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后来回忆起那个清晨,总会想到一个词,拆盲盒,拆出来的还是个隐藏款,三个不同的身体,都由他自己的意识主导,不过有一点不太妙,其中一个身体把手放在了一个不太方便描述的位置。
事情发生在五月的一个星期五,清晨5:47,手机闹钟还没响,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整座清江市还泡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
林烬在三个地方同时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视角:出租屋的天花板,熟悉的水渍印子还在老地方,身下的硬板床硌着脊椎,枕头扁得几乎没有厚度。
第二个视角:完全不认识的天花板,纯白色,很高,嵌着一圈暖黄色的灯带,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像话,整个人陷在里面,跟被云朵托着一样,身体的感觉也不太对,沉,四肢修长而沉重,胸腔里心脏跳得很有力,和平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完全不同,被子下面某个部位正以一种理直气壮的方式支着。
第三个视角:粉色的床单,视线被一缕黑色的长发遮住大半,呼吸间有洗发水的味道,胸口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异物感,呼吸的时候胸口会随之起伏,一只手正放在睡裤里面,手心湿热。
林烬眨了眨眼睛,三个世界的画面同时塞进脑子里,却没有拼接在一起,而是各自完整地存在着。
他先处理了第一个视角,他熟悉的瘦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眼前张开又握紧。
正常。
第二个视角,林烬试着动了动那只不属于自己但骨节分明的手,手很听话地举到眼前,翻了个面,掌心纹路清晰,他又动了动腿,被子下面支起的那个部位随着动作蹭到了被子内侧,一阵酥麻从那个点蔓延开来。
林烬瞪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什么情况。
第三个视角,“他”试着把那只放在睡裤里的手抽出来,动作太急,手腕撞到了裤腰边缘,指尖擦过某个敏感的凸起,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从那一点炸开,整具身体轻微地弹了一下,小腹深处有什么在痉挛。
林烬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整个人僵住,试图同时控制三具身体不要乱动,结果三具身体一起僵了,出租屋里的他在床上抽搐了一下,膝盖撞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高档公寓里的那个高大男人猛地睁大眼睛,直挺挺地躺着纹丝不动,粉色床单上的貌美女人则快速把手从裤子里抽了出来,动作大得整张床都晃了一下,手腕不小心蹭到了胸口,那地方传来一阵钝痛。
三个视角同时传来各自的痛感,林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具身体同时做了这个动作,再睁开,画面还在,三个视角没有消失,他开始意识到这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痛感,也更不会有那个此刻正以昂扬姿态宣告存在的部位带来的微妙胀痛。
好,先搞清楚状况。
林烬选择先专注在第二个视角上,他把意识集中过去,那具成年男性的身体立刻变得清晰起来,每一寸皮肤的触感、被子面料的顺滑、枕头承托后脑勺的角度,全都涌了进来。
林烬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胸膛,空调的凉风拂过锁骨,汗毛微微竖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腹肌,他有腹肌了,目光往下移,立刻移开。
先看脸,床边有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一个男人,剑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时有一种天生的温和感,头发睡得有些乱,但反而显得随意好看。
林烬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这张脸他从未见过,但轮廓深处有某种东西让他觉得熟悉,然后他想起来了,这张脸笑起来时是什么样子、皱眉时是什么样子、专注时是什么样子,都在脑子里,突然,无数画面碎片涌进他的意识,高大男人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里做汇报,投影仪的光映在脸上,声音从容稳定;高大男人端着红酒杯在觥筹交错间微笑,对面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高大男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揉着太阳穴,桌上摆着一杯威士忌。
还有关于这具身体更为私密的碎片,不同的女人,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姿势,身体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段起伏、每一声喘息、每一次兴奋时心脏的狂跳。
林烬捂着额头,他今年十七岁,高二,连女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脑子里对于恋爱这件事的全部想象,都停留在和同班同学苏晓棠并肩走的时候,而现在,这具身体的大脑正在向他展示近百位女人的身体记忆。
床的另一侧动了一下,林烬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一截光裸的肩膀从被子里露出来,肩膀的主人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顾总……”
含混的女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再睡一会儿嘛。”
顾总。
林烬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部手机上,手机屏幕暗着,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人脸识别解锁,屏幕开了。
微信,未读消息很多,林烬点进去,置顶的对话框是一个备注名为“恒隆赵经理-已睡-欲擒故纵型”的联系人,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时长四十二秒,往上翻,还有之前的聊天记录:
“顾总,项目收尾了,庆祝一下?”
“地方我定,你人来就行。”
“到了,你今天穿那件灰色衬衫很好看。”
“喝多了,送我回家?”
林烬点开那个备注名,看到详细资料页,赵婉婷,恒隆集团公关部,和这具身体所在的公司有项目合作,备注里的“已睡”两个字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而后面跟着的“欲擒故纵型”则让他觉得自己在看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完全理解这个备注的逻辑,这具身体的大脑里存着一整套分类系统,用过的、待用的、长期维持的、短期更换的、玩腻了准备冷处理的。
林烬轻轻拿开赵婉婷的手,动作很小心,她“哼”了一声,没醒,她翻身仰躺着,被子滑到胸口,蕾丝内衣的边缘露在外面,锁骨上有淡淡的红痕。
林烬立刻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他需要想点别的,比如,他现在的这个身体到底是谁,另外那个身体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