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走廊依旧是一副破败的景象。
积灰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枯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干涩的声响。墙面的漆皮大片地剥落着,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层,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深色的水渍,从天花板的位置一路蔓延到墙脚,像是曾经有什么液体顺着墙壁缓慢地流下来。
帰里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对面的另一栋建筑,刚好能看到对面走廊中有一些学生走动,甚至还能看到对面的教室内有学生在打扫的动作,他们还穿着和自己同样款式的制服。
“目前来看,我现在位于某所学校里面,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废弃教学楼里,好在学校并未被全部废弃。学生证很可能就是对应这所学校,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
她向前挪了几步,靠近窗户,视线从窗沿探出去。
三楼的高度。地面的距离比她预想的要远一些,大概率是自己身高变化导致的。楼体周围拉着一圈显眼的塑料质围栏,肯定是防止人靠近这栋楼吧,但显然自己不是故意要越过这道保险的。
栏杆前面是一条砖石路面,勉勉强强可以让一辆小汽车通过。路对面是一排花坛,花坛将破败的废弃楼与运营区隔开,藤蔓一样的枝叶沿着花坛的边缘蔓延出来,探到了路面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再往远处看,越过那片花坛,是一圈跑道——标准的田径场。
跑道上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在沿着跑道慢跑。中间区域的足球场还有学生在练习点球。同样,棒球场上也有学生在进行比赛。怀念的感觉,这种景象就感觉回到了以前上体育课的时光,不过这些学生应该是社团活动吧。
学校在运转。教室里有课,操场上有活动,路面有人走。她只是恰好出现在了一栋被弃用的楼里,穿了一件不该穿在这栋楼里的校服,手里拿着一张不该是空白的证件。
“……要是学生证上名字是齐全的,我也不用想这么多。”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落在积灰的走廊里,没有回声。她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听的话,而不是在说给别人听的。她又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窗户上,但视线没有对焦。她记得自己是穿越过来的。那不是一个模糊的猜测,而是能追溯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原本不是这副样子,记得自己来自另一个地方。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经历,记得那些和这间教室、这所学校完全无关的事情。
“但身体不是我的。”
她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阳光照在皮肤上,那双手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手——指节细长,肤色白皙,和她记忆中的轮廓完全不同。手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而意识是她自己带来的,两者之间似乎没有真正的粘连。
“……而且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也不是这种异常情况。”
她慢慢地握了一下手掌,感受着掌心合拢时那种熟悉的、但带着陌生触感的变化。她想表达的意思是:这具身体本应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有姓名、有班级、有人记得她。但她身体中蕴含的信息却是一种空白的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个“名字”从她的存在中抽走了。
“同学!废弃楼很危险!快出来!别待里面了!”
陌生的女性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语气中略带着一些焦急。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被打断思考的帰里,不再去思考那些令人头疼的难题,顺着楼下女生的想法,简单呼喊回复一下。
她转身走向楼道口,楼道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的某个缺口,把空间切成明暗交错的带状——亮的地方能看到墙上剥落的漆皮和零散的水渍痕迹,暗的地方只剩一团轮廓,要走近了才能看清脚下。
她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这种亮度,然后踩上第一级台阶。靴底落下去时碾到一层细碎的颗粒物,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她往下走了一段,在第三级台阶处停住——右侧缺了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露着灰白色的碎石和锈蚀的钢筋。透过那个缺口,能看到下一层的地面,光亮从那里渗上来,让整级台阶看起来像是从中间被截断了一样。
她侧过身,贴着墙壁一侧,小心地跨过去,落脚时用鞋尖试探了一下下一级台阶的实地,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还真是。”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那女生说的没错,确实挺危险的。……不过对我来说倒是还好,毕竟咱以前可是纯爷们呢!”
继续往下,台阶的情况稍好一些,但破损并未完全消失。有些边缘被磕掉了一角,有些表面出现细长的裂纹,踩上去时会感觉到一种不太安稳的微微下沉。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大致确认过后才踩下去,绕过松动的地方,跨过碎裂的区域,平稳地把下一层踩在脚下。楼道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体之间来回折返。
走到一楼时,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变得宽了一些,不再是细长的光带,而是一整片铺在地面上的浅白色。她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短促的干涩声响。外面的空气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和楼道里那种封闭的灰尘气息完全不同。
“同学——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怎么走到废弃教学楼上面去了?“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留着低双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制服外套比她身上这件稍大一些,校徽的位置倒是齐整。面容温和,声音也柔和,带着一种近似于温柔的语气,很稳,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对人这样说话。
帰里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挺好的一姑娘,只可惜出现的时机不太对。这要是在她还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遇见,大概会多留意几眼,但现在她显然没有那种余裕。而且,这种外观上的印象说到底也只是第一印象,她不清楚对方真实性格如何,也没打算靠这一次见面就判断什么。
“没关系,只是一些小麻烦。现在已经解决了。给您添麻烦了,多谢关心。”
帰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熟练的客气感。她看过的番剧里这种场面并不少见,日式回答的模板还存了不少在脑子里,稍作调整就能用上。至少目前阶段,她还没有兴趣让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这样啊……”对方似乎还是不太放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持续的关切,“那放学后要是没别的事,就早点回家吧。那种地方确实不太安全,尽量别靠近比较好。”
“……好的,我知道了。”
帰里简单应了一声。但对方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女生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腔调,“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哦?”
这一句的语调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帰里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那种“我随口问问”的感觉,更像是她确实想知道答案。
这种不依不饶的追问,让帰里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她用一种略带嫌弃、但语调并不尖锐的语气回了一句:“不麻烦您了——而且您这样,会让我觉得您像个痴汉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眼神偏开了一瞬,像是在避免直视对方。
“既然同学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她轻轻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语气里那层温和倒是没有变:“那我确实不好再多问了,不然显得我有点不太礼貌。”
她笑了笑,嘴角微微弯起来,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带点善意的弧度。
“不过呢——”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要是真的遇到什么困难了,或者只是有什么事情想找人说一说——可以来找我商量。我好歹也是风纪委员,替你保密这件事还是做得到的。”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但帰里注意到了。
帰里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出来的那栋旧楼。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从刚才开始,这个人反复强调“有困难”“需要帮助”“可以商量”——不会是把她当成那种“想不开所以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解决问题”的人了吧?
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我感觉您可能误会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没打算做什么奇怪的事。去那栋楼只是个意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太清楚“那种”具体是哪一种,但对方听到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肩膀的位置放低了一点点。
“那就好。我也不是说怀疑什么——只是看到有人从那种地方走出来,总归会有点在意。”
然后她没再多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像是终于确认了她想确认的事。
帰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在那位风纪委员走远之后,才稍微放慢了脚步。
刚才那几句对话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她应对得足够自然,语气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但当她转身走开的那一刻,一种迟来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让她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要是刚才被她多问几句——比如‘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一班的’——我该怎么回答?”
她回想了一下那张学生证的样子,名字栏是空的,但学校名称和班级编号都有。如果对方拿去核对,或者随口问她一句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她大概率是答不上来的。
“她可能只是关心……但如果她真有什么怀疑,随便找个人查一下,我连自己住在哪里都说不出来,那就太可疑了。”
而且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家”的资料是完整的——如果被问到“你家几口人”“住在什么地方”,她连临时编一个答案的素材都没有,更别说圆得过去了。这个想法让她原本打算慢慢探索的计划紧急调整了一下。
“身份问题得提到最高优先级。”
她站在路口,想了一下自己现在能做什么。第一件可以做的事——去教室。去她那张学生证上写的那个班级,看看那里是否有人认识她。如果有,那她就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信息来源。如果没有——那她可能需要换个思路了。
然后还需要考虑去教务处这件事。直接去查自己的学籍似乎需要一个理由。如果以“我丢失了学生证,想确认信息”为理由,似乎可行,但要先确认学校的办事流程。她目前对这个世界的规则还不熟悉,如果贸然去教务处,可能会被盘问更多问题,反而适得其反。
“先去看看教室那边是什么情况。如果教室里有人认识我,那就可以顺势问一下课表安排之类的事,确认这个身份能不能用。如果没人认识我——那就要考虑更隐蔽的方式了。”
她没有停太久,很快调整了方向,朝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些学生走动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心里已经排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顺序,只要一步步走过去就好。虽然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这条路线是否真的能走通,但至少比停在原地要好。
她走出几步后又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自己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教室里也没人认识我,那这条路可能就比想象中更难走了。”
说完,她又恢复了刚才的步速,像是那句话本来就没有说过一样,沿着砖石路的边缘,朝着她以为的主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校园里逐渐有了更多的声音,隐约的人声从远处的走廊和操场边上传来,像是这座学校正在从傍晚的安静中慢慢恢复它原本的节奏,而她正朝着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