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黄昏。
神崎冥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沿着商店街往家走。
口袋里只剩一枚五百円硬币和几枚零钱，合计七百三十円，他今天的晚饭钱。
路过二手书店时，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轻小说：《魔王讨伐录：五位勇者》。
封面画着五位女战士的剪影。
持剑的、挽弓的、吟唱的、持盾的、还有一个被火焰包裹看不清楚。
她们围着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姿态各异，但目光一致，全部锁定在中间那个黑影上。
宣传语印在底部：累计销量突破一百二十万部，传说中的未完神作，最终卷永远成谜。
神崎冥脚步一顿。
他盯着封面，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模糊的画面在脑中炸开。
灰烬！火焰，破碎的王座前。
五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她们有的举剑、有的挽弓、有的手捧圣光，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血，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其中一个声音穿透了火焰，对他说：
“你欠我们的，魔王。”
不是一个人说的，是五个人同时开口。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砸在他脑子里。
神崎冥猛地捂住额头，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电线杆。
画面消失了，像一场梦。
但那五道身影的轮廓、那句“你欠我们的”，烙在了他脑海里。
“怎么又是这个……”
他扶着电线杆喘气，脸色发白，“最近怎么老看到这种东西……”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拐进了旁边回家的近路，一条被旧公寓夹在中间的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旧楼遮住了大半夕阳。
走了不到三十步，三个人堵住了去路。
三个穿隔壁职高校服的女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为首的高马尾女嘴里叼着棒棒糖，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哟。”
马尾女片桐真由歪头看他，“穷酸仔，借点钱花花呗？”
神崎冥下意识按住口袋：“我没钱。”
片桐真由凑近一步，目光扫过他胸前的校牌。
“神崎冥……嗯？”
她的表情微妙起来，旁边的黄毛凑过来一看。
“噗，哈哈哈哈！老大！这名字！”
“什么什么？”绿毛也挤过来。
黄毛笑得拍墙：
“魔王讨伐录啊！那本小说里的魔王，就叫神崎冥！一模一样！”
片桐真由愣了一秒，随即眼睛亮了，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她夸张地后退两步，双手抱胸，声音捏得尖细：
“哎哟喂，这不是传说中的魔王大人吗？那五位勇者大人呢？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黄毛配合地四处张望：
“对啊对啊！快召唤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呗！一个打五个那场战斗呢？”
绿毛蹲下抱住头，憋着笑：
“好怕好怕，魔王大人要消灭我们了，救命啊。”
三人笑成一团。
神崎冥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不是愤怒，纯粹是羞耻，那本小说三年前火得一塌糊涂，然后作者突然断更，留下一堆悬念，到现在网上还有人求更新。
而他恰好跟魔王撞了名字，从初中被笑到高中。
“我真的没钱。”他攥紧口袋，声音低了几分，
“让我过去。”
“没钱？”
片桐真由收了笑，走近一步，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那就把书里写的那种魔王之力拿出来啊？不是挺能的吗？你一个人打五个的……”
她话没说完。
巷口的夕阳突然被一道影子挡住了。
不是从巷口走进来的光，是有人站在了那里。
三个混混同时转头。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生站在巷口，穿着和他同校的校服，裙子改短了一截，露出修长白嫩的腿，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染的，是天生的。
她没看混混，目光越过她们，直直钉在神崎冥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冷淡，压抑，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片桐真由皱眉：“你谁啊？少管闲事。”
女生没理她。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巷子很窄，三个混混并排堵着路，但她走过来的那一瞬间，片桐真由的脚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是主动让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在神崎冥面前停下。
比他矮半个头，却微微仰着脸看他，那个角度让神崎冥莫名觉得，自己被俯视了。
“三百年了。”
她说。
声音很轻。
“啊？”神崎冥懵了。
“你还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女生嘴角勾了一下，像嘲讽，又像怀念。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这里，还记得什么吗？”
那一瞬间。
神崎冥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眼前的夕阳、窄巷、女生的脸，跟脑海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破碎的王座前，灰烬漫天。
五道纤细的身影并肩而立，挡在他面前，每一个人都带着血，每一个人都看着他。
五张嘴同时张开，五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欠我们的，魔王。”
神崎冥猛地后退一步，太阳穴炸裂般地疼，他按着额头，呼吸急促，脸色煞白。
那个画面消失了。
但有一个信息清晰地留在了脑子里。
五个人，五个身影，五个声音。
他记得有五个人围攻了他，但她们的容貌、武器、名字，全部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轮廓。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女生，她的轮廓，跟记忆里的某一个，微微重合。
片桐真由完全没注意到主角的异样，只觉得自己被无视了，火气上涌：
“喂！我跟你说话呢，什么三百年？中二病啊你！”
女生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只是一个眼神。
片桐真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
那个女生只是看了她一眼，但她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膝盖发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的东西压住了肩膀。
“你刚才说什么？”女生问，“让他召唤勇者？”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片桐真由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那五位勇者，你觉得，她们在哪里？”
话音刚落。
片桐真由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膝盖突然不听使唤了，脊背冒冷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像本能反应一样。
黄毛和绿毛吓得脸都白了，拽起她就往巷子另一头跑，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拉长了两道影子。
神崎冥扶着墙，平复呼吸。大脑还在震荡中，但他努力抓住了那个信息。
五个人，他能确认是五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生。
“你到底是谁？”
女生没回答，她抬手，把自己的校牌翻了个面。
高等部三年C组生徒会长绯村雪。
“绯村雪？”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完全不记得。
但她的轮廓，跟记忆里的那五道身影中的某一个，确实相似。
“你认识我。”他说，语气从茫然变成了试探，
“你知道那件事，关于魔王的事，对不对？”
绯村雪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记起来多少了？”
“五个。”他说，“我记得有五个人围攻了我，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她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又似乎在压抑什么笑意。
“五个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还记得是五个人……那就好。”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
神崎冥叫住她：“等等！你说三百年，那本小说写的是三百年前的事吗？还是……”
绯村雪停下脚步，偏过头。
“那本书。”她说，指了指书店的方向，“断更三年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
“因为写书的那个作者，三个月前死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阳里看起来既漂亮又危险。
“作者在断更前的最后一篇博客里写，真正的结局不是消灭魔王，而是五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愿。”
神崎冥愣住了。
“他还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些勇者，全都不想让那个魔王死。”
绯村雪直视着他，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亏他编了这么个可笑的结局，写出来说不定会被读者骂死吧。”
她转身，背对着他摆摆手。
“明天见，神崎冥。”
她走进夕阳里。
而神崎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个影子的轮廓，在她走出巷口的瞬间，恍惚变成了一把燃烧的巨剑。
他盯着那个影子，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个影子，跟记忆里的某一个完全重合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是班级群的消息。
【下周有五位转学生要来，大家要多关照这五位同学哦
】
五位。
神崎冥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中总感觉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