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崎冥把炒好的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
他把妹妹那份单独分出来放在另一个小碗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端着走到她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伊娜,饭做好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等了几秒,又开口:
“那我就放在桌子上了啊,妹妹你想吃的话自己出来。”
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然后直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到房门口时,他故意把门关得重了一些,砰的一声,像是人已经进去并且关上了门。
但门关上之后,他没有把自己锁在里面。他动作极轻地把门又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来,然后光着脚无声地穿过走廊,钻进了客厅窗帘的后面。
窗帘布厚实,垂到地面,贴着墙壁一侧正好有一道缝隙。他从那道缝隙里望出去,刚好能看到餐桌的方向和通往妹妹房间的那条走廊。
他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窄缝往外看。
过了大概十几秒,妹妹的房门被拉开了。
伊娜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碗饭,弯腰端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背对着窗帘的方向,白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
神崎冥在窗帘后面微微弯起嘴角。
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目光透过那道缝隙追着妹妹的背影。
伊娜又吃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自然,低头、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规律得像机器一样。
突然,她的右手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动。
神崎冥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伊娜已经开口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看够了吗?”
神崎冥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答,伊娜的手腕一翻——筷子从她指尖飞了出去。
那道银白色的细影穿过半个客厅,擦着神崎冥的头顶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筷尖没入墙纸半寸,尾端还在轻轻颤着。
一股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去,凉凉的。
神崎冥整个人僵在窗帘后面,后背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那根筷子离他的头顶不到两指宽的距离,再偏一点点就扎进去了。
他扶着窗帘布缓缓站起来,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面色发白。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伊娜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跟刚才一样平静,手里还端着那碗饭,另一只手空空地悬在桌面上方。
“你喘气的声音太大了。”
神崎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他刚才确实一直憋着气,但憋了几秒之后换气的时候可能确实发出了声音。
但那声音他自己几乎都听不到,她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居然捕捉到了。
伊娜收回视线,端起碗站了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啊?”神崎冥还在回想刚才那根筷子擦过头皮的感觉,脑子没转过来。
“不吃算了。”
“吃!吃的!”他回过神来,“呃,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伊娜没有回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这一次关得很轻,咔嗒一声,像是她已经确认完想确认的事情了。
神崎冥站在客厅中央,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梢还在,没被削掉。
他又走到墙壁前,把那根筷子拔了出来,筷尖戳进墙纸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眼。
他把筷子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靠在厨房台面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妹妹倒还真是敏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今天晚回来的那十几分钟到底干了什么、她校服裙摆上的灰是从哪里蹭的、她甩筷子那一瞬间手腕的力道为什么那么精准,他一个都还没搞明白,但他知道她肯定有事瞒着他。
不过他不打算追进去问,那个妹妹不想说的事情,用撬棍都撬不出来。
他把筷子擦干放回筷笼里,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后脑勺贴在枕头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转来转去好几样东西。
三个奇怪的转校生,今天发生的事真是令他有些混乱。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回来。
明天再说吧,他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还亮着。
而此刻深夜,整栋房子都安静了下来。
隔壁的房间里,神崎冥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下来,显然已经睡熟了。
但神崎伊娜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台灯,灯光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只够照亮她面前那本书的封面。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手里握着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旧书。
正是那本《魔王讨伐录:五位勇者》。
她的拇指按在书页的边角上,指尖微微用力,页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插图上。
那是一张全页彩图。画面上,五位女勇者各自手持武器,从五个方向围住了中央的王座。
剑、弓、杖、盾、匕首,每一种武器都带着不同颜色的光效,在画面上形成了五道指向同一个点的光束。而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头戴漆黑面具的身影。
魔王。
他一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剑。
剑身银白,修长笔直,没有多余的装饰,剑刃一侧的反光被画师用一抹冷色调的笔触强调了出来。
他端坐的姿态从容,身周涌动着黑雾般的气焰,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五位女勇者的光束全部汇聚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抬手格挡,也没有起身迎战。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伊娜盯着那柄银白色的剑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几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变得很慢很慢。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落在插画上那柄剑的位置,沿着剑身的线条轻轻滑过,从剑格到剑尖,像是隔着纸面触摸到了什么真实的质地。
前世,魔王每次出征都会握着它。
但他握它的姿势从来不像握着一件武器。
有时候他把它搭在肩上走路,有时候随手插在桌面上当镇纸用,有时候甚至把它丢在王座旁边的地上,自己靠在那里看文件。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把剑。就像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自己一样。
伊娜的指尖停在剑尖的位置,没有移开。
她的目光从剑上慢慢抬起来,落在五位勇者的剪影上。
她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人剑尖朝下、有人弓弦拉满、有人杖端发光,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五对一。
她这辈子最恨和最为痛恨的画面,没有之一。
前世她站在城外,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喊杀声,但她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五个人站在他前面,他背靠着王座坐在灰烬里,面具裂了一半,握着那把剑的手垂在地上。
他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把剑举起来。
这怎么不能让她恨?
恨这魔王的放弃抵抗和她的无能为力。
伊娜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纸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指尖泛白的力度暴露了某些被压在底下的东西。
前世他握着那把剑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过。
他把它当玩具、当摆设、当随手能丢的东西。
就像他对待自己的命一样。
伊娜把书合上了。
封面上的标题被台灯照出一个浅浅的光斑,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伊娜躺平身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像一把剑的轮廓。
她在黑暗中对着那道白光,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这一世,不会让你再那么做了。
伊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丝弧度,很浅很浅,像是某种已经攥在手里的东西终于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