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重新闭上眼睛，把意识切换到第三个视角，粉色床单，长发，胸口的重量，这次“他”有心理准备了，“他”坐起身，头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胸前和后背，“他”低头看了看，高领睡衣，浅灰色，很保守的款式，但布料被撑得很饱满，“他”举起手，纤细的、指节柔软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林烬试着站起来，身体的重心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骨盆比想象中宽，腰线收得很紧，走路时胯部会自然摆动，“他”走了两步就觉得别扭，又坐回床上。
床边的书桌上也有一部手机，林烬拿过来，人脸识别再次奏效，锁屏界面有几条未读消息，“他”先打开了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显示昨晚拍的，角度从下往上，下颌线很清晰，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冷淡地看着镜头，穿着同一件浅灰色睡衣，但扣子开了一颗，照片没有发出去，存在草稿箱里。
再往前翻，图书馆窗边的侧脸、咖啡杯旁边的手指特写、浴室镜子里的腰线，每一张都跟杂志内页一样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与其说她是在展示自己，不如说她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存在于某个画面里。
相册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人脸识别再次打开，里面有更多的自拍，尺度比外面那些大一点，但依然在正常的范围内，问题出现在这些照片的拍摄方式：洗澡后的水汽朦胧、躺在床上时由上往下的角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定时自拍，拍下了整张床和侧躺着的自己……
林烬看着这些照片，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拍下它们时的状态，她会把照片反复看很久，挑出最好的一张存在隐藏文件夹里，然后把其他的删掉，她不发出去，也不给任何人看，这是她和自己之间的一场仪式。
相册里还有几张作为朋友圈草稿的截图，精心挑选的照片配上文字：“今天也活着，不错”，“又熬过了一天，奖励自己一杯奶茶”，“没人发现我今天换了新口红吧，没关系”，这些草稿也从未发出去过。
林烬退出相册，点开朋友圈，市立第二高中的校门封面入目，“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市立第二高中，现在林烬就读的学校。
林烬快速翻动朋友圈历史记录，翻到了高中时期的相册，一张张照片里，同一个女孩子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站在主席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在教室后排安静地看书、在运动会开幕式上举着班级牌子，几乎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几十条评论，评论区有人在叫她“苏泠学姐”，有人在回忆当年她创下的文科成绩记录，还有人在说“贴吧里的传说贴又被人顶上来了”。
林烬当然知道那个传说贴，他刚入学那会儿，学校贴吧置顶帖就是《细数二中十大传奇人物，第一名苏泠至今无人超越》，帖子里贴了她的成绩单截图、各种获奖照片，还有偷拍的侧脸照，他那时还在想，这个学姐好厉害，只不过没想到现在他变成了她。
林烬退回到主屏幕，看到了今天的课表提醒，上午九点半，法学院模拟法庭课程，地点在清江大学法学院三楼模拟法庭，任课教师备注：分组对抗，苏泠担任控方检察官。
清江大学法学院，全市文科第三名考进去的，检察官，母亲也是检察官，这些信息跟索引一样，带着更多的记忆浮现出来，一个叫沈若兰的女人，很瘦，颧骨很高，说话时语速很快，她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话：“泠泠，这次考试你的名次下降了，第二名，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这个数字。”
餐桌旁的女孩子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书桌上堆满的辅导资料，周末排满的补习班，每次考完试都要把成绩单摆在茶几上，等母亲签字。
高中的时候，有个教导主任经常找苏泠去办公室谈话，关上门，那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位置让她不舒服，她跟母亲提过一次，母亲说她想多了，心思要放在学习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了。
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月，苏泠每天晚上在被子里哭，白天照常上学，成绩一如既往保持在年级第一，因此，自然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变化。
大学后苏泠开始吃药，白色的小药片，每天半片，慢慢加到一片，吃了之后脑袋会变钝，记忆力也会下降，但至少能在凌晨三点睡着。
许嘉木总是在苏泠身边转，她很早就察觉到了，但她不喜欢他看自己的方式，他的眼神和高中时的那个教导主任不完全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看她身体的某个部分，而不是在看她这个人。
林烬睁开眼睛，让意识回到自己熟悉的身体里，他试着同时感知三个身体，出租屋里僵硬的后背，公寓里过于柔软的床垫，宿舍里垂在脸侧的头发，可以做到，但同时操控三个身体做精细动作太难了，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其中一个上，另外两个会进入一种“自动运行”状态，刚才他专注在苏泠身上时，本体应该是在自动运行中，他试着回忆，发现自己对于“本体在干什么”的记忆很模糊。
林烬先操控本体起床洗漱，这是最熟练的操作，不需要太多意识参与，出租屋的洗手间狭**仄，洗脸池上方挂着一面边缘生锈的镜子，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高颧骨，粗眉毛，嘴角天生往下撇，即使面无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生气，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算了。
林烬收起笑，开始刷牙，嘴里充满牙膏泡沫的那一刻，他切换到顾深那边，赵婉婷醒了，她翻身，一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蹭了蹭他的肩膀。
“顾总昨晚好厉害。”
赵婉婷的手指在顾深胸口画圈。
“几点了？”
顾深清了清嗓子。
“还早。”
声音低沉，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赵婉婷睁开眼睛看顾深，素颜，皮肤很好，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我。”
她笑着说，“然后说一句很犯规的话，让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顾深的肌肉记忆自动弹出来一条选项：说“那你今天会想我吗”，然后在赵婉婷额头上亲一下，但林烬却选择不说，他轻轻抽出胳膊，坐起身。
“我去冲个澡。”
浴室很大，比林烬的整个出租屋还大，他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让热水冲在肩背上，肌肉在温热中逐渐松弛下来。
林烬需要理清楚现在的状况，三具身体，他的本体林烬，十七岁，市立第二高中高二三班学生，住在学校附近的廉价出租屋里；第二具身体顾深，二十九岁，盛恒集团市场部副总监；第三具身体苏泠，二十二岁，清江大学法学院大四学生。
三个身份之间目前没有交集，除了苏泠和本体林烬之间的二中校友关系，但这层关系在时间上还是错开的，苏泠毕业那年，林烬还没入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