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
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扇门虚掩着,从缝里飘出一股——
可乐味。
还有……泡面味?
珑玥被栗子牵着小手,站在门口。黑发黑瞳的小丫头踮起脚尖,往里头瞄了一眼。
然后,她精致的眉毛,以一种非常微妙的角度,抽搐了一下。
"好乱。"
她小声嘀咕。
——地上是揉成一团的床单,沙发上堆着拆开的游戏包装盒,茶几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空可乐罐,还有一袋吃到一半的薯片,渣子撒了一地。窗帘半拉着,唯一一张看得过去的书桌上,居然还趴着一只毛绒绒的……猫?
不对,那是个抱枕。
"不许说乱。"
栗子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咚"地轻轻敲了一下珑玥的脑门。
不重。
但珑玥还是很给面子地"嘶"了一声,捂住额头,黑眼珠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临时——"栗子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太对,清了清嗓子,"你先在门外等。"
"哦。"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珑玥站在走廊里,抱着小胳膊,有点懵。
——这大姨?人……不对,这吸血鬼,搞什么名堂?
她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什么东西被塞到了柜子里,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床底下,还有"唰啦"一下拉窗帘的声音。
五分钟后。
门开了。
栗子站在门口,赤着脚,银发随意披散,脸上挂着一副"请进"的从容表情。
"好。你可以进来了。"
珑玥探头进去。
嗯?
地上的可乐罐没了。薯片渣没了。皱巴巴的床单被胡乱扯平了。虽然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房间常年没人收拾,但至少——脚能下得去了。
"坐床上。"栗子指了指那张铺着黑色丝绒床单的大床。
珑玥爬上床,盘腿坐好。黑溜溜的眼睛开始在房间里滴溜溜乱转。
然后——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两个银发赤瞳的女人。左边那个,娇小,哥特黑裙,虎牙亮晶晶,正是母上莉莉娅丝。右边那个,比母上高小半个头,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嘴角挂着一抹懒懒散散的笑——就是眼前这个栗子。
而照片里的母上——
表情非常精彩。
眉头皱着,嘴角绷着,眼神飘向斜上方,一副"本女王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的生无可恋。被栗子从后面搂着肩膀,脸被强行往中间挤。
像极了被拐骗来拍全家福的小可怜。
珑玥伸出小爪子,把相框翻了过来。
背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一行:
——「小娅与姐姐合照」。
"小娅?"
珑玥歪头。
母上的名字,她当然知道。可"小娅"这个称呼……
"啪。"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快得像一道残影,把相框从她手里抽走了。
珑玥猛地回头。
栗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戏谑。
她把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然后——
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照片里莉莉娅丝的脸。
"她呀。"栗子拖长了声调,语气阴森森的,"她是专吃小孩子的、可怕的血族女王哦。"
珑玥:"…………"
小丫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专吃小孩子?
母上?
那个连她吃手都要塞个奶嘴、半夜踢被子会偷偷给她盖好、还会因为白姬一句"想你了"就跨半个大陆送奶油炸弹的母上?
"母上。"
珑玥脱口而出。
"不才——"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咬住了嘴唇。
晚了。
栗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一只发现了玩具的猫。
"嗯?"她俯下身,猩红的眼睛凑近珑玥的黑眼珠,尾音拖得老长,"母上?"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意味深长。
珑玥的心脏"咚"地漏跳了一拍。
她听见自己的小嗓子,有点发紧:
"不、不是……是我说错了。"
"哦——?"
"我是说……母……母鹿!对!母鹿!"珑玥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一脸无辜,"姐姐你听错了。"
栗子盯着她看了三秒。
"行吧。"
她直起身,也不拆穿,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意思,可就太耐人寻味了。
"你坐这儿。"栗子说,"我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出了门。
珑玥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小胳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好险好险好险。
她拍着自己的小胸口。
这大姨,眼神好吓人。
没过多久。
门"吱呀"一声推开。
珑玥抬头一看——
"!!!"
小丫头的瞳孔,瞬间地震了。
栗子站在门口。
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衬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
白色的护士服。
短得离谱的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细腻的锁骨。头上还歪戴着一顶护士帽,赤着的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小皮鞋。
她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医箱。
"咔哒。"
医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碘伏、纱布、棉签、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剪刀?
"小病人——"
栗子拖长了调子,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俯下身。那双猩红的眼睛,从珑玥的额头,一路扫到她磕红的膝盖。
"乘乘——别动。"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黏,像裹了一层蜜。
"姐姐帮你处理哦。"
珑玥:"…………"
小丫头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黑眼珠瞪得溜圆,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这、这什么打扮啊!!
吸血鬼都玩这么大的吗!!
她想把眼睛捂上,可是小身子完全不听使唤。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上那张生无可恋的照片,和眼前这个护士装大姨,突然诡异重叠在了一起。
难怪母上那张照片表情那么绝望。
合着这姐姐从小就这么可怕?
"嘶——疼?"
栗子的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按在珑玥的额头上。
珑玥猛地回神,倒抽一口冷气:"疼!"
"忍着。"栗子啧了一声,动作却放轻了,"破皮了,不消毒会留疤。女孩子家,脸上留疤可不好看。"
她的手指,意外地温柔。
珑玥抿着嘴,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银发垂下来,扫过她的鼻尖。那双猩红的眼眸,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奇怪。
为什么……被这大姨碰着,不讨厌?
五分钟后。
"好了。"
栗子把医箱合上,直起身。
珑玥立刻从床上滑下来,小短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她低着头,小声说:
"感谢姐姐。我、我先离开了。"
她转身就要溜。
"先别走。"
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急。不缓。
但珑玥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大姨我——"栗子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侄女。"
珑玥猛地回头。
黑眼珠瞪得浑圆。
"……姐姐?"她的声音都在打颤,"什么姐姐?我不知道啊。"
"嗯。"
栗子没接话。
她只是慢慢朝珑玥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可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漫过来。珑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这就是……血族皇室的威压?
母上偶尔放出这种气息的时候,连全城的血族都要跪伏在地。
可眼前这个大姨,明明什么都没做。
只是走近了。
"不——"
珑玥刚想退。
"唰。"
一道银光闪过。
珑玥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只手捞了起来。下一秒,她已经被栗子抱着,轻轻放在了那张丝绒大床上。
栗子俯下身。
一只手撑在珑玥耳侧。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
珑玥甚至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可乐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栗子凑到她耳边。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一字一句,砸在珑玥的心上:
"你说——"
"姬白,是你姐姐?"
"还是……姝姝?"
珑玥的呼吸,停了。
黑眼珠,一点一点,变成了猩红。
黑发,一寸一寸,染上银辉。身上那件人类小姑娘的校服像被微风拂过,瞬间换作了一袭飘逸的纯白小裙。
她不再伪装。
银发红瞳,娇小玲珑,正是血族大公主——珑玥·拉萨姆博的本来面目。
"姝姝。"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软软的,却再无半分破绽。
"嗯。"
栗子直起身,坐到床边,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淡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
珑玥先开了口。她仰着小脸,猩红的眼睛定定看着栗子:
"大姨。"
"欸?"
"你为什么——"珑玥抿了抿唇,"偏偏抓我,不去抓姝姝?"
"还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们的?"
栗子歪了歪头。
银发从肩上滑下来。她伸出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慢悠悠地说:
"在姬白第一次冲进我房间——"
"看见我的时候,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嘴里还念叨着'莉莉娅丝'。"
栗子轻笑了一声。
"一个人类少年,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漂亮姐姐',而是'你怎么在这儿'——你觉得,我会不怀疑吗?"
珑玥:"…………"
——完了。
姝姝那个蠢货。
第一张脸就露馅了。
"先不管这些。"
栗子忽然又俯下身,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坏笑。
"大姨我——"
"好好检查检查你。"
珑玥:"!!!"
——
同一时间。
出租屋。
姬白端着一杯热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走了三圈。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对。"他皱眉,"珑玥怎么还不回来?"
从月骑士团总部到他家,走路也就十分钟。这都过去一个钟头了。
"姬白先生。"
可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探出头。猫耳抖了抖,声音软软的:
"珑玥不会有事的……吧?"
"那丫头能有什么事。"姬白咬了咬牙,"我是怕她又跑出去闯祸。"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我出去找找。"
话音刚落。
"咔嗒。"
门开了。
珑玥站在门口。
黑发黑瞳,人类小姑娘的模样。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小脸红扑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了一场马拉松。
"哥哥——"
她抬头,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慌乱。
"我回来了。"
姬白上下打量她一圈:"珑玥,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有啊。"
珑玥眨了眨眼。
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去睡觉了!"
她一个箭步冲进门,小短腿啪啪啪跑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姬白:"…………"
可儿:"…………"
两人对视一眼。
"她……"姬白摸下巴,"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可儿歪头:"珑玥姐姐……脸红得像苹果。"
——
栗子的房间。
人走了。
栗子一个人坐在床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
脸颊上,一个清清楚楚的、小小的手印。
红了。
"……侄女打人,真疼啊。"
栗子捂着脸颊,哀嚎了一声。
她往后一倒,瘫在丝绒大床上,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小娅啊小娅。"
"你这大女儿——"
"打人是真的疼。"
她抬起手,比了个身高。
"不过嘛……"
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身子是长得挺好看的。"
"就是身高——"
"啧啧。"
她伸手比了个"矮"的手势,摇了摇头。
"很婑。"
——
珑玥的房间。
门反锁了。
珑玥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伸出小手,一颗一颗,解开校服的扣子。
外衣滑落。
里面,是一袭纯白的睡裙。
料子薄得像一层雾。领口松松垮垮,肩膀上,锁骨边,一片一片,全是淡淡的红印。
是刚才栗子"检查"的时候,指尖按出来的。
珑玥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红痕。
银牙咬着下唇。
"可、恶的大姨——"
她小声骂。
声音却没什么气势。
甚至……尾巴尖,还不自觉地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但是……"
那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非常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