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剑坪清风徐徐，流云漫卷过青苍天际。
楚清澜看着眼前半点不急的小师妹，无奈轻摇头，收回方才一闪而过的讶异。
方才那一剑看似随意松散，内里道韵浑然天成，本该诡异至极。可转念一想，苏栖月自小在剑宗长大，耳濡目染十余载，哪怕从不苦修，根基底蕴也远胜寻常外门弟子，偶尔悟出几分天然剑意，也实属正常。
她只当是自己思虑过重。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小师妹懒得出奇。
“先练完百式基础剑招，灵果我陪你去摘。”楚清澜握着她的手腕，将人轻轻带到剑坪正中，音色清和却不容懈怠，“试炼在即，其余六宗天骄年少成名、个个勤勉，你这般松懈，到时候只会落人笑柄。”
苏栖月被按着站定，雪白的小脸微微垮下，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只被按住偷懒的小雀儿。
她生得太过清丽柔和，眉眼无半分锋芒，日光落在她细腻莹白的侧脸，肌肤通透得近乎透光，唇色天然粉润，眼瞳澄澈偏浅，明明是极好看的一双眼，却总覆着一层散不去的懒倦睡意。
一身制式月白剑袍穿在她身上，不似其他弟子那般挺拔肃厉，反倒松松软软衬得身形纤细单薄。乌发简单束起一缕，余下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看着便是一副不经世事、被悉心娇养出来的模样。
任谁初见，都会下意识觉得——此女娇气懒散，不堪剑道苦磨。
反观身侧的楚清澜，便是全然不同的极致风骨。
冰蓝劲装贴身利落，肩背挺拔如青松孤竹，三千青丝尽数高束，银纹剑簪横贯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利落眉眼。她五官明艳端方，眉峰微锋，眼如寒星，静立时周身灵气凝而不散，一举一动皆是常年苦修沉淀出的剑修气韵，冷雅、自律、凛然不可犯。
同一片剑坪，两人一站，高下姿态立分。
一个勤勉克己、步步精进，是剑宗人人敬佩的天才师姐。
一个慵慵散散、常年摸鱼，是全宗默许纵容的摆烂师妹。
“好吧。”
苏栖月拗不过她，只能慢吞吞抬手执起木剑。
百式基础剑招，是剑宗入门弟子每日必做的课业，枯燥重复，最磨心性。
周遭零星练剑的内门弟子余光瞥见这边，皆下意识放缓动作，眼底掠过几分习以为常的轻叹与轻视。
“又开始敷衍练剑了。”
“不愧是苏师妹，整个剑宗也就大师姐肯日日盯着她用功。”
“资质再好又如何？凝真境卡了整整三年，再过些时日，怕是外门新人都要追上她了。”“被宗主和师姐宠得太过娇气，终究难成大器。”
细碎低语随风漫来，不大，却清晰可闻。
楚清澜眉头微蹙，下意识想开口维护，却见身侧的小师妹半点波澜无存。
苏栖月耳力极好，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可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世人愿怎么想，便怎么想。
苦修太累，争锋太烦，扬名太吵。
这沧澜仙域如今大道残缺、灵气贫瘠，旁人拼尽全力争抢的境界、名头、机缘，在她眼底，本就浅薄无趣。
她与生俱来的天赋，让她一眼便能看透所有基础剑招的冗余破绽，稍微用功便是圆满至极。
可她偏不。
此刻抬手挥剑，动作慢、姿态懒、节奏拖沓，看着敷衍至极，每一招都似是而非，缺了锐气、少了凌厉，完全是一副敷衍应付课业的懒散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心知——
她从初次握剑起算，不过数月便有了旁人磨砺数年无法领悟的剑意。
若是她全力以赴，这满坪弟子、乃至在场通玄修士的剑势，都会瞬间崩碎失序。
百式剑招，苏栖月磨磨蹭蹭，半刻钟便慢悠悠挥完。
收剑的那一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弯弯看向楚清澜，语气软糯讨喜：“师姐，练完啦，可以去摘灵果了吧？”
楚清澜望着她一身松散灵气、毫无精进痕迹的模样，心底无奈又怜惜。
她看得出，栖月练剑全是应付，看似完成课业，实则半点没走心。可偏偏……她每一式的发力轨迹，都完美避开了所有修士常会犯的错，细微精妙之处，连自己都难以企及。
只是这份精妙太过隐晦，藏在懒散笨拙的姿态里，无人能辨。
“你啊。”楚清澜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悟性通天，偏生最是惫懒。”
苏栖月嘿嘿一笑，顺势收起木剑，拽住她的衣袖就往灵溪方向扯，眼底满是少年人纯粹的贪玩雀跃，半点没有即将面临跨宗大比的紧迫感。
两人并肩离开剑坪，背影一冷一暖、一肃一慵，渐渐消失在林荫曲径深处。
而方才练剑的一众弟子，依旧在私下议论不休。
“下月各宗大比试炼，六宗天骄齐聚，咱们剑宗小师妹这状态，怕是要沦为全仙域的笑柄。”
“听说丹鼎长生坛、镇星阵府、万法玉虚宗的年轻翘楚个个天资卓绝，怕是根本瞧不上咱们这位只会偷懒的小师妹。”
“可惜了那一身绝佳根骨，白白荒废。”
流言蜚语四起，无人知晓。
他们口中荒废天资、庸碌摆烂的圣女候补。
对剑的领悟早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灵溪潺潺，落英纷飞。
苏栖月踩着细碎光斑，一路蹦蹦跳跳牵着师姐的手，心里只想贪一口清甜灵果、偷几日安稳闲逸。
她尚且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