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圣殿机动车哐当哐当地碾过石板路,铁皮车身颠簸得厉害,车厢里的金属扶手震得嗡嗡作响。
两名随行的圣殿骑士端坐对面,全程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紧盯着姬白,盔甲连缝隙都透着戒备,仿佛对面坐的不是协同办案的审判官,而是什么危险至极的重刑犯。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唯独姬白身旁的珑玥半点不受影响,怀里抱着鼓鼓的布口袋,正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水果硬糖,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脆响。她还时不时摸出一颗,递到腿上迷你小狗形态的龙胖嘴边,奶声奶气地哄:“龙胖也吃,橘子味的,甜。”
龙胖叼住糖,吧唧得欢。
整个车厢就她俩最悠闲自在,和对面剑拔弩张的戒备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姬白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头盔遮着大半张脸,心里暗自吐槽:就这俩骑士的警惕性,真要是动手,他俩加起来都不够自己一剑劈的。也就摆摆样子吓唬普通人罢了。
车辆猛地颠了一下,车外的声浪骤然清晰起来——演武场到了。
震耳欲聋的怒骂声、起哄声、喊叫声像潮水般涌进车厢,震得人耳膜发疼。
“打死叛国贼!”“通敌的狗东西!”“害了那么多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百姓的怒斥裹挟着怒火,重重砸在车身上。
车门打开,姬白率先迈步下车。
车身本就高,加上一路颠簸腿早麻了,他脚刚沾地,重心一个不稳,踉跄着往前栽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第一反应不是伸手撑地,而是反手猛地将身后跟着的珑玥往怀里一带,死死护在胸前。
“咚”的一声闷响,他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地上,震得头盔都歪了半分。
珑玥本来就晕车,胃里翻江倒海,被这么一晃一撞,再也忍不住。她扒着姬白的肩膀探出头,“哇”的一声,全吐在了旁边的花坛里。
这动静实在太大。
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聚焦在狼狈的两人身上。
“那是谁啊?圣殿堂的人?”“怎么摔成这样?”“旁边小姑娘还吐了,这是来审案子还是来赶集的?”
议论声嗡嗡的,伴着憋不住的哄笑,铺天盖地。
姬白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护着还在干呕的珑玥,一只手撑着地面,头盔滑下来挡住了眼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堂堂天辉骑士王,大庭广众之下摔跟头,还带吐了一个,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就在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二人身上时,机动车另一侧的车门缓缓打开。
姬月弯腰下车,手扶车门框,身姿挺拔如松。银灰的高阶礼袍垂落至脚踝,晨光落在她肩甲的炎矛纹章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随手理了理衣领,就那么往车边一站,周身清冷矜贵的气场瞬间铺展开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喧闹的油锅上。
全场的哄笑、议论,下意识地就小了下去。
百姓们怔怔地望着高台上走下来的少女,没人再敢大声喧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圣殿审判席的敬畏。
蓝玉本来在陪审高台上坐着,看见姬月,立刻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迎上来,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官样笑容,拱手深深行礼:“劳烦总部的同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能与姬月专员共执审判大事,实乃边城军民之幸,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殷勤,一副全力配合的模样。
姬月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说完她径直走向审判主台,脚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连蓝玉伸在半空的手都没多看一眼。
蓝玉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鸷,转身跟了上去。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姬月吸引,姬白拉着擦干净嘴、蔫蔫的珑玥,绕到了示众柱的阴影里。
兰迪被粗麻绳牢牢绑在柱子上,头发凌乱地遮住脸,肩膀垮着,浑身是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姬白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事,别垂头丧气。我来了,你们铁定没事。”
兰迪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沙哑着嗓子:“你……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不重要。”姬白的声音藏在头盔下,字字清晰,“你只要记住,今天就算是生拖硬拽,我也把你们一个个都拖出这刑场。绝不让这冤案落成,绝不让你们死得不明不白。”
兰迪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愿意相信的笃定。他本来已经死寂的心,忽然就颤了一下,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姬白已经转身走了。珑玥蹦蹦跳跳跟在后面,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咚——”
审判台上的法槌重重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审判正式开始。
姬月端坐正中主位,神色清冷,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蓝玉坐在侧位陪审,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罗多缩在最边上,全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宣读官站在高台边缘,手持烫金卷宗,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透过铜制传声筒,传遍整个演武场。
“边城先锋骑士队,原队长莱特以下,共十七名人员。在职期间玩忽职守、渎职失察,私通魔族巨魔,故意弃守西城前沿阵地,纵容魔物长驱直入,致使边城百姓死伤惨重,公私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每念一条罪名,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怒骂。
“该死!”“杀了他们!”“为死去的百姓报仇!”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宣读官顿了顿,拔高声调,作出最终宣判:“上述罪名,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依圣殿律例与人族军法,判处全部涉案人员极刑,即刻行刑!”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沸腾,百姓们拍手叫好,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宣读官冷着脸,目光凌厉地扫过台下被绑成一串的囚徒,厉声喝问:“尔等罪犯,可知罪?!还有何话要辩解?!”
兰迪抬起头,望了望高台上冷笑的蓝玉,望了望周围满脸恨意的百姓,又低头看了看身边重伤垂危的同袍。
辩解?
有用吗?
证人是买通的,证据是伪造的,连圣殿堂都有人和他们沆瀣一气。从被抓的那天起,结局就已经定了。
他惨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闭上嘴,一言不发。
其他的先锋骑士也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开口。
死不可怕,怕的是临死前还要被泼一身脏水,受一番折辱。
宣读官见无人应答,冷哼一声,猛地一挥手,厉声喝令:“既然无人辩解,罪名成立!来人——!将断头台推上来,即刻行刑!”
沉重的断头台被四个壮汉缓缓推到演武场中央,锈迹斑斑的铡刀被拉起,闪着冷冽的寒光。
被绑的先锋骑士们被押解着推到台前,强迫着跪下。
风卷着尘土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肃杀的寒意。
台下百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刑场。
这场荒唐的边城冤案,死刑处决,即将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