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午休,教室里的窗户开了一半。
暖风从教室的窗户外挤进来,拂在脸上,如同母亲的手抚摸着婴儿的脸颊一样,温柔就像是一种毒药让人想沉溺其中——缓缓睡去,让人打不起精神。阳光落在教室的地砖上,一块一块的亮斑边缘被窗框切得很整齐。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他趴在桌上,脸侧着压在卷子上,油墨的气味还没散尽,和桌面上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
课桌的边角堆着几本厚书,最上面那本英汉词典压着一沓卷子。他趴下去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蹭到了书堆。书堆最上面的词典由于被摆放的过于靠外,受到他这一细小的扰动后,从桌角翻落下去,“啪”的一声,砸在地砖上。声音不脆,很沉,像一块砖头落了地。
旁边的短发女生正在写英语作文,笔尖被那声响硬生生截断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词典,又看了一眼趴着没动的他——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然侧着头闭着眼,呼吸没什么变化。她没说什么,弯腰把词典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放回他桌角书堆靠内侧的位置,正好是他伸手能够到的距离,而且还不会影响他趴在桌上休息。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写她的作文。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他其实听到了那声响。但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沉了一半,只感觉到有一本书从桌角滑了下去,然后又被谁放了回来。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知道,有人帮他放回去了。至于那个人是谁,他大概知道,但并不觉得需要确认。
这件事在他们之间甚至不算一次互动——她帮他捡了一本书,他继续趴着。两个人都没有为此多花半秒的注意。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各自都清楚对方也正在消耗着为数不多的精神和能量。
他昨晚两点半才合眼。准确说,是今天凌晨两点半才躺下。最后那道压轴题他反复扫视了两遍——不是看不懂题目,是当时太累了,大脑转得比平时慢了很多,读题的时候视线会不由自主地从题目滑到旁边的空白处,需要重新拉回来,重新开始。那是大脑发出的一种信号,但他不想把它留到第二天,最终还是硬撑着做完才合上笔帽。
今天早上的课他已经不太有印象了,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有漏掉什么重要内容。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他低头写过几行笔记,后来翻回去看,发现字迹有些飘,笔画是散的,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写的。他没有重新抄,只是用笔在那两行字下面划了一条线,表示“之后再看”。课间有同学喊他去走廊透气,他摇了摇头,趴在桌上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眼皮内侧有一种发涩的灼热感,是眼睛用得太久了,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最近发现自己在看远处的东西时会多花半秒才能对焦,看黑板的时候第一眼总是模糊的,要等一两秒才能看清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也没有去医院检查。他只是把座位往前挪了半个桌子的距离,然后告诉自己:坚持到高考结束就好了。他没觉得这算是“忍耐”,更像是等着它自己好起来。
高三下学期以来,这种状态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每天两套理综卷子是最低配置,周末或模拟考的空窗期再刷一整套数学选填速练。他的抽屉里塞着一摞厚厚的错题本,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发卷,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已掌握”和“需强化”。绝大多数题他都了解解法,只是思考时间在变慢,有时要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条件,有时写到一半会停下来检查前面的计算,确认没有遗漏。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在最好的状态,但“状态”这种东西是可以靠意志强行撑一撑的。
他其实也不是这种枯燥的人,也拥有着看漫画、看动漫以及打游戏等很“二次元”的兴趣。而且,有时候看的动漫和动画是没有字幕的“生肉番”,大多数情况下他是等不及民间汉化组的汉化的,他还特意自学了日语以应对这种情况。虽说没有报兴趣班,但也可以勉强看懂“生肉”内容和使用日语进行基本的交流了,可惜内容上肯定是没有汉化组翻译的那么精准了,也没有自信觉得自己的汉化内容能够入得了其他读者的眼,所以就没有把自己翻译的内容上传到网上去。
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兴趣”一词是相当奢侈的。在即将到达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的时段,“冲刺学习”才是生活主基调,这不是“日常”,而是一场无硝烟的“持续战”和“拉锯战”。
昨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红榜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他的名字还在前列,和上个月差不多。课间的时候班主任发了一张新的表格——高考志愿草表,让大家回去先大概填一下,“不用当真,先感受感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院校代码和批次栏,把它折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没有多看。不是不想看,是现在还不能看。他给自己定过一个规则:高考之前,不想结果,只想过程。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笔袋内侧贴着一张倒计时牌,今早他把“38”划掉,写上“37”。笔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只是那个数字又小了一点,已经快要进入“三”字头以下的区域了。
趴下之前他打开笔袋看了一眼。里面的笔都在,黑色、蓝色、红色、铅笔、橡皮、尺子。他每天都看一遍,几乎从来没有缺过东西。但最近这个动作变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像是一个“确认完毕”的信号,完成了才可以安心地把头埋下去。他趴好之后,侧着头,脸颊压在卷子边缘,手指还搭在笔杆上,指节有些僵,像是握笔的时间太久,已经变成一种惯性的形状。
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他桌角那摞书最上面那堆卷子的页脚。纸页掀了掀,翻过去几页,露出他曾经折过的那一页的边角。那一页的空白处,他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比旁边的笔记要慢一些,认真一些,而且更加规整。很显眼的一句“我好想逃,却逃不掉”。他当时写的时候没有细想,甚至没有考虑原歌本来要表达的意思,只是脑子里冒出这句歌词就落笔了。
他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变深,能感觉到胸腔里那种轻微的压抑感正在慢慢松开,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被允许缓了一缓了。
他告诉自己:就趴十分钟。十分钟后起来,把那道物理大题重新整理一遍——那题一开始就分析错误了,即便是过程都对,但终究还是错的。
五月的暖风从肩胛骨上慢慢拂过去,带着一种不催促的温度。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一根线从紧绷的纺锤上松开,一寸一寸滑进更安静的地方。
......
虽然她处于入睡的状态,但对周围的环境还是隐约有感知的,她其实睡的并不深。
突然,周身的暖风停了。后颈处却传来阵阵寒意,心中逐渐翻涌着不安。虽然她很想自己醒过来,但是目前是做不到的,现在就处于一个“鬼压床”的状态,意识很活跃,但是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耳边也传来一些杂乱的声音,这同样让人感到困惑。
最先涌入意识里的,是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像是任何动物能发出的声音,太沉了,像是从某堵厚实的墙壁后面透过来的,带着一种粗粝的震颤感。那声音隔一段时间就会响一次,没有规律,听不出方向。
然后是一些更细碎的声音。有人在奔跑,脚步踩在地面上很急,节奏很快,偶尔会停顿一下,又突然加速。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抽出,又撞上了什么硬物。还有一声短促的喊叫,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很清晰,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她还是趴着的状态,身体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牢牢的被控制在这桌椅板凳上,意识虽然活跃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她感觉到困惑。
那些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教室,午休时间的教室,应该很安静才对——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但不是这种。不是咆哮,不是奔跑,不是金属撞击。这些声音不像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也不像是梦里的背景音,它们太具体了,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声响都能让她在意识里清晰地“听到”那个动作发生的瞬间。
她试图抬起头。
头没能抬起来。脖子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使不上力。她又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很沉,像是贴着什么东西被固定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胸口在缓慢地起伏,但除此之外,身体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着,不能动,也不能转向。
她能听到声音,能感受到声音在空气里传播时产生的微弱震动。但她无法抬头去看,也无法确认那些声音来自哪里。
咆哮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她维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侧着脸,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按在原地,眼睛也睁不开。困惑还在,但没有变成恐慌——她还不能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渗进来的,而她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静止的位置,只能听着。
奔跑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伴随一声更大些的金属碰撞。她听到有人在喊,像是两个声音在互相确认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知道她不在教室了。而她现在的身体,还无法回应这个事实。
然后——那股托着她身体的、稳固的力量,忽然消失了,耳边嘈杂的声音也安静了。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落。不是很快,但很突然,像是一直靠着什么的东西被抽走,身体失去了支撑。她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慌,只是感觉到空气从耳边滑过去,带着一种微凉的流动感,像她正在沉入一个更安静的区域。
然后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
是背部先触到的——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硬质地面的接触感:有些许柔软,带着布料的轻微摩擦感,还有些许不同于周围空气温度的温度。那个接触的面积不大,是从她的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的,像是在她下落的过程中准确地托住了她的身体。没有撞击感,没有疼痛。她只是被稳稳地接住了。
然后那股力又带着她轻轻向下沉了一点,像是在给这个“接住”找一个安定的落点。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放下来,背部下方那个支撑她的表面在慢慢降低,直到她的整个后背都接触到地面——她感觉到了一片坚实的触感,不软不硬,像一种被长久踩过的泥土或砾石,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她正仰面躺着,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的位置时,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近,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过后的平静。
“魔女之吻消失了呢,看来已经没事了呢。”
另一个声音接应了一下,但有透着某种遗憾:“嗯。但是,这一次似乎没有掉‘悲叹之种’。我们回去吧。”
然后脚步声开始移动,比刚才那些急促的奔跑声更平稳,更从容,像是在确认这个区域已经安全后正在离开。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变远,间隙越来越长,最后被另一种更空旷的寂静取代。
她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但她知道那个“只睡一会儿”的午休,已经结束了。三十七天后的那场考试,她大概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