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青岩山。
白青媱觉得自己大概是史上最惨的山神。
意识回笼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梁柱上的红漆剥落得七七八八,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头顶的瓦片还漏了几缕天光下来,照得满地斑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衫,腰间挂着一枚黯淡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这是...我?”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白青媱是一位穿越者。
前世的白青媱是一位毕业没多久的男大学生,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结果在上班的第一天就因为加班到深夜,又累又饿,没撑住,死了。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还变成了一位女子。
至于是不是人,这点白青媱不敢保证。
这个名字还是自己在传承记忆里面找的。
最后则是一个信息在脑海里回荡,说什么“念尔福缘深厚,赐尔山神之位,佑此方水土,食人间香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青媱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像是在嘲笑她。
这庙破得连老鼠都不乐意住,供桌上别说贡品了,连个果核都没有。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神力,那点微弱的青光跟风中残烛似的,随时都可能熄灭。
“所以我的香火呢?”她喃喃自语,“说好的食人间香火呢?”
喝西北风是吧?
“呼~冷静...”
白青媱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出去好好考察一下自己的辖区到底穷成什么样了,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那脚步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踩碎了满地的枯枝落叶,踉踉跄跄地朝这边冲过来。
白青媱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对赤红色的眼睛。
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扑进庙门,浑身上下脏得不成样子,衣裙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但依稀能看出来是个美人。
只是现在这位少女的脸上有好几道血痕,嘴唇干裂发白。
而且,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狂。
白青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少女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咚~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邪神大人!”
少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刮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请吃掉我吧!”
白青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死了一次,又活过来当了山神,但从来没有人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提出这种请求。
“......”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是该问“你为什么叫我邪神”,还是该问“你让我吃你是什么意思”,又或者是“你能不能先起来再说”?
少女见白青媱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犹豫,连忙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青石板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求求您!”少女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被人屠尽,我娘把我塞进密道的时候身上的血都流干了……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说青岩山上有邪神大人,只要献上祭品就能实现愿望...”
她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青媱,眼底的恨意浓烈得像要溢出来。
“我愿意把自己献给您,您吃了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庙里安静了一瞬。
白青媱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看着她眼底的恨和绝望,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她慢慢蹲下身,伸手想去扶少女的肩膀,少女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在害怕自己这副肮脏狼狈的模样会冒犯了神明。
“你等等,”白青媱安慰着眼前的少女,“先起来,地上凉。”
少女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我不是邪神,”白青媱叹了口气,伸手把少女额前黏着血污的碎发拨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张五官精致却苍白得吓人的脸,“我就是一个……一个连香火都快没了的小山神而已。”
少女愣了好几秒,嘴唇微微颤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山神?”
“嗯,山神!”白青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靠一点,虽然她心里也在打鼓,“所以我不吃人的,你放心。”
少女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她的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额头抵在白青媱的肩窝里,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白青媱心头一跳。
她在发烧。
“你……”白青媱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少女的额头,触手滚烫,这丫头怕是顶着高烧跑了不知多远的路。
少女在她怀里小声地哭了,像是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的手指死死揪着白青媱的衣袖,力气大得指节泛白,喉咙里逸出的哭声又闷又哑,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那您能帮帮我吗……”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山神大人……能帮帮我吗……”
白青媱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一片。
她垂下眼睛,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是伤、高烧不退、走投无路的少女,沉默了几息。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满门被屠。
这种事情,她一个神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山神,真的管得了吗?她连自己的香火都挣不到,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拿什么去帮别人讨公道?
可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发烫,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身边唯一一根浮木。
白青媱闭了闭眼,伸手把少女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上她滚烫的后背,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神力,小心翼翼地渡过去。
青光微弱得像萤火,一点一点地渗进少女的身体里,好歹先稳住她体内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
少女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惊蛰,惊蛰节气的那个惊蛰。”
“好,沈惊蛰,”白青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先睡一觉,有什么话等烧退了再说。”
沈惊蛰没有回应。
神力入体之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白青媱衣袖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她昏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山神大人……您真好……”
白青媱低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破败不堪的山神庙,然后抬头望了一眼漏光的屋顶,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山神当得,连香火都挣不到也就算了,上任第一天还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磕头求吃掉。
这开局未免也太离谱了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挣香火到底要怎么挣来着?
脑海里的传承记忆适时地翻涌上来,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浮现在她意识深处,庄严肃穆,自带神威。
“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护一山百姓平安齐乐。”
白青媱默了默,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睡的少女,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算了,现在山神也当了,人也被叫了“您真好”了,总不能把人丢出去不管吧。
至于这个灭门案,白青媱等沈惊蛰醒了再仔细问问,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总得有个说法。
只是,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就算了解了情况,又该怎么去处理呢?
自己目前虽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差不多。
白青媱陷入了沉思。
“叮咚!功德飞升系统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