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老旧、发黄，表面覆盖着不均匀的灰迹，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边角处的漆面已经起皮，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是那盏已经不存在的灯曾经被用力拉扯过。墙角挂着几缕蜘蛛网，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着，像是刚刚被什么气流扰动过。
她盯着那面天花板看了几秒，试图把它和教室的顶灯、风扇、白色的天花板联系在一起——但联系不上。
她缓缓坐起来。手掌撑在地面上，感觉到一种粗粝的、带着细小颗粒的触感，像是旧水泥地面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那种质地。她侧过身，用一只手臂撑着地面，慢慢把上半身支起来，然后坐稳。
她开始环视四周。
不难看出，是一间破旧教室。墙壁上残留着旧黑板，表面上有一层没有完全擦掉的粉笔灰印，写着一些她无法立刻辨认的字符。那些字符的线条比汉字更简单、更弯曲，排布方式也和她熟悉的板书不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基本上可以断定：
那是日文。
她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声音——那个女生说“魔女之吻消失了”，另一个说“悲叹之种”。她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她们说的不就是日语么？
她的视线继续移动。教室里的桌椅大多是残缺的——有些缺了一条腿，靠墙壁撑着；有些桌面被掀翻，倒扣在地上；有些椅背已经断裂，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但光线很薄，带着一种不算亮的昏黄色。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日式校服。
深色裙摆、白色衣领、及膝的深色长袜——那种她在某些场合见到过、但从未穿在身上的款式。她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纤长，指节比她记得的要细一点。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垂落在肩侧的、比记忆长出一大截的黑色长发。发梢落在她的视线边缘，她动了一下头，那些发丝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不太确定地伸出手，碰了碰自己锁骨下方的领口。那里是平整的，没有她记忆中那件旧校服的拉链头。
她坐在那里，坐在一间破旧教室里，穿着不属于她的校服，留着不属于她的长发。周围是一排排空置的桌椅，黑板上的日文板书正在薄暮的斜阳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刚才接住她的人说的那些话——魔女之吻、悲叹之种——以及自己从课桌到坠落、再到被稳稳托住的那些感知，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带着明确的真实感。她试图整理这些信息，把它们放进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框架里去理解，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有触感，有力量，是活的。她还在呼吸，还能感知到周围那些细碎的声响，也还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那些不熟悉的部分正轻轻地被校服布料包裹着。
“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声音传出去，落到空气中，然后传回她自己耳朵里。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声线更高一些，更轻一些，像是一根弦被调到了不同的音高。不是完全陌生的，但也不是她能立刻认出是自己的。她说出口的那句话，用那个声音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在替她发问。
她停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预判过这个可能性了——从低头看到校服、从长发落在肩侧的重量、从手指变得纤细的触感——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模糊的方向。但那只是一个“推论”，是一个还没有被确认的、可以暂时放在一边的念头。
现在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把刚才所有零散的、未成形的观察——“校服”“长发”“手指”“日文板书”——全部锁在了同一个方向。推论被证实了。那个方向没有变，但它从“可能是”变成了“确实是”。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消化着那一点点波澜。不强烈，但确实存在，像是平静水面上被投入了一粒小石子。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感受那个涟漪慢慢扩散开来的过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撑在粗糙的地面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第二件让她停住的事。
视野。
她站直之后，感觉整个空间比她预想的要高出不少。窗台的高度比她预想中的要抬高了大约一截，黑板的上沿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部的边缘。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那件深色裙摆刚好垂到膝盖附近，露出一截深色长袜包裹的小腿。她站在那里，不太确定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矮了这么多啊。”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记录下来的事实。但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感受了一下这个矮了的身材带来的细微失衡感，然后她松开手，像往常一样，把它自然垂放在身体一侧。
当她正准备走动时，脚边的一个东西蹭到了她的脚踝——轻微的触感，像布料擦过皮肤。
她低头。
一个深蓝色的布制书包躺在她脚边，靠在课桌腿旁。包身蒙着一层灰，但不是那种很久没人动过的积灰，而是薄薄一层分布得不太均匀的浮尘，像是被什么人拿起来过，又轻轻放回了原处。
她想到了刚才接住她的那两个少女——可能她们帮她捡了回来，放在这里。又或者它一直就在这里，只是她醒来时没有注意到。
她犹豫了一下。她的视线在那只书包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决定是否要打开它。然后她蹲下来，把书包拉到面前，拉链的金属头在指尖触到时有轻微的凉意。她缓慢地、平稳地拉开拉链，那种干涩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有各类课本。这些教材封面上印着出版社的名称和学科类别，全部都是日文的教材，不过这也符合预期，没什么好惊讶的。她拿起数学教材翻开书页，内页上有不少批注，用自动铅笔写的，字迹流畅且工整，在段落旁边标着圈，偶尔在页边写下简短的一两行笔记。
隐隐约约有种这是自己写的笔记的错觉，这些笔记的字迹跟自己的字迹实在是太相识了，阅读起来实在是太顺畅了，虽然是日文，简直不可思议。她翻到封面内侧，又翻到扉页，仔细看了每一处常见的写字位置——没有名字。
她又翻了一遍全书，目光从页码间快速扫过，没有找到任何标记所有人身份的痕迹。
然后，她又翻了翻其他教材，虽然不是很仔细的那种，但也可以确定，这上面是找不到关于自己这个身体的身份信息的。
然后她的手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张硬质的塑料卡片，触感和课本、作业本都不一样。
她把它抽出来，翻到正面。
那是一张学生证。
卡片上印着一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位于上方偏左的位置，排版整齐，明显是批量制作的统一规格。下面是一张证件照——冷紫调光泽的长直发、浅雾般的紫堇色的眼瞳、纤细小巧的鼻梁、浅淡的粉嫩的嘴唇。她又看向窗户玻璃反光中自己的样子，和学生证中照片有着同样的发色、同样的发型、同样的面部轮廓，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是自己的学生证了。照片旁边的格式栏里标着班级和学籍编号，字体清晰，信息完整，乍一看和任何学生证没有区别。
但照片右侧、班级信息上方，原本应该印有持证人姓名的那一栏——是空白的。
不是被刮掉或涂改，也不是褪色或污损。那一栏的底纹是完好的，底色和其他栏位一致，印刷的工艺也没有任何缺失。它只是没有印字。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尝试着用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一栏的表面，想要确认是否是别人的恶作剧，刮掉了原本该填写在里面的文字，但其表面是平滑的，和周围的塑料没有手感上的区别，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填写过。
这情况，也太恶趣味了吧！咋给我整这一出！
班级栏有字。学校栏有字。学籍编号有字。唯独名字一栏是空的？
“年龄15岁！居然还比我小两岁！我读高三，那原身有可能就是读初三或者高一吧！”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地方。性转了我倒是能接受，玩游戏的时候都是建一个相反性别的账号。但，现实不是玩游戏，没名字这一点就有点难受了啊，而且很大可能不是刻意抹除！这就有点可怕了啊！”
“冷静！归晚！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就像是平常遇到难解问题一样，少女开始不自觉地挠起了后脑勺。头发传来的触感很柔顺舒滑，不像以往那般粗糙油腻。自己上次洗头是什么时候？一星期以前？之前是处于高考冲刺期，而且还是男孩子，怎么邋遢似乎都无所谓，但现在啊，似乎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的生活习性了啊！现在已经成为女孩子了！而且，还是在日本这样的地方，听说这边的女孩子很早就得学化妆打扮了吧？在我那个学习环境中，也很少有女生会去刻意打扮。麻烦了啊，这方面的知识一点也没有。
“哎哟，这思维一发散就跑偏了！既然没有名字，要不先取个名字？就像是rpg游戏一样，开场最重要的事，就是取个名字呀！”
少女一拍脑门，立马决定了这件事的结果了。
“既然是日文，那就老习惯。夕月帰里（ゆうづきかえりYuuzuki Kaeri），这名字算是我常用的日文id了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别人叫我Kaeri-chan了！”
她把学生证翻到背面防止出现一些遗漏的信息，可是背面仅仅只是学校校徽图案，也就没有啥其他信息了。
现在能搜集到的信息是：年龄、性别、在读学校名称、班级和学号。（搞笑的一点是，学生证已经写死自己是“女”的事实了，甚至都不用自己再去举证证实了。）
“好了，身上的基本情报已经搜集完毕了，接下来也该看看出生点附近的状况了。嘛，也不必太惊慌，就像是游戏里面经常要干的那样。一步一步来，总会好起来的！”
她把它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
将窗户玻璃当做镜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晃了晃脑袋，虽然长发飘飘的感觉确实靓丽，但还是不太习惯，把头发剪掉又感觉太可惜了。好在之前检查书包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橡皮筋头带，现在刚好派上用场，简单将头发扎成马尾辫。尽管不太熟练，但这也算的上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又照了照镜子，这样的苦瓜脸可不行呢，勉强地翘了翘嘴角，露出了简简单单的微笑。这不挺好看的吗？
做完这一切，少女背着包，推开教室门，向外踏出脚，走出了这间废旧教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很轻，像是那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合拢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