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达持剑而立的身姿如苍松挺拔,正统骑士对决的起手式一丝不苟,凛冽剑风卷着细碎尘土扑面,将巷尾的暖意冲散了大半。姬白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那些被铁链锁在倒十字架上的晦暗记忆,竟在这熟悉的圣武起手式里翻涌上来——尖牙刺破脖颈的灼痛、骨骼碾碎重塑的战栗、意识沉沦前莉莉娅丝那句温柔又残忍的低语,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神经上。
她如今这具身躯,早已不是纯粹的人族之躯。血族本源藏在血脉深处,一旦全力催动,气息泄露便是天大的麻烦;更何况,与一个守着陈旧信条的人类骑士争高下,在她看来实在无谓,平白辱没了昔日的骑士道。
“骑士对决?”姬白眉梢微挑,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我说这位大叔,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好胜?我可不想欺负老年人,真动起手来,传出去别人还说我胜之不武。”
这话落在曼达耳中,无异于当面轻视。他面色一沉,手中佩剑又沉了三分,声线冷硬:“骑士之道,不分年岁高下。阁下既能一招制住我的学徒,身手绝非等闲,今日曼达必须讨教一二。你若不战,便休怪我以骑士团名义,将你带回据点彻查身份。”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退无可退。姬白心底轻叹一声,知道今日这架躲不过去。她弯腰随手捡起地上一柄学徒遗落的长剑,指尖掂了掂分量,剑身轻薄,材质粗劣,不过是普通凡铁。她屈指弹了弹剑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抬眼看向曼达:“既然你执意要打,那我便陪你走几招。先说好了,点到即止。”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掠出。
起手式是最正统的天辉骑士基础剑招“流风斩”,剑光轻扬,角度刁钻却留了三分余力。曼达眼神一凝,横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剑身相撞溅起细碎火星。他手腕稳如磐石,轻易便卸去了这一剑的力道,心中暗自笃定——对方招式虽正,力道却平平无奇。
可这份笃定,在三招之后便摇摇欲坠。
姬白剑势渐快,基础剑招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劈、挑、刺、扫,每一下都精准踩在曼达招式的间隙。起初曼达还能从容应对,格挡反击有条不紊,可十招过后,他只觉得对方的剑越来越沉,剑路越来越密,像一张绵密的网,层层叠叠压过来,逼得他步步后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曼达握剑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咬着牙催动圣光加持剑身,可对面的人明明周身没有半分圣光波动,招式力道却重得惊人,每一次相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又惊又疑,想不通这世间何时出了这样一位身手卓绝的无名之辈。
姬白看准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破绽,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长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他左肩空门。这一剑又快又狠,是圣武剑法里的杀招“破阵”,一旦落实,胜负便分。
曼达瞳孔骤缩,已然来不及回防。
可就在剑锋即将触碰到曼达肩甲的刹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粗劣的凡铁剑身终究承受不住这一击的巨力,从剑身处骤然断裂,半截断剑带着余劲飞射出去,“笃”地钉进旁边的土墙里。
攻势戛然而止。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曼达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僵了两秒才缓缓收剑。他垂下手臂,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他看向白姬,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凝重与由衷的认可:“好身手。方才那一招,若是剑身未断,我此刻已经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不瞒阁下,我习武二十余年,除了我的授业恩师,你是第二个能逼我如此吃力的人。”
白姬随手扔掉手里的半截断剑,闻言动作微顿。她抬眸看向曼达,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老师,是姬白?”
曼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盯住姬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怎么知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没错,天辉圣骑士姬白,正是我的授业恩师。三年前他亲率小队深入血族王庭,从此杳无音信,整个骑士团都默认他已殉道……你认识他?”
姬白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昔日的弟子站在眼前,敬仰着曾经的自己,可她如今却成了骑士团人人得而诛之的血族异类。这般荒诞的境遇,说出来谁又会信?
她没接话,只是侧身抱起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珑玥,足尖轻点便掠出数米。“今日比试到此为止,后会无期。”清冷的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弄拐角,只留曼达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眉头紧锁,满心疑窦。
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偏僻幽深的窄巷,白姬才停下脚步。她将身上那件方才为了挡灰、随手扯来的骑士学徒制服脱下来,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垃圾堆里。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闭了闭眼,心底翻涌着不甘。那柄剑实在太差了。若是有一柄趁手的好剑,方才那一招便足以定胜负,何至于半途而废,连个明确的结果都没有。
“姝姝好厉害呀!”珑玥窝在她怀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蛋蹭着她的侧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姬睁开眼,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鼓嘟嘟的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出门在外,要叫哥哥,怎么又忘了?”
“不要嘛——”珑玥立刻瘪起嘴,晃着小身子撒娇,小短腿还轻轻蹬了两下,黏糊糊地往她怀里钻,“姝姝就是姝姝,在哪里都要叫姝姝!”
姬白还想再说什么,鼻尖却忽然微动。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点甜软的气息,很淡,却逃不过血族敏锐的嗅觉。
珑玥也闻到了,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小身子瞬间兴奋起来,扒着白姬的肩膀探头探脑往巷子深处看:“哇!有血的味道!”她凑到姬白耳边,小声嘀嘀咕咕,语气里满是雀跃的好奇,“姝姝,是不是抓到新的小血奴啦?我想看她被欺负的样子,脱光衣服肯定很好玩……”
姬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简直没眼看怀里这小家伙。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全是莉莉娅丝那个不靠谱的女王教的。再这么放任下去,这孩子非得长歪不可。看来等安定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正经学校把她塞进去,好好掰掰性子。
她没理会珑玥的奇思妙想,抱着人缓步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清晰。走到尽头的墙角处,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女,一头蓬松的粉发乱糟糟的,头顶耷拉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显然是世人眼中“恶魔种”的亚猫人。她身上的布衣破破烂烂,布满了新旧伤痕,胳膊和小腿上还在渗血,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小猫。
听到脚步声,可儿猛地抬起头。她脸上还沾着尘土和泪痕,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墙壁,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她见过太多想要抓她换赏金的人,也挨过无数打骂,本能地认定眼前的人也是来伤害她的。
白姬看着她眼底深入骨髓的惊惧,心底忽然软了一下。
同是被这个世界视作异类的存在,同是躲躲藏藏、不见天日地活着。她自己是血族,是人人喊打的黑暗生物,眼前这亚猫少女又何尝不是?所谓的“恶魔种”标签,从来都不是作恶的证明,只是世人排异的借口罢了。原本换做别人,抓了亚猫人去领赏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此刻,她半分这样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珑玥从姬白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可儿面前。她歪着脑袋打量了可儿两秒,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皱起鼻子“嗷呜”了一声,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吓唬人。
可儿本就吓得够呛,被她这么一吓,眼眶瞬间红了,金豆子似的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
“珑玥。”姬白无奈地喊了一声,上前一步把小家伙拉到自己身后,这才蹲下身,与可儿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她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着的伤药和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拉起可儿受伤的胳膊,仔细地给她清理伤口、包扎布条。动作熟练又稳,是多年征战落下的习惯。
可儿呆呆地看着她,忘了挣扎,也忘了哭。眼前这个银发姐姐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很温柔,和以前那些打她骂她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珑玥从姬白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盯着可儿头顶粉粉的猫耳看了半天,趁白姬低头包扎的间隙,偷偷凑过去,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在了可儿的脸蛋上。
软乎乎的触感贴在脸上,可儿彻底愣住了,挂在眼角的泪珠都忘了掉下来。
“好软呀。”珑玥亲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
姬白抬手扶了扶额,实在拿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没办法。她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收好东西,对少女温声道:“我叫姬白。”又指了指身边的小不点,“她是珑玥。”
“我、我叫可儿……”少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委屈地瘪起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没事了。”姬白轻声安抚她,正想说点什么,巷子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隐约飘过来,由远及近。
姬白神色骤然一凛,猛地抬头看向巷口。只见两道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走在前面的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度沉稳,身后跟着个神色冷厉的女人,目光锐利,正朝着她们的方向一步步走来。男人目光骤然变得刻薄冰冷,指着蜷缩的可儿,又怒视着姬白,语气满是鄙夷与嘲讽:“好啊!我就说这小镇藏着恶魔种,没想到你这个看着正派的年轻人,居然敢和异端异种勾结!简直不知好歹!”
他立刻掏出随身的木牌,转身就要往外走,语气狠厉:“我现在就去骑士团举报你!私藏恶魔种,你也逃不掉罪责!”
“喂,你们是什么?”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