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媱到底还是一个人下了山。
临走前,沈惊蛰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庙门口,沉默地看着她一步步消失在石阶尽头。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青岩山灰蒙蒙的天。
藤青倒是叽叽喳喳叮嘱了半天,什么“山神大人别喝太多酒”“要是有人不敬你就甩袖子走人”“记得带桂花糕回来”,白青媱一一应下,最后实在受不了,伸手在藤青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山神大人,你弹我脑门干什么啊!”
藤青捂着额头跳脚。
白素卿一直送到半山腰,白青媱连哄带赶,才把她劝回去。
“母亲,你会回来的吧?”
白素卿眼巴巴地望着她。
“吃顿饭而已,又不是搬家。”
白青媱摆了摆手,转身下山。
走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白素卿还站在原地,白色的衣裙被山风吹得翻卷起来,像朵随时会被吹散的云。
白青媱莫名有些心酸。
这山里的精怪也好,人也好,怎么她下山吃顿饭,一个个都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她摇摇头,继续往下走。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
白青媱换了身衣裳,月白底子上绣着几竿青竹,样式简单,却是云曦月前些日子送上山的。
白青媱本来不想穿,但藤青非说“赴宴不能失礼数”,沈惊蛰看了衣服一眼,也没说不好。
白青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穿上了。
说实话,这衣裳确实合身,料子也舒服,走动间衣摆轻晃,像是踏着风。
走到山脚时,白青媱竟然看到在青木镇的入口前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算华贵,但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车帘用的是细密的青缎,边角绣着云家的纹样。
马车旁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正是上次云曦月带上山的那个。
好像叫小翠。
“山神大人!”
小翠远远就迎了上来,行了个礼。
“小姐让我来接您。”
“辛苦你们了。”
白青媱点点头,踩着踏脚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角落还点着一小炉香,味道清雅,不浓不淡。
白青媱坐定,车夫轻轻挥了鞭,车轮滚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白青媱撩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光景。
外面的景色她之前也看过,只是坐在车上看,又是另外一种景色。
白青媱放下车帘。
“老爷这次邀请了不少人,听说城主也会来,”丫鬟压低声音,像是说悄悄话,“是为了山神大人您的事。”
“嗯,这我知道。”
白青媱心里清楚,这场酬谢宴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云曦月之前说过,酬谢宴是为了感谢山神庇护,顺便募捐香火钱。
不用想也知道,那场面应该不小,捐的香火钱也不会少。
只是,那些“城里来的老爷们”,真的只是来捐钱的吗?
白青媱垂眸。
她在前世也算见过些人情世故,知道事情一旦闹大了,就不单单是“酬谢”这么简单了。
有人会想借神明的名头敛财,有人会想跟神明谈条件,还有人……可能只是想看个热闹。
临行前,白青媱给自己占卜了一下。
有惊无险。
这也让白青媱很放心地就去了。
反正不是鸿门宴就行。
马车的速度虽然不慢,但青岩山离平洲城的距离还是挺长的。
而且马匹也不能长时间奔跑。
时不时还要停下来休息。
白青媱她们一行人也趁着这时间吃点饭对付。
其实如果是白青媱自己走,借助神术,会更快一点的。
但那样就会失了礼数。
真是麻烦。
等到了云家的时候,天边已经只剩一抹暗红,天快黑了。
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轿子,仆从们往来穿梭,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巷子都映得红通通的。
白青媱下了车,立刻有眼尖的仆人跑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云曦月就提着裙摆跑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整个人明艳异常,额间贴了花钿,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跑动间叮叮当当地响。
“青媱姐姐!”
云曦月冲上来,一把抓住白青媱的手,眼里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来了!”
“答应过你的。”
白青媱笑了一下。
“青媱姐姐今晚住我家好不好?我已经让人把客房都收拾好了……”
“先吃饭。”
白青媱打断了云曦月想要说的话。
“对对对,先吃饭,”云曦月挽着白青媱的胳膊往里走,“我爹在正厅等着呢,就等青媱姐姐了。”
白青媱被云曦月半拖半引地往正厅走。
一路上,她看到云家的庭院张灯结彩,假山水池错落有致。
还没到正厅门口,白青媱就听见了里面的人声。
男人的笑声,觥筹交错的碰撞声,还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嘶呼~”
白青媱深吸一口气。
“姐姐,别紧张,有我呢。”
云曦月小声说,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白青媱偏头看了云曦月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暖光,嘴角噙着笑,眼里带着点狡黠,又像是带着点炫耀。
白青媱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女主角带对象回家见父母的情形。
怎么现在也那么像呢?
不对不对!
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她是来吃饭募捐的,不是来见家长的。
正厅很大,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坐满了人。
主桌在最里面,云曦月的父亲云承望正坐在主位上,旁边还空着两个个位置,看摆设规格就知道应该是给白青媱和云曦月留的。
白青媱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透。
白青媱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怎么冷场了?
“山神大人驾到,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云承望在仆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朝白青媱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得体的笑。
云承望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云曦月和他长得不太像,倒是身上的气质,父女俩如出一辙。
“云老爷客气了。”
白青媱微微颔首。
“山神大人请上座。”
云承望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青媱也没推辞,走到主位坐下。
云曦月紧挨着她坐了。
云承望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白青媱介绍在座的人。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