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有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殿里那些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牌位。
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人没有抬头。老人手里捏着一封蜡封的信,蜡上是血族那枚被咬断一半的蔷薇纹章。
"天辉骑士王。"教主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钉钉子,"有事。但是——危险。"
姬白走到桌前,没坐。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那封信。
"什么事?"
教主这才抬眼。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不像老人。
"好。不愧是天辉骑士王。"他把信推过来,"血族城堡,我们的线人发回来的消息——莉莉娅丝有女儿了。但是名字,不清楚。"
姬白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我们派你,带一个队。"教主的声音很平,"刺杀血族女王莉莉娅丝的——女儿。"
殿里静了一瞬。烛火爆了个灯花。
"为什么?"姬白抬头,眉头拧起来,"她是小孩子。血族最少三百年没有发动过战争。"
"因为她的母亲是血族女王莉莉娅丝。"
教主把那封信翻过来,背面是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姬白。"老人说,"她长大,对人类——是天灾。"
姬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第一次拎剑走上战场,师傅跟他说过的话:剑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杀孩子的。
可他也想起边境那几座被血潮踏平的村子,村里的井是红的,井沿上挂着小孩的鞋。
他闭了一下眼。
"好。"
一个字,落进殿里,比烛火还轻。
——
同一时刻,血族城堡。
王座很高,高得能俯瞰整座大厅。
莉莉娅丝坐在上面,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里捏着一支鹅毛笔,面前摊着小山一样的政文。她批得很慢,批两行就要停下来,用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一揉。
底下跪着一排血族大臣,没人敢抬头。
"……这一条,驳回。"她在公文上划了一道,声音里带着笑,"北边那几个家族要重新分猎场?问问他们去年吞了人类几个村子,再来跟吾谈公平。"
底下有人小声应是。
她批了一会儿,忽然自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大臣们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女王这两天心情不对——因为小公主前天夜里做噩梦,哭着喊"女仆姐姐不要走",把整座城堡都吵醒了。
莉莉娅丝自己也知道自己失态。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把那点湿意擦掉,重新端起女王的架子。
就在这时——
"砰!!"
大殿的房门,被一个什么小玩意儿从里面狠狠撞开了。
撞门的小东西没收住脚,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半米,"啪"地摔了个屁股蹲。但那小东西连哼都没哼一声,翻身就爬起来,张开两条小胳膊,像一颗出膛的粉色小炮弹,直直射向王座。
"母上——!!"
那声音又尖又奶,尾音拖得老长,整座大厅都在回音。
大臣们齐刷刷低头。
莉莉娅丝手里的鹅毛笔"啪嗒"掉在了公文上。她整个人从王座上弹起来,几乎是从那几级台阶上一步跨下去,张开双臂把那个扑过来的小东西接了个满怀。
"哎哟——慢点儿慢点儿。"她被撞得后退半步,声音一下子软成了水,"什么事,可爱的小珑玥?"
珑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哼哼。
莉莉娅丝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顺了两下,她皱起眉——后背的头发散了一半,皮筋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瞧瞧你。"她无奈地笑,"跑出来的时候又把皮筋扯了?"
她抱着珑玥坐回王座,把人搁在自己腿上,从手腕上褪下一根备用的黑色发绳,三两下把那团乱发重新拢成两条整整齐齐的辫子。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左手托着后脑,右手绕绳,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指腹蹭一蹭珑玥的耳后,因为那里最容易痒。
"母上——"珑玥扭了扭,"衣服汗湿了。"
"汗湿了就换。"莉莉娅丝低头闻了闻她的领口,皱鼻子,"嗯,是该换了。"
她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侍女捧进来一叠干净的小衣服,还有一小瓶温热的东西。
莉莉娅丝当着一殿大臣的面,把珑玥身上那件已经汗得发黏的小裙子整个褪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在剥一颗糖。珑玥也不扭捏,乖乖抬胳膊抬腿,由着母上摆布。大臣们把脑袋埋得更低——这种场面,看一眼是死罪,不看也是死罪。
"抬下巴。"莉莉娅丝把那件新的白色小短裙套过珑玥的头顶,替她拉平裙摆,又蹲下来,认认真真把每一道褶皱都捋顺,"这件好看。吾挑的。"
"嗯!"珑玥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好看!"
莉莉娅丝把她按在自己膝头,拿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她脸上。珑玥"唔"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她用指腹沾了一点带着淡淡花香的洗脸的东西,在那张小脸上轻轻打圈——额头、鼻梁、两颊、下巴,连耳后都没放过。珑玥被搓得直哼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母上——"她睁开一只眼,"我想出玩。"
"嗯?"
"出去玩!"珑玥扑进她怀里,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今天天气好!"
莉莉娅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一下子就化了。她本来想说"城堡里不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这两天夜里总哭,白天总得让她笑一笑。
"好。"她捏了捏珑玥的鼻子,"但是你跟女仆一路,好不好?不许一个人跑。"
"好,母上!"
珑玥高兴得整个人都弹起来,捧着莉莉娅丝的脸,"吧唧"一口亲在她嘴上。
莉莉娅丝被亲得一愣,随即整张脸都红了。她伸手把珑玥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让那小丫头在半空里咯咯笑。珑玥的两条小腿在空中蹬啊蹬,笑得直打嗝。
"笑够了没有?"莉莉娅丝把人放下来,从侍女手里接过那个温热的小瓶子——瓶子里是半瓶血,兑了半瓶温奶。她把奶嘴塞到珑玥嘴边,"来,先把这个喝了。空腹出去玩,回头又要哭。"
珑玥乖乖含住奶嘴,小口小口地嘬。莉莉娅丝一手托着瓶底,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嗝"的一声,珑玥把刚喝下去的东西反上来一小口,沾在了莉莉娅丝的袖口上。
"你看你。"莉莉娅丝无奈。
大概是这一拍没拍顺,大概是被自己那口反上来的东西吓了一跳,珑玥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一哭可不得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声比一声尖。一殿大臣跪得整整齐齐,没一个敢喘气。
"哎哟哎哟——"莉莉娅丝手忙脚乱地把人抱紧,掌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不哭不哭,是母上不好,母上拍重了是不是?不哭了啊。"
她把珑玥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低头在那只小耳朵边上小声哼歌。那调子很怪,不是人类的歌,是血族古老的摇篮曲,低沉、婉转,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珑玥的哭声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变成抽抽搭搭的鼻音。
"……不哭了?"莉莉娅丝偏头看她。
珑玥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这才乖。"莉莉娅丝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出去玩。"
——
城堡外,三里。
那是一片被血族圈出来的草地,专门留给平民用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卖糖人的摊子,有追着蝴蝶跑的小孩,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血族的城堡在远处的山顶上,像一块沉默的黑石头。
珑玥挣脱开女仆的手,在草地上跑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回来,仰着头看身边那个蓝发的女仆。
"小蓝姐姐。"
"嗯?"小蓝蹲下来,替她把跑松的鞋带重新系紧。
"你把球扔给珑玥。"珑玥指了指脚边那个绒布做的小球。
小蓝笑了,拿起球,在手里掂了掂。
"公主,扔远一点哦。"
她手臂一扬,那小球划了个弧线,落在了十几步外的草地上。
珑玥"呀"地一声,撒开小腿就追。追到一半,小蓝从后面一把把她抱起来,抱着她在草地上转圈圈。珑玥的笑声一圈一圈地扬起来,白色的小裙摆随着旋转张开,像一朵开在风里的小花。
转了三圈,小蓝把她放下来。珑玥晕得东倒西歪,扑在小蓝腿上咯咯直笑。
远处的阳光很好,好得像假的。
珑玥笑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
她揪了揪小蓝的衣角,小脸有点皱,两条小腿夹了夹。
"小蓝姐姐。"
"嗯?"小蓝低头。
珑玥仰起头,小声地、认真地说——
"我想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