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白抱着珑玥,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
身后是曼达师徒那群人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他懒得回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走,赶紧走,再待下去指不定哪个眼尖的就把他认出来了。
毕竟他这张脸,在圣殿的"阵亡英雄画像"上挂了整整一年。
"哥哥。"珑玥趴在他肩头,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化完的冰棒,"刚刚那个老爷爷好凶哦,打不过还非要打。"
"那叫骑士精神。"姬白面无表情。
"哦。"珑玥似懂非懂,"那珑玥以后也当骑士!打不过也打!"
"你可拉倒吧。"姬白嘴角一抽,"你一出手就是多维空间绞杀,人家还没拔剑就没了,那不叫骑士,叫屠城。"
珑玥认真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小巷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里走。
走到一半,姬白脚步忽然顿住。
他鼻尖轻轻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混着铁锈味的甜腥气,顺着巷风飘了过来。
血。
而且不是人血。
姬白眉头一皱。他现在体内流的是血族的血,对气息的敏锐程度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普通骑士能比的了。这股血腥味里,还夹杂着一丝……野兽般的、毛茸茸的腥膻。
兽人族?
不对。
他顺着味道慢慢走了两步,在巷底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了一团缩成发抖的小东西。
是个小女孩。
粉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发顶支棱着两只湿漉漉的、三角形的小猫耳,身后一条细瘦的、同样粉色的尾巴死死夹在腿中间。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小布衫,左臂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看见姬白走过来,小猫娘"噌"地抬起头。
一双琉璃色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惊吓。
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咚"地撞在垃圾桶上,垃圾桶被她撞得晃了三晃,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别、别过来!"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两只小手举在胸前,做出一个毫无威慑力的求饶姿势,"我、我没有惹事!我马上就走!求求你别杀我!"
姬白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她。
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同情。
是——
"……人类领地,怎么会有恶魔亚种?"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血族领地那边,人类和血族混居是莉莉娅丝这一年亲手推起来的事。可人类圣殿这边,对"恶魔种"三个字的态度,他比谁都清楚——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连带着包庇的人一起烧死。
他自己现在就是个黑户。一个"已死"的、身上流着血族血的、刚刚还在大街上徒手接剑打废了一群圣殿学徒的黑户。
结果一回头,巷子里就蹲了个正牌的恶魔亚种。
这叫什么?这叫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遇打头风。
"哥哥。"珑玥从他怀里探出头,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只缩在垃圾桶旁边的小猫娘,小奶音脆生生的,"她好小哦。她的耳朵会动!"
确实会动。
可儿那两只粉粉的猫耳,正因为害怕,一抖一抖地颤着,跟两片受惊的小花瓣似的。
"哥哥,"珑玥又偏过头,一脸认真,"为什么人类的领地里,会有恶魔种呀?"
姬白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哦。"珑玥点点头,得出结论,"那就是有人偷偷带她来的。"
姬白:"……"
你这推理能力,不去当圣殿侦探可惜了。
他蹲下身,和那只小猫娘平视。
可儿被他这一下吓得整个人贴在垃圾桶上,两只耳朵"唰"地平贴到脑后,尾巴夹得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别、别过来……"她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会咬人的……"
姬白看着她那条还在不住发抖的小尾巴,又看了看她左臂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可儿"啊"地轻叫一声,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闭上眼睛,以为对方要把她拎起来杀掉。
结果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一只手,只是撩开了她那道伤口旁边破破烂烂的袖子,眉头皱得死紧。
"刀口。"姬白低声嘀咕,"是圣殿制式短刀的口子。谁干的?"
可儿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睁开眼。
眼前这个银发青年,没有拔剑,没有骂她"怪物",只是蹲在那里,用一种嫌弃到极点、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她的胳膊。
"……我、我从家里跑出来的。"她小声说,"他们说、说要把我交给骑士团换钱……我就跑了……"
姬白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好嘛。
人类领地,人类自己人,把一个亚猫族的小女孩像牲口一样绑着,准备卖给骑士团换赏金。
而他,一个刚刚还在心里吐槽圣殿腐朽的、曾经的"天辉骑士王",现在正蹲在垃圾桶旁边,亲手给这个"恶魔种"处理伤口。
这要是被人看见——
包庇恶魔亚种。
按圣殿律法,火刑。
姬白闭了闭眼,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
他这一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可怜的"我还是个人类"的自我安慰,在今天这一条小巷里,算是彻底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从他蹲下来、伸手撩开这只小猫娘袖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犯罪了。
"哥哥在想什么?"珑玥趴在他肩膀上,歪头看他。
"没什么。"姬白面无表情,"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哦。"珑玥点点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那珑玥这辈子也跟着哥哥一起还。"
姬白:"……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随身带的、还是莉莉娅丝塞在珑玥空间戒指里的伤药——本来是给珑玥备着以防万一的,现在倒好,先便宜了这只小猫娘。
他撕开花布包,用牙咬开木塞,皱着眉头倒出药膏。
"忍着点。"他说,"这药凉。"
可儿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像蝴蝶扇翅膀。
药膏抹上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
姬白手上动作没停,利落地从自己衬衫下摆"嗤"地撕下一条布,三两下把她的胳膊缠了个结结实实。
"好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可儿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衣角,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抬起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小声开口:
"……谢谢。"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记不住,又补了一句:
"我叫可儿。"
"嗯。"姬白面无表情。
"哥哥!"珑玥从他怀里"噌"地坐直了,小短手一指自己,奶声奶气地自我介绍,"我叫珑玥!他是我的哥哥,他叫姬白!"
姬白:"……"
"珑玥。"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当场把他名字卖得干干净净的小丫头,嘴角抽了抽,"你就这么直接报名字了?"
"呀。"珑玥眨眨眼,"为什么不呀?可儿是好人呀。"
姬白:"……"
行吧。
你说什么都对。
他正准备弯腰把珑玥重新托稳,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儿那边,刚刚被包扎好的伤口,药效一过,剧痛"唰"地反扑上来。
小女孩毫无防备,嘴巴"啊"地一张——
那一嗓子尖叫,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姬白瞳孔骤缩。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死死地、稳稳地、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可儿的嘴上!
"唔——!!"
可儿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声就要冲破巷子的尖叫,被他这一巴掌,完完整整地按回了喉咙里。
巷口远处,隐约能听见大街上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商贩的吆喝声、孩子追跑打闹的笑声。
只要这一嗓子喊出去——
一切都完了。
他包庇恶魔亚种。
他,姬白,这个"已死"的天辉骑士王,在人类领地的小巷里,搂着一只恐怖的小血族,捂着一只亚猫族小女孩的嘴。
到时候不用圣殿出动审判长,光巷口那几个好事的路人,就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姬白低着头,手掌死死捂着可儿的嘴,另一只手按在她发抖的小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叫。"
"叫一声,咱俩都得死。"
可儿被他捂得睁圆了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她那双发抖的小肩膀,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姬白这才缓缓、缓缓地,把手从她嘴上挪开。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一个刚包扎好伤口的猫耳小女孩,一个抱着奶团子满脸生无可恋的银发青年,和一个蹲在哥哥肩头、正津津有味舔着最后一口冰棒的小血族。
姬白刚要开口,说一句"我们走"——
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道。
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那种脚步声,姬白太熟悉了。
不是路人闲逛的脚步。
是来拿人的脚步。
姬白缓缓抬起头。
巷口逆光处,一前一后走进来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一本黑色的、封皮烫银的小册子——那是圣殿审判庭的制式拘捕簿。
他的目光,从姬白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下一秒,视线"唰"地一下,死死钉在了缩在垃圾桶旁边、粉发猫耳、还在发抖的可儿身上。
眼镜男的瞳孔,微微一缩。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凌厉得像两把刀,直直刺向姬白。
他没有问"你是谁"。
他甚至没有问"这是什么情况"。
他只是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哐当"一声砸进巷子里:
"光天化日之下。"
"公然私藏恶魔亚种。"
"胆子不小。"
"——立刻束手,配合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