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平洲城城主,张大人。”
被称作张大人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清瘦男人,穿一身鸦青色锦袍,蓄着短须,大拇指上还带着一个玉扳指,气质倒比云承望还要儒雅几分。
他朝白青媱拱了拱手。
“鄙人张牧之,久闻青岩山山神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仙姿玉骨,令人钦敬。”
“张大人过誉。”
白青媱客气地应了一句。
这名字让她想起来某个麻匪了。
云承望又转向另一边介绍。
“这位是万宝商行的赵掌柜,这位是泰和钱庄的孙老板,这位是聚仙楼的大东家周员外……”
白青媱一一点头示意,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一屋子的人,不是官就是商,而且看这阵仗,云承望在平洲城的人脉比她想象中还要广。
看来云曦月姑姑的能量也不小。
要是能把这些人全发展成香客,别说一百功德,就是一千一万也未必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白青媱便压了下去。
香火钱是一回事,功德值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若是怀着功利之心上香,恐怕连一点功德都涨不了。
“山神大人,我先敬您一杯。”
云承望站起身,亲手给白青媱斟了一盏酒。
那酒液琥珀色,香气馥郁,一看就是上等黄酒。
白青媱接过酒盏,没有立即喝,而是低头轻轻嗅了嗅。
酒没有问题。
她仰头饮尽,满座叫好。
黄酒入口和白酒不同,没有特别的辛辣,而是酸酸甜甜的。
这是温过的酒,里面还加了姜丝和话梅。
这个季节,最适合这样喝。
云曦月在一旁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青媱姐姐好酒量。”
她凑过来,小声说道。
“少给我灌迷魂汤。”
白青媱压着声音回了一句,脸上却也不由自主地带了点笑意。
宴席很快热闹起来。
丝竹声起,舞姬入厅,身着薄纱,舞姿曼妙。
在座的男人纷纷放下酒杯,目光追着那道道倩影,气氛愈发放松。
当然,或多或少也会落在白青媱身上。
毕竟白青媱本身也是绝色美人一枚。
而且还有那个气质...
只是,在座的人也知道,白青媱并不好惹。
最多只能在脑海里想入非非了。
白青媱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借着吃菜的工夫,暗暗观察在座诸人的神色。
云承望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的审视远比尊敬更多;张城主表面客气,但白青媱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显然在琢磨些什么;那些商贾们倒是直白得多,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借着酒劲向她问话。
“山神大人,不知能不能请您给写几道护身符?我出十两一张!”
说话的是万宝商行的赵掌柜,生得肥头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掌柜,你这是在跟山神讨价还价吗?”云承望笑着打断他,“山神大人乃是仙家,哪能沾这些铜臭气。”
“云老爷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赵掌柜连忙拱手,脸上却不见半分惭愧。
毕竟对于商人来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脸面?
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白青媱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护身符倒不是不能写,只是产量不高,能抵挡一次诡异伤害。不过这东西我并不打算出售,这次酬谢宴结束之后,我会送在座的每人一张。”
白青媱并不会画符。
但她有神力,注入神力之后,能起到护身符一样的功能。
那这就是护身符。
赵掌柜愣了愣,随即大笑。
“好好好,还是山神大人大方。”
“山神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张牧之忽然开了口。
厅中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舞姬们退到一旁,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向周城主。
“张大人但说无妨。”
白青媱端坐如松。
“平洲城西郊有一大片良田,今年入夏以来,地脉异常,井水干涸,庄稼枯死无数。百姓苦不堪言。我请过几位修行者去看,都说那地方地气已绝,非人力所能挽回,但其中似乎有蹊跷,”张牧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向白青媱,“不知山神大人能否出手相救?”
白青媱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脑中飞速运转。
土地干涸、地脉异常,这种症状听起来不像是天灾,倒像是……
“此事我需亲自勘察,才能定夺,”白青媱没有把话说死,“不过张大人既然开口了,我自当尽力。”
张牧之点点头。
“那是自然。只要山神大人肯出手,平洲城上下感激不尽。”
“青媱姐姐,你别有压力。”
云曦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白青媱的袖子。
“没事。”
白青媱轻声应道。
“大哥,我来了!”
白青媱循声望去,正厅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青官袍,腰束银带,身形高挑,削肩细腰,乌发一丝不苟地挽成朝天髻,簪着一支素银钗,没有任何多余坠饰,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抬步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可满座宾客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连张牧之都坐直了身子,右手从玉扳指上放了下来。
“二妹。”
云承望堆着笑迎上去,却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在丈量着什么。
“怎么现在才到?路上可还顺利?”
“城门查验多费了些时辰。”
女人的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地传遍整个大厅,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她没看云承望,目光穿过满堂宾客,直直落在白青媱身上。
白青媱也看着她。
那是一张极冷峻的脸。
眉骨生得高,眼窝微陷,眼尾狭长锋利,瞳仁极黑,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
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唇角天然向下,抿着的时候显得格外不好亲近。
肤色很白,是那种长年在案牍之间熬出来的冷白色,衬得唇色愈发寡淡,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柄未出鞘的剑。
“这位便是青岩山山神?”
她问的是云承望,眼睛却始终没有从白青媱身上移开。
“正是正是,”云承望侧过身,朝白青媱引了引手,“山神大人,这是家妹,云栖迟。之前远嫁到首都,妹夫战死沙场之后,她也回来了。如今在平洲城巡察司任镇抚使之职。”
镇抚使。
白青媱心头微动。
巡察司是朝廷设在各州府的监察衙门。
镇抚使是司中二把手,正五品官衔,手握实权,别说平洲城里的富商大贾,就是张牧之这个一城之主,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类似上一世的纪委。
难怪云承望在平洲城能混得风生水起。
白青媱站起身,朝云栖迟微微颔首。
云栖迟缓步朝主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