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风口处,立着一个格外惹人心软的小女孩。
她一身单薄的旧布长裙早已洗得发白,裙身密密麻麻缀满大大小小的补丁,针脚杂乱,堪堪蔽体。凛冽冷风一遍遍灌进宽松破旧的衣料里,吹得她裙摆不停翻飞、贴在瘦小的身子上。孩童娇嫩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缀着晶莹的细汗,睫毛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湿漉漉的眼底蓄满怯生生的水光。细细的小腿裸露在寒风中,止不住轻轻发抖,小脚尖下意识蜷缩着,努力抵御刺骨低温,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卷走。
她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破旧褪色的果篮,篮中零散躺着几颗包装褶皱、看着廉价普通的糖果。小女孩咬着微微发颤的下唇,挪着小碎步上前,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冻出来的细微鼻音,怯生生地试探:“先生,买糖果吗?~很,很便宜的……”
不远处的姬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那篮参差不齐的糖果上,心底忍不住默默吐槽,这简直是现实版卖火柴小女孩的升级版,可怜得让人心里发沉。
他此刻本就囊中羞涩,身上钱财寥寥无几,本想干脆摇头拒绝,利落脱身。可视线对上那双蓄满泪光、纯粹又无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不语,小女孩眼底的光亮黯淡几分,又往前挪了半步,小手紧紧攥着果篮边缘,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可以的话……能买上几颗吗?妈妈,我的妈妈真的很需要钱……”
轻飘飘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姬白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过往雨夜的画面,狂风骤雨之中,一片孤零零的树叶悬于枝头,摇摇欲坠,拼尽全力对抗漫天风雨,却终究渺小无力,抵不过世事无常。
他心底泛起绵长的感慨,身为背负杀伐与守护的骑士,他半生以杀止杀,执剑守护世间安稳,可终究能力有限,无法根除这世间遍地疾苦与不公。世人的苦难千千万万,他无从一一救赎,唯一能做的,便是护住眼前之人,竭尽所能,行力所能及的善意。
心念既定,他再无半分犹豫,伸手掏出兜里仅剩的全部钱财,尽数轻轻放进小女孩破旧的果篮里,嗓音温和沉静:“我也就带了这么多,希望可以帮到你。”
小女孩瞬间眼睛一亮,眼底的水光瞬间化作滚烫的欢喜,整张脸瞬间明媚起来,迫不及待伸手想要从篮中取糖果递给他,却被姬白轻轻抬手制止。
姬白眉眼漾着浅浅温柔的笑意,语气清淡随和:“不用多拿,我就拿一颗就行了。”
巨大的惊喜砸在身上,小女孩连连弯腰道谢,软糯的声音满是真诚:“大哥哥~太谢谢你了,真的很感谢你……”
姬白微微颔首,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小女孩提着沉甸甸的果篮,一蹦一跳地转身走远。
可不过走出十几米,那副柔弱可怜、惹人怜惜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
小女孩脚步一顿,脸上的感激与怯懦尽数褪去,她低头瞥了眼果篮里微薄的钱币,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又不屑的弧度,压低声音嘟囔,满是鄙夷:“切,穷鬼,才这么点钱的说~浪费我这么久表情,真没用。”
寒风吹散她细碎的低语,无人听见。她随手将钱币收好,提着篮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姬白指尖捏着那颗皱巴巴包装的糖果,敛去眼底浅浅的唏嘘,转身走回车站候车区。
冬日的车站空旷又冷清,金属结构的建筑挡不住彻骨寒风,穿堂风不断席卷而过,刮得人肌肤发僵。姬白独自坐在冰冷结霜的不锈钢座椅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外搭宽松卫衣,布料单薄,根本抵不住寒冬低温。寒意顺着裸露的手腕、脖颈丝丝钻进去,浸透四肢百骸,可他早已习惯风霜苦楚,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瑟缩。
候车厅里坐满了早早等候车次的普通人,个个面色疲惫,裹着厚重冬衣,低头刷着手机或是闭目休憩。大抵都是为了生计奔波,若非生活所迫,没人愿意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清晨,顶着刺骨冷风外出劳碌。姬白望着周遭人影,心底满是无奈的感慨,众生皆苦,大抵如此。
漫长的等候里,寒意越来越重。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紧接着是一道奶气软糯、带着几分傲娇委屈的小小嗓音:“好冷……笨蛋哥哥,这里风好大呀。”
姬白侧过头,便看见珑玥蹙着细细的眉,小身子微微缩着,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她刚刚一直安安静静跟在身侧,此刻终于耐不住刺骨低温,小脸上写满不情愿。
不等姬白开口,珑玥小手一扬,指尖闪过一抹细碎的灵力微光,空间戒指轻轻震颤,几件柔软厚实的暖冬衣物稳稳落在她怀里。都是精致软糯的小款冬装,面料蓬松保暖,款式乖巧可爱。
她垂着小脑袋,小手笨拙又认真地拉扯衣摆,踮着小小的脚尖,一点点将厚外套、暖绒马甲尽数穿好,认真扣好每一颗纽扣,拢紧领口。短短几秒,原本清爽的穿搭被厚实温暖的冬衣包裹,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穿好衣服的瞬间,珑玥瞬间舒展眉眼,不再瑟瑟发冷,她偏过头,对上姬白含笑的眼眸,脸颊微微鼓起,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别扭傲娇,压低声音,黏黏糊糊地撒娇,一声声软音缠人又出圈:“哼,看我穿暖暖的啦!姝姝要你喊姐姐,听见没有?”
姬白看着她圆鼓鼓的小脸、软乎乎的穿搭,眼底笑意愈发浓重,眉眼温柔缱绻,故意逗她:“好好的,知道了。”
这敷衍的回答瞬间让珑玥不满意了,她上前半步,小短腿抵着姬白的鞋面,微微仰头,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奶凶奶凶地较真,一遍遍软声催促:“不行不行!不准敷衍!现在、立刻、马上喊姐姐!姝姝要听你认认真真喊!你不喊我就一直冷着脸不理你啦!”
她小手轻轻扯着姬白的衣袖,轻轻晃悠,力道软软的,没有半点力度,只剩极致可爱的娇蛮:“快嘛快嘛,喊一声姐姐,我就乖乖陪你等车,不闹脾气了~你刚才都不知道,风刮得我脸都疼了,只有喊姐姐哄我,我才不生气!”
姬白被她这副奶娇傲娇的模样逗得心头柔软,无奈又纵容,顺着她的心意轻声唤了一句:“姐姐。”
短短两个字落下,珑玥瞬间眉眼弯弯,嘴角高高扬起,傲娇地抬了抬下巴,一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小声哼哼:“这才对嘛,以后都要乖乖喊姐姐,不许乱喊哥哥占我便宜,记住没有?笨蛋小白最听话啦。”
逗完姬白,她才安分下来,乖乖靠在座椅边,裹着厚厚的冬衣,像只温顺软糯的小团子。
姬白收回温柔的目光,指尖再次捏起那颗从路边小女孩手中换来的糖果,百无聊赖地轻轻抛掷、稳稳接住,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糖纸褶皱陈旧,看着格外廉价,他素来不喜甜食,本就没有想吃的念头,可随手丢掉,又觉得辜负了方才那份纯粹又虚假的可怜,心底难免别扭。
不多时,远处一辆长途大巴缓缓驶入站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冬日沉寂。车门打开,大批乘客簇拥着下车,又有不少拎着行李的路人匆匆上车,人声嘈杂,瞬间打破了车站的冷清。
姬白随意抬眸扫过人群,目光骤然定格,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人群末尾,一个小个子小女孩跟着一名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一同下车,两人并肩走出几步,没有半句交流,极其默契地骤然分开,各自扭头走向不同方向,姿态疏离,形同陌路。
寒冬腊月,风雪凛冽,寻常孩童此刻都被家人护在怀中,怎会有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乘坐长途客车?怪异的画面让姬白心底悄然多了几分戒备。
那小女孩一路走到距离姬白不远的承重立柱旁,慵懒停下身形。她双手环胸,后背轻轻倚靠冰凉的石柱,嘴里慢悠悠嚼着泡泡糖,时不时鼓起腮帮子吹起一个小小的糖泡,眉眼淡漠清冷,周身气场疏离又桀骜,完全不在意周遭路人诧异探究的目光。
她一身单薄的纯白色短款连衣裙,裙摆堪堪遮到大腿,没有丝袜御寒,白皙纤细的小腿、脚踝全然裸露在刺骨寒风里,脚上甚至踩着一双清凉的凉鞋,整片肌肤直接暴露在低温之中。
往来路人纷纷侧目,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寒冬穿成这般,实在太过反常。可女孩神色淡然自若,仿佛周身凛冽寒风全然无感,自顾自吹着泡泡糖,散漫又冷傲。
姬白看着这一幕,心底满是感慨,暗自唏嘘,如今的小孩子心性当真捉摸不透,这般不惧严寒,肆意张扬。或许是自己历经太多世事,心态早已老去,再也没有年少肆意轻狂的底气了。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颗褶皱糖果,思虑片刻,索性走上前去,脸上摆出温和友善的神色,对着立柱旁的女孩开口:“呐,小姑娘,哥哥这里有颗糖果,你要不……”
话音才起,尚未落下,便被女孩冷冷生生打断。
她抬眸投来一记鄙夷又戏谑的瞥视,目光淡淡扫过那颗糖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十足的弧度,语气带着浓浓的嘲弄与不耐:“凭这种跟烂腌菜一样的老套路,也想来勾搭本小姐?大叔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的嘴脸。废话少说,要玩就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说罢,她对着姬白指尖轻轻搓了搓,动作直白又市侩,明目张胆地索要钱财,眼底满是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轻佻。
姬白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心底掀起滔天波澜,满是荒诞的疑惑。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甚至开始荒诞地纠结起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彻底跟不上新时代的年少心性,还是这个世界的风气,早已变得离谱陌生。
就在他怔然失神之际,兜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尴尬的氛围。
姬白回神,抬手掏出手机,划开接听键,语气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疲惫:“…喂?林拓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拓清亮随意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吗?信号好不好?”
姬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荒诞的情绪,淡淡应声:“嗯,算是吧。”
林拓敏锐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劲,带着几分疑惑调侃:“…?你小子声音怎么怪怪的?无精打采的,失恋了?”
话音落下,林拓又立刻自顾自推翻猜想,暗自小声吐槽,姬白这人素来抠门冷淡,不懂风月,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姬白目光悠悠落在身旁神色桀骜、一身白裙的陌生小女孩身上,心底感慨万千,语气缓缓沉沉,带着褪去青涩的成熟与落寞:“没有,我从不懂什么叫做年少轻狂,我只知道胜者为王。”
那些肆意热烈、莽撞张扬的少年岁月,早已随着无数次杀伐、无数次身不由己的抉择,彻底消散远去,再也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的林拓完全听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文艺感慨,只觉得牛头不对马嘴,一头雾水,干脆跳过话题,直奔正事:“??你小子扯什么犊子呢?莫名其妙的……算了不跟你扯,我是来通知你,接应你的人已经出发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快到车站,你乖乖等着就行。”
姬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哦。”
他微微偏头,缓缓呼气,清冷的眸光再次落在身边古怪女孩的身上。
林拓在电话那头继续细细交代接应人的特征,语气笃定:“她的特征特别明显,你只要不瞎,一眼就能认出来。大概是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白色薄连衣短裙……喂喂?听得见吗?有没有记住?”
听筒里的话语还在回荡,姬白却骤然浑身一滞,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彻底失神。
他缓缓转头,目光直直锁定身旁那个倚着立柱、嚼着泡泡糖、一身纯白短裙、不惧寒冬的桀骜萝莉。
原来,这个行事古怪、言语市侩、态度嚣张的小姑娘,就是组织特意安排,前来接应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