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场边就剩下他和林拓两个人。
林拓靠在一截矮砖墙边上,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却也算不上凶。他神色淡沉,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摸,摸出一个磨得发旧的烟盒和一只打火机。指尖"咔嗒"一声掀开盒盖,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姬白,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要烟不?"
姬白眸光平静无波,微微摇头,态度干净坚决:"不了,我不喜欢抽烟。"
他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我一生征战自律,素来厌恶烟酒颓靡之气。从前身为天辉骑士王,以身作则恪守戒律,身先士卒,半点恶习都不沾。剑要磨得锋利,手要握得稳,神智要始终清醒,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里养出来的骨头。烟这种东西,熏的是肺,麻的是神经,战场上一口迟钝,丢的就是命。
他还记得当年军中老团长定下的规矩:上阵之前不许碰酒,篝火旁边不许聚众酗酒,谁松了自己手里那根弦,谁就先从队伍里滚出去。那些老一辈骑士身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唯独在"清醒"这件事上,没人敢含糊。
更何况,他现在这副身子骨本就特殊,更碰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血袋都要掰着手指头算着买,哪来的余裕去学旁人吞云吐雾。
林拓也不勉强,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他指尖摩擦打火,幽蓝火苗"噌"地窜起,在风里晃了一下,凑到指腹夹着的香烟前端。火星明灭了两下,白雾袅袅升起,绕着他的镜片打了个转。
他垂着眼,唇瓣轻动,低声缓缓念诵出一段字句。
那是骑士信条的腔调,抑扬顿挫都对,可字句越听越不对劲——被人刻意扭曲、断章取义过的版本,偏激、刺耳,每一句都背离了原本的赤诚本意。像是同一首赞歌,被人换了个调子,唱出来全是冷硬的嘲讽。
陌生又歪曲的信条一字一句钻进耳朵。姬白对那些句子熟得不能再熟——他背过成千上万遍,早能在梦里一字不差地诵出来。可此刻从林拓嘴里念出来,每一句都像是被人掰断了骨头,拧到相反的方向去,听起来说不出的刺耳。他眉头骤然死死皱起,眼底掠过一抹冷色,指节在身侧动了动。他侧过身,出声质问:"你在念叨什么?"
林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调笑,内里却藏着淡淡的嘲讽:"当然是骑士信条,我还能念错?"
他说着,抬了抬夹着烟的手指,再度邀约,烟雾随着说话的气息一缕缕散出来:"真不来一根?这年头,不沾烟酒、干干净净的骑士老爷,可太少见了。"
姬白眸光沉静。
他早就看穿了。对方从开口起就在试探,一招接一招,先递烟看习惯,再念歪曲的信条看反应,句句都在掂量他的底。既然心思已经被对方摊到台面上,他也懒得绕弯子,干脆直戳重点,神色淡然从容:
"你特意把可儿支开,就为跟我说这些、试探我?"
话音落下,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从实战招式、礼仪站姿、理论底蕴在考核场上暴露的那一刻起,他这身正儿八经的骑士出身,早就藏不住了。此刻被人看破,他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松了半分——藏来藏去太累,既然对方已经看出来,索性坦然相待,不再遮掩。
林拓吐出一圈朦胧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层散漫的壳子底下,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不全是试探,更多是给你一句忠告。"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沉沉地落在姬白身上,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量一遍。
"从你上场格挡的站姿、卸力的手法、待人的礼仪细节,我早就看出来,你出身正统顶级骑士阶层。"
顿了顿,他坦然坦言,声音不高,却很实:"但我不觉得你是卧底。如果真是心怀歹念的探子,我绝不会把可儿交给你照顾。"
这话落地,姬白沉默了片刻。
他原以为对方看穿出身之后,下一句就该是盘问来历、追问身份。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不觉得你是卧底"。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林拓一眼,那道目光在对方镜片上停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半分——可也只有半分。这个人到底是真信,还是暂时按兵不动,他现在还摸不透。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地上那点烟头的红光吹得忽明忽暗。姬白压下心里翻上来的复杂情绪,抛出心底盘桓已久的疑惑,语气带着几分沉凝:
"既然你对正统骑士成见颇深,甚至刻意歪曲信条,为何你们月骑士团,依旧信奉骑士信条?"
既然如此不齿,又为何还要守着这一套规矩?这在他看来本就是自相矛盾。
林拓嗤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们月骑士,和那些披着正义皮囊、借机谋私的掠夺者,从来不是一路人。"
这话彻底触到了姬白的底线。
他胸腔微微一沉,下颌线绷紧,语气凝重坚定,字字铿锵:"如今人类安稳权益、边境太平疆土,全部是历代骑士浴血厮杀、以身赴死换来的,从不是政客嘴上的空谈。"
他说这话时,眼前几乎浮起那些熟悉的脸——城墙上战死的同袍、雪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的老兵、替百姓挡在魔物前面的背影。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刀一枪、一条一条命堆出来的。
他心底冷笑不止:这群人享受着骑士拼死守护下来的太平,却反过来肆意否定所有骑士的赤诚与牺牲,何其荒谬。
林拓神色漠然,坦然回击,半点不退让:"我敬重真正上阵斩魔、以身护民的死战骑士,但你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官方骑士团,大半早已沦为政客爪牙,徇私舞弊、仗权欺民,早就烂透了。"
字字句句,皆是当下冰冷的现实。
姬白心头怒火翻涌。
身为正统骑士,他听不得旁人这样肆意诋毁整个骑士体系的荣光。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起来的火,握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几乎就要开口反驳。那些战死的人、那些守到最后一刻的人,在对方一句话里被划进了"早就烂透"的那一拨,他怎么可能不怒。
可他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强行压了回去。
——他深知自己如今身份特殊,寄人篱下。户籍是"已故",来路不明,留在月骑士团全靠对方接纳。这个时候失态争辩,除了落人口实,没有半点用处。逞一时口舌之快,护不住任何一个人,反倒会把可儿、把珑玥都拖进来。
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满腔愤怒强行按入心底,不露半分失态。他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攥紧,最终只是沉默地站着,脸色比风里的天色还要冷几分。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全挡在了里面。
见他隐忍沉默,林拓也懒得继续争辩。他随意摆了摆手,敷衍地道了句:"行了,算我言辞过激,致歉了。"
那道歉来得轻描淡写,像是一片纸飘落在地上。
随即他神色肃然,给出最后的告诫,点明此地铁律:"我只提醒你一句,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别抱着老旧执念较真,安分守己,好好在这里立足。"
说完,他眸光轻扫远处宿舍楼的方向,暖黄的灯影里隐约还能看见可儿踮脚张望的小身影。他淡淡收尾:"去吧,可儿还在宿舍等你。"
话音落下,林拓转身离去。
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散漫又疏离,没再回头。他指尖那支香烟的星火在暮色里一明一灭,随风轻晃,空气中残留的烟草味一点一点被风冲淡、消散。
姬白静静伫立原地。
他望着林拓远去的背影,久久沉默无言。训练场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又顺着肩头滑下去。他还站在方才那截矮砖墙边,胸口那团被压下去的火并没有真正熄灭,只是换了个地方,沉沉地闷着。
——从不是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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