在粉屋子里的银发摆件。
珑玥推开门的时候,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姝姝——!"
珑玥爬上床,小爪子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
"姝姝!下雪啦!起来玩嘛!"
姬白纹丝不动。
脑袋像抪了钉子的木头,眼神是空的,连眼珠都不转一下。任你怎么摇,他就那么垂着银发,跟一尊会呼吸的雕塑似的。
珑玥歪着脑袋打量他三秒。
然后凑过去,"吧唧"一口,结结实实拍在他嘴上。
湿漉漉、软乎乎、带着奶糖味的一口。
姬白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扭头看她。
"……你干什么?!"他嗓子还是哑的,"小流氓啊?!亲嘴是你能干的事儿?!你才两岁!礼义廉耻呢!"
珑玥仰着小脸,一点不慌,反而露出一个坏坏的笑——那笑容跟她母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虎牙尖尖,眼睛弯弯。
"跟我玩。"
不是商量,是通知。
姬白盯着这张跟莉莉娅丝七分像的小奶脸,胸口那股子郁了好几天的闷气,忽然就被这一口亲得松动了一点。他别过脸,别扭地哼了一声。
"……就玩一会儿。"
"耶!!"花园里,雪积了薄薄一层。
莉莉娅丝披着一件黑色薄氅,银发上落了细碎的雪粒,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两个孩子。她本想安安静静当个观众,结果——
"咻——!"
一个雪球精准糊在她脸上。
莉莉娅丝摘下雪团,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珑玥已经蹲下身,小短手飞快地又搓出一个,红衣在雪地里像朵炸开的火:"母上!接招!"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小奶团子火力全开,左右开弓,两个雪球轮流往姬白和莉莉娅丝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嘎嘎笑,得意得像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姬白抱着头躲,气得跳脚:"喂!你瞄准点!!我跟你很熟吗!往你母上身上砸啊!别拿我当靶子!"
"就砸你!"
"反了你了!"
莉莉娅丝终于被砸到第三颗的时候,红眸慢悠悠抬了起来。
她没捡雪球。
她只是屈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啪。"
一团被能量压得紧实的雪,无声无息地砸在珑玥肚子上。
小奶团子"嗷"地一声,整个人跟个红色小陀螺似的翻出去,"噗"地拍在雪地里,四肢摊开,陷在雪里,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安静。
姬白举着半拉没扔出去的雪球,僵在原地。
——好家伙。
这就是亲母女吗?下手比他这个外人还狠。
"母、母上……"雪地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委屈的哼哼,"你打珑玥……"
"谁让你先砸母上的。"莉莉娅丝掸了掸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起来,自己拍干净。"
姬白默默把手里雪球塞进袖子里,决定这场仗他还是中立吧,这一家人惹不起。日子一天天过,雪化了,草绿了,风也软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莉莉娅丝的寝宫,纱帐半垂,阳光像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地毯。
小珑玥裹着一条小薄毯,趴在大床上,小屁股撅得老高,像只翻了肚皮晒太阳的小奶猫。莉莉娅丝坐在床边,一双白皙的小手正不轻不重地给她揉着小脊梁骨,指尖顺着脊椎一路捏到后颈。
"嗯——"小珑玥舒服得眯起眼睛,小短腿一蹬一蹬的。
"小没良心的。"莉莉娅丝低笑,"母上给你按了半天,舒服了?"
"舒服——"小珑玥拖长了奶音,尾巴尖似的晃了晃。
莉莉娅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红眸弯成月牙,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小珑玥。"
"嗯?"
"去陪陪你姝姝。"
小珑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裹着毯子,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红宝石:"好!!"
"去,喊你妹妹起来吃早餐。"莉莉娅丝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别又踩她肚子。"
"知道啦——!"
小奶团子从床上滚下来,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就往外跑,连鞋子都忘了蹬。莉莉娅丝看着那道粉嘟嘟的小背影,无奈摇头,顺手捡起沙发上的小睡裙扔过去:"衣服!"姬白的房间。
粉色大床上,某个人裹着被子缩成一只蚕蛹,银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睡姿要多丑有多丑,一条腿翘在被子外面,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姝姝——!!"
房门"砰"地被撞开。
小珑玥穿着那件不知何时自己套上、反正前后反了的小睡裙,小短腿哒哒哒冲到床边,一把扑上去。
"姝姝起来!!太阳洒屁股啦——!!"
姬白眼皮都没抬。
"……再睡五秒。"
"母上说了!不起床就要打屁股哦!!"
"让她打……我不怕……"姬白把被子往脑袋里一蒙,瓮声瓮气,"五秒……就五秒……"
小珑玥歪着脑袋看了他三秒。
然后小短腿抬起。
"啪嗒。"
一脚,正踩在姬白肚子上。
"哎哟——!!"
姬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唰"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肚子龇牙咧嘴:"你个小奶团子!!又踩我肚子!!你这脚是装了弹簧吗!!"
"嘻嘻——"小珑玥站在他肚子上晃悠悠地叉着腰,得意洋洋,下巴一扬。
姬白黑着脸,一把将这个小崽子从肚子上揪下来,按在腿上。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小屁股上。
"嗷——!!"
"让你踩我!!让你踩我!!"姬白又拍两下,"一大早的就上房揭瓦?!反了你了!!我这个当——"他顿了一下,硬生生把"姐姐"两个字咽回去,"我这个当二公主的还治不了你了?!"
"姝姝坏——!!母上——!!姝姝打我——!!"
"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啪啪!"又两巴掌。
小珑玥嚎了两声,忽然不嚎了。她趴在姬白腿上,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
"姝姝,你的手,怎么比珑玥的屁股还软呀?"
姬白:"…………"
他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小珑玥那粉嘟嘟的小屁股。
"…………"
"我、我那是手下留情!!"姬白涨红了脸,把小奶团子往床上一扔,"走!!吃早餐去!!少跟我贫!!"
"嘻嘻——"小珑玥爬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姝姝牵——"
"……别牵。"
"要牵——!!"
"……行行行,牵牵牵。"
姬白臭着脸,被这个小奶团子拽着,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走廊上的侍女们低头偷笑,肩膀直抖。
姬白眼珠一瞪:"看什么看!!没见过被小丫头片子牵着走的二公主啊!!"
"二公主殿下万安~"
"万安个鬼!!"餐厅。
莉莉娅丝已经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血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她银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姬白拉着小珑玥走进来,一脸不爽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抓面包。
"来,小白姬。"
莉莉娅丝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猫。
姬白手上动作一顿。
下一秒,人已经凑到了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她轻轻叼了一下他的耳尖,低笑着,声音又软又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昨晚又蹬被子了?母上半夜起来给你盖了三回。"
姬白浑身一僵,跟被雷劈了似的,手里的面包"啪"地掉回盘子里。
"你、你离我远点!!大庭广众的!!"他猛地往旁边缩,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老蝙蝠你幼不幼稚!!吃饭呢!!"
莉莉娅丝直起身,端起血橙汁抿了一口,红眸弯成月牙,笑得意味深长。
小珑玥坐在儿童餐椅上,鼓着腮帮子嚼面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没懂大人们在闹什么。姬白的房间。
他刚从餐厅回来,正站在落地镜前,拢了拢头发,左照照右照照,自己跟自己自恋上了——不得不说,这张脸是真好看,银发红眸,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切,也就凑合吧。"他嘴上嫌弃,手指却不自觉又理了理刘海。
后颈忽然一凉。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上的感觉——像毒蛇贴着后脊梁爬过,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蹿。
姬白猛地回头。
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衣人。
黑袍罩体,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窗户关着,门锁着,他就那么凭空站在那儿,仿佛本来就在。
姬白双手攥紧成拳,后退半步,后背抵住镜子:"你是谁?!守卫呢?!你怎么进来的?!"
黑衣人一句话不说。
一个冲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大手抓住姬白的头发向上一提,膝盖紧跟着狠狠顶上来。
"啊!"
姬白应声倒地,撞在床脚,随后慢慢爬起来,捂着胳膊,疼得脸都白了:"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来人!快来人!!"
听着他大喊大叫,黑衣人没有半分退意,反而更加激进地欺身而上。
"噗——"
姬白嘴里一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手中自己那只被卸下来的胳膊。
可他到底是血族。断口处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新的臂膀。他不死心地继续向外呼救:"来人呐!有人要刺杀咱——!"
"看来,公主殿下是不死心呢。"
一直未开口的黑衣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喊了这么久,迟迟不见一个人来——殿下就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一句话,把姬白心里那点指望浇得透心凉。
城堡的守卫、侍女、阿黛尔……全聋了?
"你究竟……是谁?!"他断断续续地问,虚弱得很。
黑衣人不答,只是再次以极快的速度冲刺过来。姬白下意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闭上眼睛。
嗤拉——
一股鲜血溅到他手背上。
姬白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柄镰刀,刀刃滴血;而黑衣人那只伸过来的胳膊,正在半空中慢悠悠地往下掉。
"……???"
姬白举着镰刀,整个人都傻了。
等等。
这刀哪来的?
我什么时候拿的?!我刚才明明闭着眼啊!!
他低头看看镰刀,再抬头看看那只正在坠落的断臂,大脑一片空白。
它是莉莉娅丝的武器古特玛拉
"你去死——!!"
脑子一热,他攥着镰刀就朝黑衣人扑了过去。
"呵呵。"
黑衣人后退半步,不闪不避,从怀里掏出一罐墨绿色药剂,仰头一口灌下。
下一秒,他那只断臂以比姬白还夸张的速度"唰"地长了回来,连道疤都没有。
"好了。"他拍了拍手,像老师验收完一份作业,"不玩了。既然你已经会用它了,就不用再测试了。"
他看着面前举着镰刀、一脸茫然的银发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公主的日子过舒服了?过习惯了?不想回去了?"
"你说什么?!"姬白依旧不敢放下戒备,镰刀横在身前,"什么回去?!你把话说清楚!!"
"怎么?"黑衣人兜帽下的眼睛凉凉地看着他,"当血族当爽了,就不想回人类圣殿了?"
圣殿。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姬白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想斩钉截铁地说一句"我不回去"——可奇怪的是,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说不出口。
他真的说不出一句"我不回去"。
黑衣人没再废话,大手一挥——
面前的空气"嗡"地一声裂开,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
一扇由光组成的门,缓缓悬浮在房间中央。
门的那边,影影绰绰,是他熟悉的——人类城池的轮廓。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他阔别已久的、人间的尘土味。
姬白握着镰刀,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