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市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昨天还是烈日当空，今天从半夜开始雨就没停。
上午八点，位于海棠市中心的城市保卫总局大楼已经被一层厚重的灰色雨幕笼罩。顶层的办公室里，总局长辜温恒站在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前，看着不远高架桥上因为下雨而堵成一团的悬浮车流，如同此刻的情绪一样，非常不畅快。
连夜的开会加上行动审批、调度，他的肋间神经痛又发作了，只有斜斜地靠站一会儿，才稍微有些好受。烟已经抽了满满一缸，手指都熏得有些泛黄。办公桌上的纸质文档撤了又堆，全是有关昨夜城中区异种入侵突发事件的汇报资料。
桌上老式的加密电话已经响过三次，每一次震动都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太阳穴上。那是市长办公室打来的，更确切地说，是催促。
咚咚咚！
各部门一同加班到现在，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敲门了。
门上传来的扣响有些急促，随即一起的还有一声轻呼。
「辜局？」
「进来。」
辜温恒转了个身坐下，清了清嗓答复道。
推门而入的是灾害应对与评级办公室的负责人，张源。他手里捧着一叠资料，神情有些焦急。
「我们的舆情评分刚才跌破了60分的警戒线，现在已经掉到52了。社交平台上关于‘海棠市异种失控’的话题阅读量已经过了3亿……」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危机公关呢？」
辜温恒斥责道。
「第一时间就做了危机公关，把那些媒体平台全部统一了通稿，分级辟谣也做了，但效果……不太理想……」
张源开口有些急，但提到结果的时候，又在支支吾吾。
辜温恒没有立即开口，只是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坚硬的桌面。
办公室内安静地沉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张源的心上。
「不理想？」
辜温恒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血丝透露出他的怒意。
「张源，你告诉我，什么叫‘不理想’？」
「昨天那场青级灾害，整个充能节点被啃得像个蜂窝煤，几百辆民用车损毁，5公里范围停电，7人受伤1人昏迷！」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海棠市的保卫总局是吃干饭的！说我们的异种评价体系是幼儿园水平！这就是你说的‘不理想’？」
张源抹了一把冷汗，颤巍巍地赶紧把资料在他桌上放好。见他平复了下情绪，注意力放在那叠纸张上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即刻准备除虫专项整治，这样应该能拉回一些评价……」
「专项整治？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有很好的效果吗？」
辜温恒手指划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又烦闷地盯着他。
「这次……嘿……不一样！」
张源示意他接着翻开看。
辜温恒狐疑地往下翻，发现一些其他城市的近期案例。再仔细看了一眼行动的核心要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看着张源紧张的脸问道。
「借助异种生物力场，探测捕获？」
「是……和以前用诱捕剂和快速粒子检测仪不同，这次要借助收管异种的能力来做……」
「要借调收管师？」
「是……」
「我们的人呢？我们没有收管师吗？」
辜温恒拔高声音质问。
「有的有的……」
张源又示意他继续往后翻，又开口接着说，「分局那个沈西舟，收管了一只潜藏在市里的食虫貘。」
「经过我们特派的医护工作者治疗，基本上能行动了。等沈西舟那边调整好，就能参加行动……」
辜温恒翻到拟定人员名单，在推荐栏里确实有这个名字。
他仔细回想了下昨夜的电话会议，分局长方时计是给他说过这事。
「嗯……他的作战表现确实亮眼！单兵能力是有的，就是太年轻有些浮躁，理论有些欠缺，还需要磨砺。现在还在红微波实习对吧？」
「额……是的！沈西舟在学院实战表现亮眼，被校方举荐到分局的。」
张源回答道。
「他个人能力是其次。主要他的收管体……是十分罕见的捕虫能手！银白级就有双力场，对奇点虫的嗅觉感知也非常敏锐!」
他紧跟着补充解释说。
「但这个没评级啊！他只走了收容流程……」
辜温恒指着食虫貘的档案，又看了一眼人员名单，摇了摇头。
但除了沈西舟，别的人员都跟市保卫局没半毛钱关系。
要是搞个整治行动全都要靠借调，他这个总局还不得被人骂死。
想到这又十分纠结。
「让收容管制局做行动副领队，顺便安排随同评级……有收管大师坐镇，这样不就合理了吗？」
张源笑得谄媚。
辜温恒思索着敲了敲桌。
异种收容管制局和城市保卫局，两个算是兄弟单位了，海棠市这边关系一直不错。让异管局帮帮忙，应该问题不大。
他想了想，才对张源开口道：
「把这件事记下，一会儿在二次行动会议上提出来！」
「但要告诉沈西舟，要确定好收管异种的状态，有什么要求我们这边尽量去满足！具体的计划安排你去敲定，二次会议再做汇报！」
「是，辜局！」
张源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着手准备会议的资料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恒温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
与此同时，距离总局十几公里外的市政府大楼，气氛同样凝重。
市长办公室里，江置静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后，秘书金泉正在梳理到手的资料。
「金泉啊……」
江置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辜温恒刚才打电话，准备又开启除虫整治行动。你怎么看？」
金泉缓缓抬起头，一脸正色说：
「江市长，我觉得借助别的城市案例，让收管体做核心，保卫总局这么做可能有他们的打算。但我觉得还是要集中人手控制谣言，尽快破解畸变原因才是重点。」
江置静转过身朝他整理的资料走去，翻找了一些文档，随声询问道：
「我们的这边进度如何了？」
金泉站直了身体，深深地注视向他。
「紧急会议后，我市政立马启动灾后整改项目预案，做好灾后修缮和赔付工作。」
「各单位都通知到位，已经汇报在开展相关行动了。」
「舆情控制方面，调查了散播谣言的人员，点击量高的那些都全网消迹。」
「对外通稿，都多加强调了异种畸变化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加上昨天的酷热天气，充能节点负荷过大，又有异种破坏，设备故障是在所难免。」
秘书金泉如实汇报道。
「金泉，你看这份现场勘查报告了吗？」
江置静挑出一份档案册，「异抗行动组的插件武器对那只畸变体作用有限，说明它的生理表征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这可不是一句‘极小概率’就能搪塞过去的。你觉得这件事会不会与璇龙会有关？」
金泉翻动资料的手突然顿住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璇龙会？那个神秘组织么？不好说……」
他话锋一转，又接着补充道：
「紧急会议后，我已经让人安排特派员去调查了！目前收到的消息，这只奇点虫可能是误食过某种物质，才导致了生理畸变。至于是什么，还要等青萃取总署那边的分析。」
江置静点点头，随即又吩咐道：
「行动人员那边，虽然邓副市政来把关，但档案还是要核实一下的……你去跑一趟吧！」
金泉心领神会，把一摞档案整理好抱在怀里。
「嗯！我现在就去档案管理中心，确保人员的合规性！」
江置静思索片刻，又看了金泉一眼，点了点头开口。
「上面也有动静了，我在这里不能动摇全市的稳定大局！要辛苦你多跑动了金泉！」
「明白！」
金泉点了点头，弯身推门而出。
海棠市的浊水街，「文昌烧烤」的招牌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没有生气。
烧烤店对面，停车场内被拉起了警戒线。一个半米高的石台已经被崩碎大半，上面的金属立方柜已经千疮百孔，扭曲变形。柜门敞开着，里面露出一截完全失效的储能金属立柱，同样是残破不堪，里面充盈的原数粒子已经全部逸散。
两旁的几根小型金属桩也已经弯折，周围深埋的管线也因强大能量冲破了地面。
停车地面上，除了一些被强制拖走和自行认领的，大量民用车还停在原地，只不过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昨晚的异种入侵导致街道的破坏还在，碎石和车辆残渣被清理了大部分，这个区域目前也还是封锁状态。
雨幕渐小，浊水街封锁区内，外勤特调组的勘查还在继续。
杜锋堂拉开警戒线，从节点的立柜旁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几名一同撑伞的工作人员。
连夜的突击排查和痕迹鉴定，似乎线索有了些眉目。
「我们连夜联系了全国异种生物研究院的专家，连同市研究院和相关高校专家组、以及奇点虫研究领域的领袖学者研判，基本排除了化学物质诱发以外的畸变可能！」
一名黄迁移调查员汇报道。
杜锋堂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审视手中的资料。
异种学界公认发生能级升阶产生畸变，一共只有四类诱因：
【大范围原数力场空间波动】
【异种族群自主迭代】
【外来精神类、符卡编码类的原数干扰】
【外源生化药剂催化诱导】
杜锋堂手中资料显示，常规检测数据后，依次完成了各项排除核验。
他点开视界光屏，收叠起一组焦黑的现场照片，目光沉沉地落在最终性结论的报表上。
「现场的监测记录调齐了？」
汇报工作的青萃取设备员点点头，在光屏一处图标点击打开，并向他做了个发送的手势。
「调取了灾害前72小时连续记录，没有缺失的。」
「事发前，仅涉案车辆后备箱出现异光，疑似小空间虚数裂隙。」
他顿了顿，滑动光标拉出一条波动曲线，做了个截图也发送过去。
「事发后5分钟，充能节点发生大量原数力被抽取，导致供能线路过载，街区发生大规模停电。」
「马上去查裂隙出现的原因！」
「是！」
杜锋堂微微颔首，示意下一份报告。
另一名设备员上前，面罩凝着一层薄薄白雾。
「对分裂残体做了基础因子测序，畸变个体因子序列，和其他野生原体序列基本一致。」
杜锋堂指尖敲了敲光屏的投影边缘，问道：
「当天的符卡记录复核了吗？」
「查了！受灾区域全部符卡编码记录，没有异常编码的符卡影响！」
再次确认了多重复核结论，都无一例外指向最后一种可能，他缓缓关闭所有资料，紧皱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这一夜忙碌，工作总算有了确定性方向。
那么眼下只剩最麻烦的一种情况：
依靠外源化学物质侵入虫体，改变识子活性，强行刺激异种完成畸变！
「从灾害记录过程看，这只奇点虫吞噬过大量金属。您看这个！我们从黑色粉末里提取到了合金GH9614，这应该是它未消化的残渣！」
又一名工作人员小跑了过来，递给他一份报告。
杜锋堂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青萃取分析员展示的资料。
「据我们调查，这种合金基本用在一些高动力的转子、储能柱上的机匣……」
分析员汇报说，「还有一些特殊试验设备……」
一旁的调查员也跟着补充说：
「我们这边追踪了那辆绿色悬浮车的出行轨迹，发现昨天12点05分，在城西大学集群的海棠大学生化反应研究学院停靠。」
「异抗生化反应研究学院？」
杜锋堂一愣，「等等！你说GH9614用于特殊实验设备？」
「额……是的，比如某些关键位置，需要超高速旋转的装置之类的……」
杜锋堂突然感觉有什么事情串联起来了，随即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边立刻响应，杜锋堂对那边交代一番，不多久就回拨过来。
「您猜的不错！集群工程部那边回复，说昨天1点左右，生化学院有一台等离子体反应炉故障，今天他们还在检修，发现设备冷却器叶片也有被生物啃食的痕迹！」
通讯那边传来激动的声音。
「冷却器……」
他低声念叨着，瞳孔微微收缩，「马上确定用的是不是GH9614合金！」
没几分钟，那边传来肯定的回复。
他现在大概知道，这只奇点虫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但是畸变的问题还没有找到原因。
「土壤样本检测的结果还没出来吗？」
他对封锁区里穿戴防化服的工作人员问道。
「出……出来了！」
「在充能节点废墟的浅层焦土里，检测到了未知化合物残留！谱图与现有数据库对比结果显示，无一匹配！」
这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把结果发送到杜锋堂的终端。
「成分能分析吗？」
杜锋堂提问道。
「用AI合成物分子模型做了基团分析，比较复杂……但可以肯定不属于自然界天然物质，极大可能来自人工实验室合成产物！」
取样员把实验室发来的数据同步到杜锋堂的视界，很快光标展开后出现一堆数据列表以及相应图谱。
「显示其主原料有13.13%可能来自磷光流萤粉，25.22%可能来自褐硅晶簇，还有7.16%可能来自孔雀绿髓质……」
工作人员突然卡壳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
「怎么了？」
杜锋堂眼神一凝，当即追问道。
「我们清查了孔雀绿髓质的流转记录，最近几个月显示，全市使用最多的地方就在海棠大学……」
工作人员顿了顿，开口回答。
「又是海棠大学？」
杜锋堂划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前段时间的结案报告里，大学集群受灾试剂中都有这东西……」
但他没有直接下结论，继续问道：
「还有哪些地方？」
「还有一些少量用在了市3所药厂和市异种生物研究中心……」
听罢，杜锋堂深吸了一口气，思索片刻后吩咐道：
「马上给总局那边传消息！先立即批准对海棠大学实验室的排查！后续派其他人跟进药厂和异种生物研究中心的样品抽检！」
「明白！」
「立刻去海棠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