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探险。有兴趣吗?"
霍雷锤子停在半空。
姬白靠在门框上,
他缓缓转过头,铜铃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亮了。
"水下道。"他瓮声瓮气,"黑暗、狭窄、未知的生物。"
"对。"
"骑士的修行。"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俺去。"霍雷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干脆得像砍瓜切菜,"那种地方,最考验骑士道。"
姬白点头:"谢了。"
"不谢。"霍雷咧嘴,露出满嘴獠牙,"真谢——请俺喝酒。"
"……行。"
姬白转身就走。
身后霍雷补了一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在抖:
"要最烈的!俺不喝甜水!"
姬白回到家,推开门。
客厅沙发上,一个黑发黑瞳的小姑娘正盘腿坐着啃棒棒糖,校服裙掖在大腿根,一副三四年级小学生的德性。
听见门响,小姑娘头也不抬:"姝姝,你回来啦。"
这是珑玥在外面的样子。黑发黑瞳,人类皮囊。
整个边城知道这丫头其实银发猩红、一剑能雨落二十巨魔的,满打满算也就两个人——他,和远在新世界的莉莉娅丝。
"可儿呢?"姬白换鞋。
"打工去了。"珑玥含着糖,含糊不清,"说要赚钱给你买秋裤。"
姬白嘴角抽了抽,从怀里摸出那张烫金表格,"啪"地拍在茶几上。
"亲爱珑玥。"他蹲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过来,签个字。"
珑玥斜眼扫了一下表格上"月骑士团入团申请"七个字。
她抬起头,黑眼珠定定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让我给你背锅?"
"说什么呢。"姬白笑得跟个拐卖儿童的怪叔叔一样,"这是福利。签了字,每月发钱。"
"发钱给你?"
"……给我们。"
"好吧。"
珑玥爬过来,叼着糖,拿起笔,一笔一划,在落款处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珑玥。
姬白看着那两个字,眼眶莫名一热。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张纸,莉莉娅丝把他从地牢里拎出来,说"欢迎回家,我的女儿"。
"嘶——"
他龇牙咧嘴扶住墙。
"这老腰。"他倒抽一口冷气,"昨天那一刀挨的,今天打个怪物都直不起身。"
话音未落。
银光一闪。
银发垂肩,红瞳流转,身形缩小——姬白变成了白姬。
萝莉扶着腰,皱着一张小脸,恶狠狠地回头:
"珑玥,过来。给姐踩背。"
珑玥眨眨眼。
"叫龙胖。"白姬咬牙切齿,"它踩得比你狠。"
"好嘞——"
五分钟后。
客厅中央,一头圆滚滚的金色麒麟四脚朝天,正踩在趴在沙发上的白姬背上,一步,两步,三步——
"痛痛痛痛痛!!"
白姬脸埋在沙发里,声音闷闷的,"你俩是按摩还是谋杀?!"
龙胖"嗷呜"一声,不但没停,反而还踮了踮脚。
珑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托着腮看戏,黑眼珠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龙胖,再用点力。"她奶声奶气地指挥,"姝姝的腰,比上次硬。"
"你个小没良心的——!"
白姬疼得浑身一哆嗦,反手一巴掌,"啪"地拍在珑玥小腿上。
不重。
但珑玥愣了一下。
然后——
"哇——!!!"
金豆子跟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砸下来。珑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拍着腿嚎,那哭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妹妹打我——!!妹妹打我——!!"
"我要告诉母上——!!"
白姬浑身的血"唰"一下就凉了。
母上。
她要是收到这封信——
白姬脑子里"叮"地一声,已经看见自己被女王陛下按在城堡石地上,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画面。
"别别别别别!!"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双手捧住珑玥的脸,急得眼睛都红了:
"对不起!!姐姐我错了!!求你别哭!!"
珑玥一边抽噎,一边从指缝里偷偷看她,嘴角压都压不住。
白姬心里那个气啊。
——这小混蛋,演戏呢!
但她不敢拆穿。
她敢拆穿,今晚就能收到来自新世界的质问信。
"给你泡奶。"白姬咬牙切齿地爬起来,"草莓味的。"
珑玥的哭声,"唰"地就停了。
"一袋,不……两袋。"
"……两袋。成交。"
十分钟后。
珑玥抱着奶瓶,盘腿坐在沙发上,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白姬扶着腰,在旁边龇牙咧嘴地揉。
"姐。"珑玥含着奶嘴,含糊不清。
"嗯。"
"你去找那个寄生虫——"
"……琳。"
"对,找她组队下下水道。"珑玥咽下一口奶,"顺便把这张表,亲手交给兰依姐姐。"
白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琳?"
珑玥抬眼。
黑眼珠定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奶凶奶凶的笑:
"姝姝,你那点心思,姐比你自己还清楚。"
白姬:"……"
行吧。
她认命地接过空奶瓶,把那张已经签好名的表格叠好,塞进怀里。
银光一闪。
白姬又变回了姬白。
"我走了。"
"嗯。"
珑玥从沙发上滑下来,黑发黑瞳的人类小姑娘,冲他挥挥手:
"路上别乱看小姑娘。"
"……滚。"
珑玥出了门。
黑发黑瞳,迷你校服,小短腿哒哒哒走在边城的街上。
路过一面橱窗,她停下来,对着玻璃理了理刘海。
——很好。
她走到一栋公寓楼下,咚咚咚敲门。
门开了。
琳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银灰色长发随意披散,猩红的眼在看清来人后,难得柔和了一瞬:
"珑玥?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琳姐姐。"珑玥仰起头,黑眼珠亮晶晶的,"哥哥说,想请姐姐组队,去下水道探险。"
琳眉梢一挑:"下水道?"
"嗯。有怪物。"珑玥一本正经,"人面,螳螂手,八条腿。"
琳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到自己腰际的小丫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城里多少成年骑士听见"人面螳螂怪"都要腿软,这丫头说得跟"明天天气不错"一样。
"好。"琳侧身让她进来喝杯水,"姐姐去。"
"谢谢琳姐姐!"
珑玥踮起脚,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琳整个人僵在门口。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珑玥离开琳的公寓,抱着那张表格,哒哒哒跑向月骑士团总部。
她推开门,探头进去:"兰依姐姐?"
兰依正对着一摞文件揉太阳穴,抬头看见这黑发黑瞳的小丫头,叹了口气:"怎么又是你?"
珑玥把表格举过头顶,像献宝一样递过去。
兰依接过来,展开。
落款处,"珑玥"两个字歪歪扭扭,像两条小虫子。
兰依沉默了三秒。
她放下表格,蹲下来,和珑玥平视,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珑玥。"
"嗯?"
"别学你哥哥。"
"嗯?"
"别学他天天踹门、怼天怼地、没事往女厕所钻。"兰依一字一句,"好好听导师的话。知道吗?"
珑玥眨了眨眼。
她非常乖巧地、非常认真地点头:
"知道了。"
兰依满意地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珑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非常诚恳地补了一句:
"兰依姐姐,哥哥昨天没往女厕所钻。他是钻进纪律委员部那位姐姐的卧室。"
兰依:"……"
"你给我回来——!"
珑玥是笑着跑出总部大门的。
夜风一吹,她得意地哼起了小调。
然后——
"咚。"
她一头撞在一个人腿上。
不疼。
非常软。
像撞进一团棉花里。
珑玥踉踉跄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揉着脑门抬头。
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银发赤瞳的年轻女人。
身形比母上高半头,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床单,赤着脚,手里还捏着半罐可乐。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身——"平坦得一览无余"的身材。
和母上莉莉娅丝,一模一样。
珑玥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身后追出来的兰依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团、团长!您什么时候——"
栗子没理她。
她慢悠悠地蹲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珑玥的下巴。
猩红的眼,对着黑亮的眼。
珑玥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就凉了。
不是母上。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这不是母上。
母上的银发是月光,这女人的银发是碎银;母上的红瞳沉得像古井,这女人的红瞳亮得像刀;母上身上永远是冷的、带着血与蔷薇的味道,这女人身上是可乐和床单洗衣液的味道。
她跟母上长得一模一样。
可她不是母上。
那种感觉,很熟悉。
像照镜子,像听见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
但她绝对,绝对不是坏人。
珑玥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确定。
她只是看着这双猩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栗子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非常轻地,把珑玥从地上拉起来。
"小妹妹。"她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可乐气泡似的慵懒,"撞疼了吧?"
珑玥没说话。
栗子弯下腰,指腹擦过珑玥磕红的额头。
那一下很轻。
"跟我来。"她直起身,赤着脚往走廊深处走,"我房间里有药。"
"小姝姝。"栗子冲她伸出手,"姐姐带你去房间,处理一下。
珑玥跟栗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