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进展也较为缓慢，许菜菜早已蹲在三脚架前折腾好一阵。
她半跪在地，单手撑着冰凉的合金地面，另一只手捏着几乎没什么阻尼感的旋钮，眉头轻蹙。
听见身后沉稳的皮鞋声逼近，许菜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杜锋堂来了。
她头也不抬，指尖又拨弄起设备侧边的增益螺杆，发出一串哒哒哒的机械声响，语气带着一股子泄愤似的懒散。
「谈完了？你们当官的就是磨叽，就点废话搁那儿杵半天，我这边差点把手指头拧下来！」
杜锋堂没搭理她，知道她还在为「酬劳」的事不满。
只是停在她身侧大概两个身位，低头看着她捣鼓着像摄影机一样的仪器。
后端的显示光屏上，杂乱的噪点光斑乱跳，示波曲线也不太稳定地在零点附近漂移。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设备的原理，但看得出许菜菜的脸上写着「麻烦」，索性又退后几步，站到那个青萃取设备员身边悄声问道。
「这东西这么难用吗？」
这名设备员一愣，紧张了一下，又压低了下声音才解释道。
「ON-2没有自动调谐和系统级降噪，所有增益、偏置、分辨率、负高压、表征数筛选，全部凭的感知和经验。但许小姐已经是我见过调的最快的了！」
杜锋堂虽然没听懂这名设备员的专业术语，不过听得出来许菜菜是在用心的。
「那你们之前调得顺利吗？」
设备员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杜锋堂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基底怎么这么高，粒子数都上百万了，降都降不下来！」
「怎么，调不出来吗？」
许菜菜终于抬眼，斜斜瞪了他一下，满是不服气，「你自己看屏幕！这地方几万组试剂，有可能常年挥发原生原数粒子！」她直起身指了指空中还在运输的物流型，「还有，这里这么多机器人和可波指示器，还有自带的粒子基底，相当于一个天然杂质屏障了！这玩意儿的滤波算法就是废的，完全分不开基底和残留！」
她板着脸，一副「真不知道你们之前是怎么测出来的」表情。
「你说怎么办？」
杜锋堂一副「完全听从你安排」的态度。
她抬手戳了戳捕获器中间的连杆，「要么更换高规格截取锥，分辨率做上去！」又指着空中忙碌的运输队，「要么把这些物流型都清空，再把所有可波指示器关掉，试试看能不能降下来！」
许菜菜确实没说错。任何消耗原数力的东西都会持续弥散游离原数粒子，每一种存在都拥有如同「元素质量数」的特征参数——「原数粒子表征数」，而微量原数粒子捕获器正是基于这个原理，俘获出筛选表征数对应的粒子空间轨迹。
整座公共仓内，有常态悬浮的环境粒子基数，还有各种智械和指示器等耗能大户，堆叠的粒子基底极其恐怖。如同一个装修间中的尘埃粒子，肉眼虽然看不到，但仪器一测数量直接爆表。
「大人，让老朽来帮忙嗫。」
0451的合成人声从一旁传来。
只见他悬浮到阶层大约三米的高度，倒锥形的躯体上环形金属圈亮起银色的光辉，球形头部上浮现出一串奇异的代码。
很快试剂区的公共警报器传出机械合成声：
「物流管控权限生效。临时冻结半径四十米内所有单元，时效三十分钟。」
指令落下的瞬间，从0451悬浮的躯体中，一束光圈从其中一个环形纹路中发出，沿着倒锥形躯干的垂直方向升起，直到头部顶端的位置突然扩大，像冲击一般在试剂区空间内形成一个球型立场。
立场笼罩范围内，方才还在试剂柜和阶层间来回穿梭的无数物流型尽数骤停，可波指示器等一系列干扰装置也全部静默。
周围机械的低沉嗡鸣瞬间清空，许菜菜赶紧低头看了一眼捕获器的显示面板，原本持续浮动曲线在漂移一阵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趋于平稳。
许菜菜咂咂舌，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差点忘了你是这些物流型的老大……有这权限怎么不早用……」
「大人没有要求我嗫。」
0451落回阶层平台地面5公分的距离处漂浮，很是无辜地回答，四棱锥状的手还交错划了几圈，似乎是戳手指的意思。
「现在干扰已经消除了，可以开始了吧。」
杜锋堂对她说道。
「就会使唤人！」她自顾自地嘟囔一句，还是将自身的VA贴近感应区域，完成了权限绑定。
她小心地转动捕获器，先是把探头对准旁边一片完全没有遭受破坏的空旷地面，缓缓拧动空白旋钮，做了基线校准。
只见淡银白色的稀薄力场从激发光源向外缓缓铺开，笼罩周围三米范围的空间，显示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杂乱光点此起彼伏不停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
又拨了拨另一个螺杆，一点点压低信号值，把试剂散发的常规原数基底慢慢屏蔽。
最后才对准其中一个受灾的柜体金属台，持续了几秒。
「表征数已经抓取到了。」
许菜菜对注视的杜锋堂说了一句，就看见她将捕获器偏移到封锁区域的最边上，扣动了下方的扳机。
第一次大范围扫描正式启动。
球型探头沿着受损柜体横向缓慢地移动，光屏瞬间爆发出大片白茫茫的噪点雪花，无数异色细碎光点疯狂跳动，完全分辨不出哪一束是奇点虫遗留的粒子。
郑丰站在光屏侧面，视线扫过那些乱跳的记录浮点，又垂下目光查看起地面破损柜体，手在空中向后滑动了几下。
不远处捕获器的激发光源斜射了过来，0451的球形头部微微泛起银白光辉。
持续扫描十几秒之后，所有零散光点毫无规律地彻底溃散，第一次俘获尝试以失败告终。
「我就说了不行！」
许菜菜松开设备，冲着不远处的杜锋堂抱怨，「这台老古董的滤波功能早就跟不上环境了！放在普通空旷野外勉强能用，扔在这种巨型试剂库里面，完全就是摆设！」
杜锋堂走上前，查看了下光屏上归零的失败记录，又看了她撅起嘴圆嘟嘟的脸，心领神会地轻笑了下，从口袋里翻出一张金色纹路的卡片，轻轻插进她的兜里。
「既然私人都可以刻录非编符卡，那这种设备也有它的野路子对吧？」
听到这句话，许菜菜下意识地赶紧看了一眼裤兜，泛着金色光泽的卡片从外面漏出一个角。
「教练！你来真的啊？」
她的手又去摸了摸那个边角，确认是刚刚看过的二节点无疑。
杜锋堂没再说话，退后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的鼻息哼了一下，唇角尾钩，微微扬起下巴瞥了一眼杜锋堂那边。很快神色就变得认真起来，就像换了副面孔，持握捕获器抓杆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把我的PD权限先解开。」
她淡淡地说了句。
说罢，在杜锋堂一番操作后，她的视界中弹出「权限限制解除生效」的提示框。
许菜菜划开PD操作界面，点开一个储存文件夹，将其中一个图标文件拖拽到捕获器的光屏上。
在进入捕获器光屏的瞬间，设备显示面板出现各种进度条加载动画，很快捕获器的操作程序中跳出一个小框，上面多出五根可滑动的进程光标，以及似是她专属的卡通动画图案。
「这是……」
看见那些可滑动进程的名称栏，杜锋堂身边的设备员发出不可置信地惊呼。
「这什么？」
他立即追问道。
「自适应滤波算法！」
设备员脱口而出。
而许菜菜拖拽的动作还在持续。
设备员嘴微张着，眼睛瞪得笔直，「我总算知道，许小姐为什么会被破格评级了……」
「开始了啊。」
在一顿旋钮拧动的操作之后，许菜菜低低宣告了一句，重新平移了下捕获器，用力扣动了扳机。
激发光源表层漾开一层明亮如昼的白光，甚至的外侧环绕出数条光纹，比之前更强力的力场如弹射般铺开。
许菜菜拨动了一下螺杆，激发光慢慢收束，球形探头开始第二次俘获。显示光屏上，原本杂乱的光点渐渐被一层层剥离过滤，杂色粒子不断消退，零星几缕金红色纤细光带慢慢浮现出来，在面板显示的空间中绘出一条路线。
郑丰在一旁专注地看着，目光不经意朝光屏瞟了一眼，食指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了一下。
0451悬浮在一边，也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随着许菜菜持续加大设备输出功率，缓缓沿着信号稳定的轨迹继续扫描，原本单薄的金红色光带愈发清晰完整。
很快，又有几条截然不同的粒子轨迹缓缓在光屏上铺展开来，形成清晰的分叉结构。
一条主光带颜色浓郁最深，沿着受损柜体地面，一路向着阶层平台的传送带，到达人工通道的阶梯口。
其余几条次级光带颜色明显更淡，轨迹一路朝着封锁区的试剂柜向内延伸，粒子内部混杂着一缕完全不属于本仓储任何试剂、也不属于普通奇点虫本体的陌生粒子颜色，飘忽不定。仅仅移动一小段距离之后，便彻底消散在光屏里。
大概十来分钟，许菜菜才停下所有操作，松开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蹭了蹭额角，盯着光屏上分叉的多轨粒子图谱说道。
「奇怪，」她对杜锋堂招了招手，「奇点虫明明在这片大肆活动，主要痕迹都是受灾的试剂柜没错……」
杜锋堂和设备员赶紧凑了过来。
「主光带出现叠加？它们来了又全部原路返回，到这里就没有轨迹了，直接是整齐切断的！」
许菜菜指着主光带的显示路径说道。
「这什么意思？」
杜锋堂问道。
「就是说它们好像成群结队来，来了又整整齐齐地回，然后就不见了！」
许菜菜想了想解释道。
「最后到哪里不见的？」
他又追问。
「嗯……这儿！我们上来这个平台的阶梯口！传送带前面一点！」
许菜菜用手指着那个方向说道。
「而且……这一小撮杂色的东西，我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表征数……反正不是基底的！」
她的指尖戳了戳那几条分叉的轨迹，疑惑地摇摇头。
杜锋堂又把还在勘验的两名黄迁移叫了过来，五个人围着摄影机般的大家伙，愣是没看出端倪。
「之前测的是这样吗？」
杜锋堂指了指面板上的粒子轨迹。
「不……不是……是完全没测到……」
青萃取设备员很是尴尬地回答。
「哼！你可以说我懒！但不能说我菜！」
许菜菜叉着腰昂头挺胸地说道。
「许小姐……您不就叫许菜菜吗……」
一旁的黄迁移勘验员不合时宜地说了句。
「就你话多！」
许菜菜白了一眼。
「记录下来，传至系统总部，等那边分子结果！」
「是！」
杜锋堂没去给这种冷笑话添柴加火，吩咐了另一个黄迁移，赶紧把数据给市总署那边，让大型计算机来进行分析。
「那我现在做什么？唔……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吃了再走？」
许菜菜看了一眼系统时钟，伸展着双臂给自己放松。
拧螺丝都没这么费劲！
「去第二个地方。」
杜锋堂肯定地说。
「喂教练！怎么还有第二个地方啊！说好的做完了就放人的啊！」
许菜菜一听顿时急了，赶紧不服地申辩。
「我什么时候说只复测一个地方了？」
杜锋堂怪笑了一下，还顺手打开PD界面，又给她的权限重新上了锁。
「狗东西你使坏！啊——又锁我权限！」
杜锋堂没搭理她，给两边挥挥手，示意把资料传好，设备归位就可以出发了。
又和郑丰以及0451说了几句，便原路返回。
许菜菜在仪器旁半蹲了好一会儿，腿都有些发麻，想起健身的时候杜锋堂也让她练腿，心里又不免来气。
「能不走路嘛！」
她有气无力地叫唤了一声，前面走的几人也没搭理她。
几个物流型飞了过来，青萃取设备员招了招手后，就整齐地又把箱子吊到半空，稳稳地牵引飞向物流通道。
0451还在这里，他还得负责把冻结的智械唤醒，然后重新设置编队。
「大人，您刚刚是需要老朽帮忙嗫？」
0451硕大的黑色头部流转出一层光蕴，似乎观察着许菜菜的行为。
她的头高高仰着，目光追踪着那些物流型带着箱子远去。
0451不知道的是，许菜菜只是在拉伸下僵硬的颈椎，并没有别的意思，随口说的也只是习惯性地吐槽而已。
「哦……老朽明白嗫！」
但0451似乎更殷切一些，只见他的倒锥身躯上的光环又闪亮起一圈，一个力场铺开，刚刚从冻结中恢复的空中物流型就颤动起来。
很快5只物流型摇着螺旋翼平稳地降在她身侧，金属抓取器精准地固定住许菜菜的四肢，把她从平台上「提了」起来。
最后一只打开自己的胸部位置，展露出一个金属台，又抵住了许菜菜的头颈。
于是一个呈现大字型的姿势，以平展的角度，被物流型牵引去了物流通道。
「喂！0451！干什……快放我下来！」
「救命啊！放我下来！」
「我走楼梯还不行嘛！」
空寂的试剂区里传来许菜菜的惨叫。
「大人真是勇敢嗫！」
0451的头部闪亮了一个光辉。
一旁的青萃取设备员还在咂舌，这丫头估计是全海棠市第一个「走」物流通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