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灯(其一)
(姐姐的小故事其二:黯淡繁星注视着漆黑的恶魔)
那是拥有黑色羽翼的天使。
她自光明而生,却走向无尽的黑夜。
太阳剥夺了她的光芒,使她无法看清眼前的世界,心中的答案亦无法寻找。
她振翅高飞,见到了满天繁星。它们时而闪耀,时而陨落,散发出来的无声频率,书写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天使与繁星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何,她突然开始对眼前的繁星产生了兴趣。
于是,她的旅行有了目的:用自己的双眼,去看清所有的繁星。
她降临至每一颗繁星,注视着,触碰着,随后又悄然离去,宛如过客。
本以为这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遇到凝聚在一起,忽闪忽灭的星河。
它们苟延残喘,正逐渐被黑暗所侵蚀,即将走向陨落。天使想要救助它们,却不知所措。
她煽动着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羽翼,游荡在星河之中,寻找着解救的办法。她回头,发现自己身上的羽翼因疲惫而掉下羽毛,那些羽毛落在繁星上,居然令他们闪烁光芒。
她将羽毛赐予繁星,星河陆续璀璨,而相邻的繁星也逐渐加入,剥夺了她的羽毛。
本是赐予,却变成抢夺。
天使不再飞翔,她失去了羽毛。繁星相互碰撞,凭借着漆黑的羽毛自相残杀。
她忍无可忍,便夺走了繁星的羽毛,随后使他们陨落。
众星陨落,明月震怒,称天使为恶魔,只因她的漆黑羽毛夺走了繁星的生命。
她不再乞求重返天空,她宁愿收起羽翼,低下头。
不再去看那讨人厌的天空。
但或许,终有一天。
有一道渺小,弱不禁风的星。
在时代变迁,岁月流逝时诞生,降临到她身边。
赐予她重新展翅翱翔的勇气。
那便是后话了。
水银灯,蔷薇少女的第一人偶。性格和真红差不多,傲气满满,居高临下。
因为是头一次认识,纯也不好多想一些无礼的话。
不过他认为,真红和水银灯之间,应该还是有一个不同之处的。
不知为何,水银灯看上去特别讨厌人类,走在街上,她都会刻意避开街上行人。即便是作为真红仆人的自己,水银灯也总是一口一个“人类”称呼自己。
虽然这对纯来说也算不上太过狠毒的辱骂,毕竟他确实是人类。
在真红的家里讨论一番后,水银灯便带着他们前往现在水银灯所寄居的家。
他们一路走过数条街道,一直到接近富人区的外围,水银灯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正当纯以为已经到了的时候,她又走进身旁的小胡同。胡同很黑,但好在有灯光照着,不至于摸瞎赶路。
一直走到尽头,他们才终于走到一扇门前。一种较为古怪的念头从纯的心里诞生,而真红也算是替他说出疑问。
“水银灯,你是想说自己就住在这里吗?还有你说的那个少女。”
“嗯...没错。”水银灯艰难地点头,叹了口气,“她被家人抛弃,然后就被扔到了这里,无人问津的小屋。”
“真是过分......”
面对真红的愤慨,水银灯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她推开了房门。
房子整体只有一厅,除了厕所厨房,便没有其他房间,对两个人来说,倒也还算宽敞。环境比纯想象中的还要干净,没有太脏乱,东西有好好收拾在一起。不仅如此,估计是为了照顾病人,房间还特意放上熏香,驱散胡同本身带来的怪味。
水银灯所说的那位少女,就躺在整个房间仅有的一张单人床上。她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格外安详。只有当水银灯向她打声招呼,她才徐徐睁开双眼。
“呀,黑色的天使,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小惠。”
水银灯走到小惠身旁,轻轻抚摸她苍白脸颊,眼里充满温柔。那一份感情,即便是真红也没见过水银灯会对其他人泄露自己的情感。
“看样子,水银灯很喜欢这位少女呢。”
“嗯...是这样吗?”纯感到疑惑。
“没想到你在这方面很迟钝呢。”真红小声打趣道:“不开点窍,将来会吃亏的。”
看着纯眼中的茫然,真红无奈一笑。她走到水银灯身边,询问道:“我能问一下么,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不知道。”
水银灯摇了摇头,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小惠的头,像是在安慰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孩子,“无论是去找医生,还是找懂得医学的魔法师,他们一概不知。”
“嗯...看上去会很难办。”
真红眉头微皱。如果真是疾病,那么那些医者不可能检查不出来,倘若涉及魔法,那些居住在城里的魔法师又怎能看不出来,那些人的实力真红有目共睹。
除非是哪位大能降下的诅咒。
“黑色的天使啊...为何要做无用功呢?”
小惠伸出自己苍白的手,轻轻拂过水银灯的脸颊,微微一笑,“我终将离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在那一天你救了我。我只希望在未来,你能带着我,前往世界的各地......”
“不要说傻话,小惠。”
水银灯紧紧抓住小惠的手,那份冰冷令她感到心疼。
“我一定会找到能够救你的药,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旅行,去世界各地。”
小惠闭上了双眼,点了点头。
水银灯起身,松开了小惠的手,路过真红和纯,走到门口。
“走吧,真红,这里不适合谈话。”
真红回头看了一眼逐渐陷入沉睡的小惠,点了点头。
“也是。”
他们又一次回到真红的家,而时间也临近下午。天色昏黄,夕阳西下,能见隐于光中的点点繁星。纯望着窗外的天空,也是要做晚饭的时候了,水银灯应该还会在这里待上一阵。
想到这里,纯便换上了围裙,匆匆走进厨房。
真红和水银灯二人,则坐在餐桌上。她们还没有饿到急不可待地享用晚餐,只是水银灯想快点找到可以拯救小惠的方法,真红算是她仅剩不多的希望。
“水银灯,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存在能够医治百病的药吗?”
“为何不能存在?”水银灯冷笑着,“我见过在公主的亲吻下,丑陋的青蛙变成王子;见过无依无靠的蝼蚁们得到了力量后肆意妄为;也见过有人用出禁忌的魔法,唤回死者的亡魂。仅仅一个医治百病的药,为何就不能存在?”
“说是这么说......”
真红微抿着嘴唇,缓缓开口:“就算真的能医治百病,但就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吗?无论得到了什么,都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呵,代价。”
像是听到了可笑至极的笑话,水银灯放声大笑。她的一举一动令真红感到诧异,早在六百年前,她便不再见到水银灯,若是性格发生了改变,也不至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我拯救那些人类,赐予他们羽翼,然后便被他人称为恶魔。”水银灯硬咬着牙,瞪着真红,绯红色双眸隐藏着永无止境的憎恨,“这便是我的代价吗?我拯救人类,却要被后人永远称为恶魔。”
“水银灯......”真红伸出手,想要抚摸水银灯的脸颊,“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别碰我!”
充满善意的手掌被无情打落。
“我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流浪?”水银灯陷入了癫狂,“是爱丽丝啊!真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爱丽丝?”
“我...不知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水银灯冷笑一声,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纯在厨房探出脑袋观察情况。
“为了找到方法,我就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和你一样。”
纯从厨房走出,端来两杯红茶,分别递放在二人面前。即便嘴上一直说着讨厌红茶,但水银灯仍然喝了一口,长舒口气。
“我走了有八百年之久,世界各地都去了一遍,但我仍不知道成为爱丽丝的方法。
在迷茫与绝望之中,我放弃了,放弃去成为爱丽丝,不再去想着父亲大人。只有这样,我才能度过不知何时才能终止下来的余生。
而在一个月前,我遇到了小惠,那天恰好是她出来散步的日子。我就在街上闲逛,然后被她叫了一声‘黑色的天使’,随后,我和她便成为了熟人。
很奇怪吧,明明只认识了一个月,却急不可待地想要救她,就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吧。”
真红提起茶杯,小抿一口红茶。温度适中,甜度尚可,香味十足,令她感到满意。
“但你不要忘了,在你面前的,也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却收留了一个人类的蔷薇少女。”
“你不是因为他有戒指才救的他吗?”
“那只是原因之一。”
真红微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红茶一饮而尽。
“这个孩子,他的内心有一个洞。”真红看向厨房,隐约能看到纯忙碌做饭的背影,“或许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太过孤单,我才会帮助他吧。教会他这些技能,也是为了将来他能自己一个人完成接下来的旅行。”
“我不能弥补他心中的洞,但她们能。而且,我有一个想法,如果真的有能够医治百病的药,你就会继续旅行。这算是我的一个请求,我希望你能......”
水银灯已经清楚真红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她刚想开口拒绝,却被端来菜的纯打断。
“医治百病的药...说实话,我应该有点印象。”
这一句话让二人陷入茫然。
她们都是存活千年的人,不说无所不知,但也算才学渊博。这样的她们都不知道医治百病之药的存在,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孩又怎么能知道这些?
“人类,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水银灯眉头微皱,眼神冰冷。
“我也没在开玩笑啊......”被水银灯紧紧盯着,纯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他将菜一点一点摆放在桌上,也没忘解释:“不过这个药是从我姐姐那里听说的,而姐姐又是从故事书里读到的,可能不太准确......”
“那就快说!”
先头还认为自己在开玩笑,随后又催促自己。纯嘟着嘴,回忆着曾经姐姐所说的故事,简单讲了一下《孤独神殿的孤独草》。
“说是在孤独神殿...就是极北之地那里,生长着一株孤独草。孤独草能够医治百病,就算是即将过世的老人,也能治好。”
“这怎么可能?”真红发出质问,“真的有药能够延长寿命?”
“所以说不太准确啦。”纯被二人盯得心发慌,“具体怎么治好的也不知道,但听故事里所说,孤独草世上仅存在一株,即便被用掉了也还是会再长出来新的一株。”
“孤独神殿,孤独草吗......”
“孤独神殿啊......”
不知为何,听到了孤独神殿后,二人皆百感交集,就好像她们在那里闯了什么祸一样。
“你认为呢,水银灯。”真红将问题抛给水银灯,询问道:“这只是故事,真实性有待商榷,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自然。”水银灯不可否置地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快的执行力。”纯在一旁不由得发出感叹。
“也是多谢你了,人类。”水银灯瞥了一眼纯,冷笑一声,走到门口,“真红,你的那件事我答应了,明天早晨六点我会过来的。”
“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啊。”真红震惊。
“想死是吗?”即便头冒青筋,水银灯仍然露出微笑。
“啊...那个,水银灯。”纯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晚饭都做好了,吃一点再走......”
“不必,我回去陪着小惠。”
说完,水银灯便开门离去,也没有关上门。纯无奈地替她关好了门,随后则坐在真红对面,无奈道:“总感觉第一人偶好有压迫感啊......”
“有吗?”真红切下一块牛排,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后咽下,微微一笑,“你是觉得我没有威严吗?”
“我没说这句话啊!”
“开个玩笑。”
真红咳嗽一声,喝了一口杯中的牛奶,缓缓开口:
“纯,今天晚上收拾好行李,等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吧。”
纯刚要拿起刀叉,手却停在空中。他僵硬地抬起头颅,眼里充满疑惑,“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是,也不是。”真红摇了摇头,面露微笑,“我教给你的东西,你已经都学会了。如今的你,除了是一名合格的仆人外,也是大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这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该继续去旅行了,去寻找其他的蔷薇少女。”
“啊...也是。”纯无奈苦笑,“我差点忘了自己旅行的目的了。”
“不过,我有一个任务想要交给你。”
真红伸出自己的手,纯并没有懂她的意思,但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双手紧紧相握,真红轻轻将纯的左手拉了过来,随后在他食指上的那枚戒指吻了一下。纯被她的这一举动给吓住了,刚想询问,却感觉左手食指隐隐发热。
戒指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随后又悄然熄灭。余温尚在,纯抚摸着自己的左手,感到不可思议。
“作为你的主人,我真红自然会认可你。”真红坐回原位,继续享用自己的晚餐,“不过我不会完全认可你,只有当你找到了所有蔷薇少女,并询问她们对爱丽丝的看法后,就回到这里,告诉我一切。”
她慢慢咀嚼着一块牛排,缓缓咽下,随后看向纯,面露微笑。
“能做到吗?”
“...嗯。”纯点头,“能做到。”
“嗯,好孩子。”
真红没有再次说话,只是默默地享用着这一顿美味的晚餐。
纯抿着嘴唇,迟迟没有开动。
纯自然知道,真红的言外之意。
作为陪伴她一年的仆从,即便真红不说,纯也全都明白。
次日清晨,当真红尚未醒来,他便收拾好了所有房间,还特意为她做好早餐,并留下让她按时打扫卫生的字条后,便背上背包,走出家门口。
果不其然,那位高贵的,充满尊严的,从容不迫,但遇到真红后一点即燃的,蔷薇少女第一人偶,水银灯正站在他的面前。她在原先充满哥特风格的衣服上再披上一层淡灰色斗篷,从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来看,她没少经历沧桑。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蔷薇少女正用充满懊悔,以及些许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水银灯单手捂头,自言自语着:“我从来没想过带一个人类旅行会怎么样,想必很糟糕吧,毕竟是人类啊,还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不点......”
“喂,你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吧。”纯挤出笑容,声音从被挤压的牙齿中传来,“还有啊,不许叫我小不点...我不笑。”
“是是...知道了,人类。”
水银灯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会纯。
晨间无人,因此他们的存在十分瞩目,但也不会太过让人在意。冒险者离去也是常事,且在冒险者当中,怪人居多,他们大抵把纯他们认作是某个实力高超的上流冒险者,以及弱不禁风的小侍从。
向城镇门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后,他们便走进森林。
水银灯已经有了目标,那便是前往极北之地,孤独神殿就在此处。至于纯,他虽然也跟着出去了,但仍然不太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怔怔地看着真红交给他的世界地图,望着地图上多得如天上繁星的城镇,一时有些头疼。水银灯咋舌一声,夺走地图,分别指了其中几个城镇,“这里,这里,还有极北之地,她们都在那里。”
纯抬头看着比自己要高接近一个头的水银灯,满脸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真是不善于观察的人类。”水银灯冷笑一声,“在那座城镇遍地都是的展示栏上面,贴着几个活动。”
水银灯眉头微皱,揉着太阳穴,回忆片刻后缓缓开口:“小提琴演奏会...应该会遇到金丝雀。园艺双子的花园茶话会,生怕其他姐妹不知道是苍星石和翠星石。至于孤独神殿......雪华绮晶应该在哪里。”
介绍完其他少女的位置所在,水银灯冷笑一声,瞥了一眼纯,“心怀感激吧,人类,若是在以前,我绝不会告诉区区一个渺小的人类有关其他蔷薇少女......”
没等水银灯说完,纯便一脸茫然地打断了她。
“金丝雀,苍星石,翠星石......都是谁啊?”
“真红那家伙,连她们都没告诉你吗......”
水银灯揉着太阳穴,她再一次对那位自负自大又极度傲慢的姐妹心生怒意。她深吸一口气,为了能让将来的旅行顺利进行,她只好对纯一一解释。
“金丝雀,第二人偶,如果听闻有小提琴演奏会相关的活动,那应该就是她了,在我们当中,就她生活的最高调。翠星石和苍星石,第三第四人偶,她们能够进入别人的梦中世界,并治疗他们受伤的内心。”说到这里,水银灯顿了顿,看了一眼纯,“很有效果。”
“为什么要看着我说这句话?”纯一脸茫然。
“啧。”水银灯咋舌一声,继续说道:“雪华绮晶,第七人偶,只是道听途说,她居住在孤独神殿,被人誉为‘白蔷薇的魔女’。”
“嗯,真红,水银灯,金丝雀,翠星石......六个,还有一个呢?”
“这也是问题所在。”
水银灯抬头看了眼天空,叹了口气。
“第六人偶,雏莓,自我旅行那天起,便销声匿迹。我并无找她之意,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曾见到过她。”
“看来,这就是难点所在了。”
纯点了点头,然后就被水银灯托着衣领,径直走向森林深处。
“没时间陪你这个人类闲聊,快点走!”
“等等,我自己会走!”
纯挣脱开水银灯的手,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说起来,水银灯你也曾旅行过吧?”
纯坐在水银灯的对面,小抿一口远差于城镇的小镇咖啡,眉头微皱。他往里面放了一块方糖,搅拌片刻,品尝一口,松了口气。
“是。”
水银灯双手托腮,茫然地看着窗外忙碌奔波的乡下人们。她的眼睛不再拥有初次见面时所有的傲慢与焦急,取而代替的则是无奈。
“能和我讲一下吗?”纯眼里充满好奇,“八百年的冒险,肯定经历了很多事吧?挑一些有趣的讲讲?”
“呵...有趣......”
水银灯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她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剧烈的苦涩令她忍不住伸了伸舌头,把咖啡推到一旁。拜此所赐,方才诞生出来的些许压迫感荡然无存。
“有趣的事自然有,甚至被人写成了故事,广为流传。”
“什么故事?”
“我不想说。”
简短直接,冰冷至极的回答,让纯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往桌子上拍下相对应的钱币,看向水银灯,“休息好了,也该走了吧?”
“嗯...说的也是。”
水银灯点了点头,与纯一同离开咖啡馆。
一路走出这座小镇,来到郊外。他们早已走出森林,此时则面向草原。一眼望去,只能见远处树林三两,除此之外便无他物。
如今的旅途已过半,距离金丝雀所在的城镇,还有一半的距离。中途有两座小镇,路过后还可以在那里休息片刻,补充粮食。
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在这片空旷的草原待久了,迟早会因为粮食不足而饿死在途中。就算是两背包粮食,也不见得能挺过多久。
但一路上不断赶路也有些无聊,纯让自己与水银灯并肩同行,思考着该如何寻找话题。
他突然想起在最开始时,真红出手相救。她用出成群的红蔷薇花瓣,将凶狠的野猪击退。根据水银灯所说,翠星石和苍星石拥有进入别人梦境的魔法,真红同样如此,那么其他蔷薇少女应该也会有魔法。
抱着一丝好奇心,纯缓缓开口:
“水银灯,你会用魔法吗?”
“...怎么问这个?”
水银灯的脸色明显变差,和刚才在咖啡馆时纯想让她讲述冒险经历的时候一样。他构思着词语,思考该如何委婉地结束这份话题。
良久,在水银灯平静的目光下,纯笑着摇头。
“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人类。”
水银灯的语气比以往还要平静。
“说起来,那枚戒指,是父亲大人给你的吧?”
她指了指纯手上的戒指,他抬起手,那枚戒指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灿烂光辉。“嗯,应该是他给我的。说是要让我找到所有七位蔷薇少女,去见一见她们,然后得到她们的认可。”
“这样啊......”
水银灯微抿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人类,如果你真的想听,我便告诉你。”
说完,水银灯便伸出手,向前摊开手掌。在纯的注视下,数不清的黑色羽毛倾泻而出,随后便落在草地上。
“这便是...我的魔法。”
“漆黑的羽毛啊......”
看到纯略带犹豫的神色,水银灯冷笑一声:“果然,我就不该期待一个人类...就算是被父亲大人认可又如何?还是一样愚钝无知......”
“你是误会了什么啊......”纯忍不住吐槽。
“不要装了,没人会不知道那个‘漆黑的恶魔’的故事。”水银灯抬头眺望天空,长叹口气,“在六百年前,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团队,名为‘黑羽团’......”
“没听过啊。”
刚要继续开口,水银灯便被纯耿直的回答打断了思考。她愣了愣,回头看向纯,“你不知道?”
“不知道。”纯十分耿直地摇头,“不过,有关漆黑的恶魔,我倒是听过,我记得好像是《黯淡繁星注视着漆黑的恶魔》。”
“...没听过。”
这次轮到水银灯一无所知。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漆黑的天使,赐予了那些患病的星星羽毛,后来就变成星星抢夺羽毛,然后互相残杀。最后天使夺回了羽毛,不过却被人叫成恶魔。”
说到这里,纯思考片刻,感到疑惑。
“这个故事也有点莫名其妙啊......感觉明明是天使救了星星,却怎么又被他们叫成恶魔了?”
“...哼,谁知道了。”
水银灯冷哼一声,“走了,人类。”
不知为何,总感觉水银灯的心情变好了。
纯想了想,结合刚才的黑色羽毛,也有了头绪。
冒险的旅途,有一位武力高超的队友,多是一件美事。
在前往下一个城镇的路途中,二人也没少遇到野兽魔兽。虽然在真红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体力也上升了不少,但就战斗方面而言,纯仍然一概不知。
这样的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旅行八百年之久,饱受沧桑的水银灯了。
在斩下一头穷追不舍的魔狼后,水银灯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剑刃上面的血液。这把剑据说跟随了她有六百年,不难猜到这和她先头所说的“黑羽团”有关。
见魔狼除尽,纯也和水银灯拉开了一些距离,刚才的危险氛围令他难以呼吸,他终究还是没有适应危险。
“水银灯,还有多久才能到?”纯抬头看了眼天空,昏黄即将退去,夜幕悄然来到,可见明月高挂。他吞了口唾沫,仔细观察四周,总会有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感觉有点不太妙啊......”
“嗯...确实。”水银灯看着头顶的明月,回忆起了过去,“夜晚往往最危险,尤其是这种森林,如果能到高处睡觉也没啥问题,不过现在......”
她回头,注视着不断移动的黑影,抓住了身旁纯的胳膊。
“快点走吧。”
“啊,哦......”
在危机四伏的夜晚,纯也只能听水银灯的。
他们悄无声息地,快速地前进,借着月光勉强看着前方的道路,不顾身后危险的逼近。就算是纯,也能感受到身后的存在远远比刚才被水银灯轻松斩杀的魔狼群还要危险。
加快脚步,前方的树林比身后的要稀少许多,这也代表了他们即将离开森林。二人大喜过望,不得不加快脚步。
在月光指引下,他们终于离开森林,但眼前的环境和他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向远眺望,能见到偌大的城镇,纯下意识地认为那座城镇会比真红所在的城镇还要大上一些。
不过,要想过去,就需要从面前的悬崖断壁一跃而下。
“有点...倒霉啊。”
面对凌冽冷风,纯哑口无言。
“做好准备。”
水银灯又一次抽出剑,严阵以待。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魔兽,也一并走了出来,
其头似虎,身同猿,尾如蛇,有三尺长。看到魔兽的第一眼纯便想吐槽这魔兽长得太奇葩了点。
它们捶足顿胸,接连发出怒吼,想要在气势上压迫对方。不过这对水银灯并不凑效,八百年的冒险,她见过的恐怖怪物远不止此。
当一头魔兽冲上前时,她早已挥出铁剑,一剑斩首。
下一刻,魔兽蜂拥而至,将水银灯团团围住。
见到那锐利一剑,它们也不管轻举妄动,但转念一想,它们认为依靠人海战术,迟早能将他们尽数歼灭。
于是,它们便直接上了。
魔兽挥舞利爪,步步逼近。水银灯不得不小心提防,守在纯的面前,不让他受到伤害。
攻击如滔滔洪水般袭来,在利爪的摧残下,历经百年的铁剑早已破败不堪,接下最后一个魔兽的攻击后,铁剑应声断裂,光荣退休。
他们缓缓后退,直至悬崖边。面对着眼前数不胜数的魔兽,思考片刻,水银灯下定了决心。
“人类,抱紧我。”
“啊?好!”
生死关头,无论是什么命令,纯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紧紧抱住水银灯的腰,而那些魔兽也在一瞬间动了起来。眼看它们的利爪即将刺穿自己,身体却突然飞了起来。
魔兽和悬崖一同缩小,能见到远处的森林。纯抬头眺望,只感觉月亮近了些许。
漆黑羽毛缓缓飘落,纯也意识到了现在发生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双漆黑羽翼展于天空,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水银灯面露苦涩,但依旧坚持着飞行。待他们抵达城门不远处,她这才降落,收起了翅膀。
“有点帅啊......”
这是在经历了飞翔后,纯的第一句话。
他本想伸手去摸一下翅膀,水银灯却十分迅速地将翅膀收回体内,不给纯任何机会。她也介意别人摸自己的翅膀,但她更在乎因为自己的羽毛而造成的祸。
由于接近了城镇,野兽魔兽也不敢再接近,他们选择坐在原地,稍作休息。
“水银灯,虽然再问这件事有点冒犯......”纯犹豫片刻,“为什么你这么不愿意使用魔法呢?”
“......是啊,为什么呢?”
水银灯倚靠着一旁的树,坐在地上。她抬头看着天空,目光惆怅。
“果然还是和‘漆黑的恶魔’有关吗。”
水银灯笑着点头,“是啊,六百年前,就有人这么叫我,而现在,我的故事被广为流传在各个故事书里。”
“...能听听吗?”
“你这个人类到是完全不在意揭别人的伤疤啊......”
水银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六百年前,在北部的大多数城镇小镇,皆染上了瘟疫,还闹起了饥荒。对于那些城镇居民来说,这些事情也不算什么太大事,毕竟粮食充足,医疗设备也足够。但对于小镇来说,这无非是一场灾难。
我路过无数小镇,看见了堆积成山的尸体,那是我直至今日也不曾忘却的一幕。除了因瘟疫饥荒而死的,还有被土匪杀害至死。”
“那时候还有土匪?”纯感到诧异。
“对。”水银灯点头,“在得知他们的遭遇后,我便赐予他们羽毛,初衷只想让他们有自卫能力,可他们却开始滥杀无辜。”
“是啊......拥有了力量,便将刀刃挥向无辜之人。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看清了人类吧......”
“就因为这件事,他们才叫你恶魔吗?”纯眉头微皱,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太奇怪了,明明你只是帮助他们......”
“他们拿走了我的羽毛去滥杀无辜,这是事实。”水银灯轻轻抚摸自己刚才降落时,从身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人类只会相信眼前所见,绝不会轻信他人妄言。”
“感觉...真是越来越像了。”
纯的这一番话让水银灯感到茫然。
她想询问,却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于是选择缄口不言,静静地聆听他讲话。
“我姐姐的那本故事书里,记载着一个小故事,之前也和你说过了,不过仔细想了想,我好像还没讲完。”
纯瞥了一眼水银灯,见她没有想要打断的意愿,便继续开口:“被繁星叫做恶魔的天使,被驱逐回地面,她用羽翼包裹住自己,止步不前。但终有一天,她会遇到一个脆弱的星星,星星会给予她勇于展开翅膀的勇气。”
说到这里,纯顿了顿,回想起来先头遇到小惠时,她所说的话。
“那颗星星......或许天使现在已经遇到了吧?那么她现在是不是不会对自己的翅膀产生厌恶了呢?”
“...哼,油嘴滑舌的人类。”
水银灯玩弄着手中的黑色羽毛,面无表情地将羽毛收了起来。她像是在回忆,不过从其眼中蕴含的温柔来看,想来只是在回忆近几年发生的事。
“仔细想想,也是,已经过去了。”水银灯抚摸自己的胸膛,她感受到了本应不存在的心脏,此时心脏正微弱地跳动,“被人类欺骗,最后固步自封...没想到居然还会被一个人类说教,真是愚蠢。”
话音刚落,漆黑羽翼骤然张开,遮住纯眼前的大半片天空,遮住了数不胜数的繁星。
唯独,有一颗脆弱渺小的星,高挂于双翼之上。
“人类,我向你约定。”
水银灯向纯伸出了手,带有戒指的手。
“我会帮你找到其他蔷薇少女,帮你取得她们的认可,而你必须要找到孤独草,治好小惠。”
“...这是自然。”
纯伸出自己戴戒指的手,借力起身。
“那么...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人类。”
二人相视片刻,随后便不再开口。
翅膀已经收起,仅剩羽毛。
伴随着他们离去,羽毛随风而去。
去往那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