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多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弓着腰恭敬解释：“姬月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李审判官是上月刚从西部边境调派过来的得力干将，专办疑难杂案，能力极强。只因边地人事名册更新慢，还没来得及呈报总部归档，所以大人未曾见过，实属正常。”
姬月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她身姿挺拔，抬手对着姬白行了一个标准的圣殿骑士礼，动作规整利落，分毫不差，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制式礼数，不带半分私人温度。
“骑士先生贵姓？”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寒泉，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姬白藏在盔檐下的眼眸微微垂落，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酸涩。
曾经攥着他衣角怯生生喊哥哥的小丫头，如今站在他面前，一身华服，位高权重，却连他的轮廓都认不出了。也是，他如今这幅模样，银发血族，身形娇小，换谁也不可能把他和当年那个纵横战场的天辉骑士王联系到一起。
他压了压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更低沉沙哑些，低声回道：“鄙人免贵，姓李。”
简单三个字，道尽了所有物是人非的疏离。
姬月身后随行的一名圣殿副骑士长，见状面露讥讽，上前一步厉声刁难，声音洪亮响彻寝殿：“大胆！面见首席审判专员，你竟全程遮面不露真容？莫非是心中有鬼，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质问咄咄逼人，直指姬白。
罗多瞬间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打圆场，姬白却先开口了。他语气沉稳平静，不带半分慌乱，字字清晰：“此为我辈骑士之坚持。非卸甲归乡，非战死沙场，绝不摘盔。还请阁下见谅。”
不卑不亢，气场沉稳，倒让那名副骑士长一时语塞，噎得说不出话。
姬月神色没半分波澜，冷淡地吐出三个字：“无所谓。”
她根本不在意对方戴不戴盔、长什么样，她只在意案子办得公不公正、流程合不合规制。一句无所谓，直接略过了这场争端，干净利落。
罗多松了口气，连忙殷勤摆手：“诸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不如先入内堂奉茶，稍作歇息再开审？”
话音刚落，方才那名副骑士长便冷哼一声，当众讥讽：“罗会长倒是好兴致。审判在即，涉案人犯早已押赴刑场示众，满城百姓都在等着看圣殿堂公断，会长却只顾着招待奉茶，这般怠慢公务，怕是不合圣殿规制吧？”
话锋锐利，一点情面都不留，罗多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站在原地尴尬不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姬月没理会两人的机锋，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径直下令：“时辰已至，审判席全员到场就位。”
她目光转向姬白，生疏又客气地称呼了一声：“李先生。”
姬白抬眸：“我在。”
“劳烦你全程协同办案，熟悉本地情况，多有费心。”
“职责所在，理所应当。”
简短的对话，全是制式的客套，疏离得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一旁的珑玥全程鼓着腮帮子，小手紧紧攥着姬白的衣角，指尖都攥得发白。她看着姬白方才望着姬月出神的模样，看着他语气里藏着的温柔感慨，心底的酸泡泡一股接一股往上冒，占有欲爆棚。她故意往姬白身上靠了靠，把脸紧紧贴在他手臂上，像只宣示主权的小兽，暗自闹着别扭，连手里攥了半天的桂花糕都觉得索然无味。
姬白低头瞥了她一眼，只当是小孩子人多怯生、坐累了，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没往心里去。这一下反倒让珑玥更气了，小嘴抿得紧紧的，扭过头不看他，耳朵却竖得笔直，留意着他和姬月的每一句对话。
众人浩浩荡荡动身，不多时便抵达了华腊广场旁的露天审判演武场。
还没走近，喧闹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偌大的演武场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比庙会赶集还要热闹。满城的百姓扶老携幼赶来，都要亲眼看看“通敌叛国”的先锋骑士是什么下场。谩骂声、嘲讽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场中央。
十几名先锋骑士被粗麻绳牢牢绑在示众柱上，个个伤痕累累，头破血流，破碎的铠甲早已被剥去，只穿着单薄的囚服，在清晨的寒风里微微发抖。烂菜叶、臭鸡蛋不断砸在他们身上、脸上，污痕遍布，狼狈不堪。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辩解，只是低着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荒诞吗？
浴血守城的英雄，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构陷忠良的小人，反倒成了主持公道的正派。
姬白坐在陪审席上，藏在盔檐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蓝玉一身华贵便服，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莹润的红酒，悠闲地晃着杯盏，冷眼俯视着场下的喧闹与狼狈，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格姆快步走上高台，躬身低声请示：“大人，圣殿堂的人已经到了，要不要传令开庭？”
“急什么。”蓝玉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沉得住气，才能笑到最后。”
他望着场下被绑成一串的先锋骑士，眼神里满是不屑，语气轻佻又狂妄：“你看看这些人，拼了命守城，到头来还不是落个叛国的骂名？世道本来就是腐朽的，什么公义、什么誓言，都是骗傻子的空话。顺势而为，不择手段，才能往上爬，站到最高处。”
他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划出猩红的弧线，像极了城头未干的血。
“等这事了了，辉煌骑士团彻底掌控边城兵权，再往上走走。”他抬眼望向圣殿堂总部的方向，野心毫不掩饰，“圣殿十二主教席，那么多位置，凭什么不能有我蓝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