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尿。"
小蓝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清她那副憋得眼眶都发红的模样,忍不住弯下腰,伸手把人从草地上抱了起来。小公主很轻,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软乎乎地往她胸口一靠,小手还紧紧揪着她胸前的衣襟。
"好。"她替珑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裙摆,声音压得又轻又柔,"我带公主上公共厕所。"
——
这片草地是血族圈给平民的公共地界,往来的多是附近村镇的居民:挑担的、挎篮的、领着自家孩子散步的,三三两两挤在一条不算宽的土路上,叫卖声、脚步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搅在一起,热热闹闹。
小蓝抱着珑玥侧身穿行。蓝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长辫,她步伐放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公主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背后,肩背微微弓着,替怀里的小家伙挡开两侧伸过来的胳膊和担子,生怕人多手杂碰着半分。
可路实在窄。
一个挑着菜筐的老汉迎面走来,筐沿一甩,小蓝侧身避让时肩头还是擦了上去,筐里的青菜叶子晃了晃,滚出两片落在地上。
"对不起。"她立刻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放得谦和,"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汉摆摆手,嘟囔了两句乡音,弯腰捡起菜叶,挑着担子慢慢走了。
没走出几步,一个挎着布包的妇人急着赶路,小蓝退避不及,手肘又撞在人家布包上,包带一滑,落到了胳膊肘。
"对不起。"小蓝再次低头致歉,伸手替妇人把滑下去的包带重新提好,指尖顺手把包角的褶皱抚平,"是我没看路,您慢走。"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见这蓝发姑娘态度客气,也就没说什么,挎着包挤进人流里去了。
紧接着又是一个背着木匣的半大孩子从斜里冲出来,差点撞在珑玥身上。小蓝脚步一错,旋身把人护进臂弯里,木匣擦着她的衣袖过去。
"对不起。"她第三次开口,冲着那孩子的背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不耐烦。
珑玥窝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睁着一双圆眼睛看她一路走一路鞠躬道歉,小嘴抿了抿,像是觉得这样的小蓝有点不一样。平日里在城堡里,谁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可出了那扇大门,反倒是她们在不停地跟人说对不起。
"小蓝姐姐。"她小声嘀咕,脑袋歪在小蓝肩窝里,"为什么要一直说对不起呀?"
"因为撞到人了呀。"小蓝低头冲她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还是温的,"在外面,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不惹事,也不能失礼。"
珑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又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小手攥紧了她的衣领。
——
公共厕所就在草地尽头一排矮房后面,土墙木牌,风一吹还带着点不好闻的味道。小蓝抱着人推门进去,里头空着,只有几个隔间。她选了最里头一间,把珑玥放下来,蹲在她面前,替她解小裙子的系带,指尖动作轻得很。
"慢慢来,不急。"她一边低声哄,一边伸手去扶隔间的木门,把门掩上大半,只留一道缝透气,"公主自己蹲好,小蓝在外面守着。"
珑玥抓着她的袖口不肯放,指节攥得发白。小蓝只好半跪在隔间门口,隔着门板陪她说话。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小家伙断断续续应着,末了传来一声小小的、松了口气的哼唧,像是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好了?"小蓝问。
"好了。"
小蓝这才推门进去,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巾,又拧了一块温热的手帕。她动作很轻,先替珑玥把小裙子的下摆仔细掖好,再一点点收拾干净,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眉眼平平,也没有半分嫌脏的神色,仿佛这是她做过千百遍、天经地义的事。
珑玥光着小脚站在石板上,脚趾还因为地砖的凉意微微缩着,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蓝发女仆,忽然开口:
"小蓝姐姐。"
"嗯!我在。"小蓝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地应着,"公主有事?"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门外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
珑玥的小手攥住了她垂在肩前的一缕蓝发,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在前天……做噩梦。"
小蓝系手帕的动作顿住了。
"梦见你死。"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颗小石子,砸在狭小的隔间里,闷闷地响。
小蓝抬起头,正对上珑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公主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强忍着不哭,可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细碎的水光,一晃就往下掉。
"梦里好黑。"珑玥的声音发颤,小手把那缕头发攥得更紧,"你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喊你,你也不起来。我哭了好久好久。"
她说着,鼻尖一抽,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小蓝的手背上,烫得很轻。
小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揪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伸手,把小家伙揽进怀里,掌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抚,动作稳得很,一下,又一下。
"没事。"她贴着珑玥的发顶,声音放得又缓又沉,"那只是梦,公主。小蓝好好地在这儿呢。"
"可是梦好真……"
"梦都是反的。"小蓝抬起手,用指腹把她脸颊上的泪珠一颗颗揩掉,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笃定得像在许下什么诺言,"小蓝答应公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直陪着公主。这样的梦,就再也不敢来了。"
珑玥抽了抽鼻子,仰头看她,半信半疑:"拉钩?"
"拉钩。"
小蓝伸出小指,和她软乎乎的小指头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珑玥这才破涕为笑,脸颊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模样又委屈又可爱。
小蓝替她把裙摆、鞋带、辫子一一检查妥当,确认没有一处疏漏,才抱着她走出隔间。
——
厕外的阳光正好,照得石板路发白。珑玥趴在小蓝肩头,望着远处街道上往来的人群——有挎着篮子讨价还价的妇人,有蹲在墙根下棋的老人,有举着糖葫芦追跑的半大孩子,还有马车轱辘碾过石板,咕噜噜地响。
人类的城镇。
珑玥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在那双眸子里点了两盏小灯。她小手指着那片喧嚷的街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向往:
"小蓝,带珑玥走人类城市。"
小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抱着公主,站在草地边缘的树荫下,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飞快地扫过街角、巷口、屋顶和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眼底那点温和淡下去,换上一层女仆长才有的警觉。
——血族公主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城镇,本就是大忌。人类骑士团、猎魔人、暗藏的眼线,哪一样被撞见,都是要命的事。女王把公主交给她,她若护不周,便是万死。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她垂眼,看见珑玥正仰着小脸,满眼亮晶晶地等她回答,那点期待像一团小火苗,叫人不忍心一口吹灭。
"……可以。"小蓝听见自己轻声应了下来,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但只能在边上走,不许离开小蓝半步。人多的地方,要牵紧小蓝的手。"
"好!"
珑玥欢呼一声,搂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头。小蓝抱着她,转身汇入通往人类城镇的小路,蓝发垂在肩侧,眉眼低垂,看似温和,眼底的警惕却一刻不曾放下。
——
同一时刻,人类圣殿。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把外头的风声与市声一并隔绝在外。殿内高大幽深,两侧石柱上燃着成排的火把,火光一跳一跳,把墙上的骑士纹章映得明明灭灭。长桌铺着深色的桌布,桌上摊着一张卷了边的边境舆图,几盏铜灯压着图角,茶汤在碗里凉透了,没人去动。
姬白一行六人换了圣殿内的常服,围坐在长桌旁。连日赶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风尘,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可眼神依旧锐利。
一名年轻队员把椅子往姬白这边拖了拖,压低身子,手肘撑在桌沿,凑到队长身边,眉眼压得低低的:
"队长,有事问你。你知道血族城堡的路线?"
姬白双手捧着茶碗,拇指慢慢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黑山林地,头也没抬:
"不知道。"
"……"
队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扭过头,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沉默、只顾低头喝茶的同伴,又转回来看姬白,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没憋住,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我操。"
"有毛病。"他咬牙切齿地挤着嗓子,眉眼都拧在了一起,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你是队长,你不知道,我们如何摸到血族?现在这个样子,又能怎么样?"
殿里火把噼啪爆了个灯花。旁边一名老队员端起茶碗挡了挡脸,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可那年轻人憋了一路,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拿眼角斜着姬白,等他一个说法。
姬白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冷茶。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他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人类领地一路滑到边境线,最终停在那几座标着小城记号的位置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轻响。
"我们临时到边境的城市。"
他放下茶碗,声音很淡,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桌上所有人。
"先在那里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