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内？」
许菜菜立刻抬眼跟他掰扯起来，「公文上又没写要我来做调谐。这东西几十个手动旋钮，我可不敢碰！你看这个聚焦圈都松掉了！还有这里，光轴是不是歪了？万一要是搞坏了，我可赔不起！」
看着她作势要消极怠工的样子，杜锋堂不由地轻轻勾了勾嘴角。找这些理由，无非就想要点好处费。
这丫头从头到脚都写着三个字，「得加钱」。
「说说吧，什么条件你才肯好好干活。」
杜锋堂插兜，打趣地问。
她听这话也是一愣，这家伙还真上道啊。也不废话立刻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像在要谈判筹码。
「第一，给我加班费！第二，放开我的聊天权限！第三我要吃小龙虾！不然这台老机子你们谁愿意来弄谁来。我搞不定！」
周围两名黄迁移外勤勘查员对视一眼，默默挪开视线不敢插话。
他们也看明白了，整个外勤队伍里，也就只有这丫头敢这样明目张胆跟杜锋堂讨价还价，换做其他人，早就挨骂了。
也不知道这是那个领导的关系户，还是杜锋堂的小相好。
杜锋堂没接她的话茬，而是从兜里摸出三张金黄纹路的卡片，捏在手上展示给她看。
「驱动型战术符卡？双节点？还是流金刻板？」
许菜菜的眼眸突然放光，就想见到宝物似地立刻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夺，却被大高个的杜锋堂一把按住脑袋。
她一眼就识别出那三张符卡的价值。泛着黄金光泽的精雕符卡在周围光源下熠熠生辉，从中心原数结晶上延伸出精细繁杂的纹路。就像有魔力般，紧紧抓了一把许菜菜的心。
「你怎么会有这种稀有符卡？那可是值几万存点的货啊！」
「私人收藏品，有问题吗？」
杜锋堂按住她脑袋的手轻轻向前用力，把她推开了一个身位，又把符卡捏合收拢攥在手里。
见她费劲巴拉薅了半天终于老实下来了，才缓缓开口道。
「除了小龙虾，别的不行。不过你要是好好做，这些就给你！」
许菜菜咂了咂嘴，脑子转得飞快，睫毛动了动，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狡黠。
「就这些？还不够弥补抢我包的损失！」，权衡一番之后，伸出手指，撇着嘴勉强开口，「5张！就5张！同意就成交！」
杜锋堂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其中一张符卡抽出来，又放回口袋。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3……3张就3张！赶快给我！」
她急得大喊，生怕这家伙反悔。
杜锋堂依然沉默，又抹去一张，笑容不减地看着她，做势又把手搭了仅剩的一张符卡上。
「你——诶！别啊！别啊！我做！做还不行吗？」
她连忙跨前一步，把他高举的手吊了下来，伸手就抓向那最后一张。
眼看到手的鸭子都要飞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再不要就都没了！
这狗东西是真无耻！
「好好做，完事就给你。」
杜锋堂另一只手迅速抽开卡片，若无其事地对她说道。
许菜菜哼了一声，一脸亏大发的神色，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骂的什么。
杜锋堂也不和她计较，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身体一甩，才不情不愿地朝捕获器挪去。
讨价还价就此落幕，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设备员默默给杜锋堂竖了个拇指。
很快各个人员都行动起来。
一名黄迁移外勤勘查员拿着便携式三维扫描设备，再次走向遭到奇点虫啃噬的仓储柜体。上一轮只是简单记录了破损位置，这一回更加仔细扫描每一处咬合孔洞的内壁纹路，将啃噬深浅、受力角度、咬合齿距等数据全部录入系统。
另一个重新调看着试剂柜的运行参数，标记出案发前后几段异常数据，同时将集柜体展示信息打包上传。
青萃取设备员依旧守在器材箱旁边，清点起备用储能晶盒数量，又时不时看一眼许菜菜的调试操作。
郑丰和0451带着杜锋堂一同返回到了中控室。0451悬浮飘到控制台侧边，硕大的头部亮起一圈光纹，输入指令开始调后台运行日志。
杜锋堂接过0451发来的临时授权指令，将PD系统接入到巨大的显示面板，仔细地开始翻查起信息。过了会儿他才停下划动的手指，目光掠过不远处中工作区方向，落在正在伏案翻看海量台账的郑丰身上。
中控室的冷白光铺落下来，将台面映得一片锃亮。
整个中控室只剩电流低缓的啸叫。
他缓步朝着工作区域走了几步，停在桌台边缘。整个人松弛地站着，没有立刻问话，只是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身靠向桌台边缘。
看了眼层层叠叠的库区防护结构图，才平淡随意地开口，仿佛只是闲聊。
「郑主管，」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室内天花板，「整座公共仓足足七层气密隔离结构，还有全覆盖的可波指示器，按照保卫局异种入侵风险测算，野生奇点虫想要突破整套防护体系，概率几乎无限趋近于零。对于本次虫灾入侵，你有什么想法？」
郑丰还在点控光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似在皱眉。
「杜特派员，我们反复查看了系统日志，可波指示器每天都会存在数次毫秒级别的周期性零点漂移，漂移瞬间会出现极短的防护盲区。奇点虫生物信息素浓度本身就很低，大概率是抓住了这个间隙，钻进来了吧。」
杜锋堂点点头，奇点虫这种异种普通情况下，可波指数和宠物这些没区别，只有吞噬进食，发生物质堙灭转化为原数力时，生物信息素飙升，可波指数才会升高到可测级别。
而且可波指示器会有这种漂移问题，主要还是原数力供能稳定性和放大效应导致的。
如果是城市一些道路上的，则还有覆盖盲区。
像这种级别的仓储中心，如此高数量的指示器，放大效应会更明显。青萃取在报告中也认同这种解释。
但想要完全无死角的扫描，花费成本大的惊人，这也是市政不愿意花费整改的重要原因。
他凑近又点了点光屏上的时间轴，对着记录终点问道：
「你们的视频监控和可波记录总时长只有360小时？」
「是的，公共仓有几万个点位，正是因为覆盖点太多，系统存储服务器最多容纳这么长时间。」
郑丰点开一个光标，展开后里面是详细的服务器参数，「公共仓的监控系统与扫描系统都是全市统一设置的，十五天是固定存储上限。」
他指着储存上限说道。
「我这边资料显示，6年之前，公共仓就发生过4起异种入侵。你们这后面就没加强防范吗？」
杜锋堂语气中略带责怪的味道。
「确实前些年发生过好几起灾害事件，至于可波零点漂移，是大型负压仓储无法彻底根除的技术局限，我们运维部门每个季度都会向上递交优化申请，暂时没有收到更新迭代方案。」
郑丰说出这话，脸色也惆怅了几分。
杜锋堂摇摇头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又随意地换了个话题。
「我翻看过员工换休申请，你去曙东休假了？」
郑丰指尖从屏幕上滑落下来，笑了笑接上他的话。
「是的。每年都有十几天的出差换休。」
「曙东好玩吗？」
「嗯，风景不错，景点也多，一些还免费。」他转头感兴趣地问道，「杜特派员也想去看看吗？」
杜锋堂摆摆手，一副苦笑的神情。
「我们哪有固定假期啊……还是你们好。」他话题又转，问道，「曙东玩要开车吗？」
郑丰彻底笑出声，一副「还说你不想去」的表情，解释道:
「当然开车最方便！不过那边公共交通发达，不开也可以玩，就是花的时间长。」
「那边有五个必玩的城市吧？确实不开车短期行程会很赶。开车你是去玩了几天？」
杜锋堂似乎感兴趣地追问。
「请假当天就去了，前几天刚回来。」
郑丰肯定地回答。
「十五天，这么久？你一个人开车也不怕疲劳驾驶。」
「我和一个同事一起的，换着开。」
「那还不错，有人作陪还能搭把手。」
「您准备工作忙完了去一趟？」
「看假期吧……我找不到同事一路。」
「您不有个女朋友吗？」
郑丰眉眼使了个神色。
「哦……她啊，不是什么女朋友，借调来帮忙的！」
杜锋堂连忙否认。
「那你俩关系不错啊……」
「你怎么不找一个？你看起来比我大一轮。」
杜锋堂反讥。
郑丰被噎了一下，缓了缓才开口，脸上挂不住的尴尬。
「这不……没找到嘛……」
杜锋堂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都干了6年主管了，还没相中个女同事啊？」
「您这说的……都是同事关系。」
郑丰又尴尬地笑了笑。
「那你不考虑下升迁吗，换个环境可能就有机会了？」
杜锋堂玩味地建议。
「都是上面安排的，我们也没法决定。」郑丰摇摇头看似佛系地说道，「您还年轻，还有机会，我看杜特派员就大有前途。」
「都是干苦力活！没什么前途！」
杜锋堂赶紧摆手，一脸苦笑，「你们同期入职的运维高管不也升上去了吗，给上面找找关系，说不定就调省仓了。」
郑丰只是讪讪笑了笑，「您看这都出事故了，哪还轮得到我啊！」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几个代班的高管轮值过这里。都是他们出入的试剂区，这又不是你的责任。」
杜锋堂替他开脱。
「但始终试剂区归我管，失职是肯定的。」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气。
「你不也第一个赶到，抢救下现场嘛！不然损失更大，算得上将功补过。」
郑丰没说话，表情颇有些落寞。
「坐到这个位置，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不出什么大事故，我就等着安稳退休，出去旅游。」
好半天他才开口，语气充满淡然。
攀谈一番，杜锋堂基本算确认了之前调查的信息。从黄迁移那里得来的资料，他专门翻看过关于郑丰和公共仓的一些档案。
资料显示，郑丰39岁单身，入职15年做了6年试剂区运维高管，但一直没得到升职重用。在灾害前15天与同事前往曙东休假，有不在场证明，这一点也黄迁移也核对过信息与行程，表示无误。
只不过比较巧合是，公共仓受灾当天，郑丰正好回岗履职，在警报后第一时间冲进去抢救现场，避免了大规模损失。
但奇点虫在排查后，就没有了踪迹，也没找到出入的物理痕迹。
红微波的认定是，像奇点虫这类小微异种，本身就具有隐蔽物理行踪的能力。但是青萃取用微量原数粒子捕获器追踪，依然没有动向，这点让他也是头疼。
其他高管也调查过，在郑丰休假期间轮岗对试剂区执勤，有出入试剂三区的记录，口供和监控也调取过，没发现什么异常行为。
但他还是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杜锋堂离开办公桌，随意地走了几步，又扫了一圈室内的环境，缓缓开口。
「奇点虫天性漫无目的，这次损毁的，全部集中在高阶层的贵重储存试剂，下层廉价的全都完好无损，完全不符合野生异种的生存习性。」
他转身直视着郑丰，眼神中流露出揣测的异色，「会不会是其他那几个高管中的一个，人为制造的灾害，让你背锅，这样你就没有竞争资格了？」
这话落下，郑丰嘴角抽了抽，嘴皮上下搭了两下，喉结也动了动。他垂放在膝盖的手不自觉收紧，崩出清晰的血管。注视着杜锋堂的眼神，好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这……这不可能吧？」
「我知道当然不可能！哈哈跟你开玩笑。」杜锋堂打趣他道，「奇点虫都是些低智生物，基本没有收管先例，保卫局抓获也是做密封处理。事发后又踪迹全无，要是人为的总不能放着那些虫子不管吧？」
「而且我们也排查过出入监控，没有人为的行径，这点基本可以排除了。」
听到他这么说，郑丰才松了口气。
「这一点确实是我们管理疏漏。我们下来检查过，其实有一个试剂柜密封性确实要差一些。存放的那个试剂出现微量原数力穿透，估计吸引了奇点虫聚集。」
杜锋堂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郑丰惭愧地低着头，「事发之后我已经安排全区检查密封层，认定是密封层材质老化导致的。做了6年，还是疏忽了……后续会彻底杜绝这类问题。」
「原封破损的试剂呢，还有吗？」
「所有库存亏损我也安排人开始统计了，会走废置程序进行处理。」
他又将内部的检测报告调了出来，示意杜锋堂过来查阅。
杜锋堂点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显示光屏上确实有一个受灾试剂柜的检定结果，还有一份台账，标注了各类受灾试剂的物化信息和流转记录。
他还特意看了眼孔雀绿髓质那一栏，最后的流转信息写着：
「1ml/瓶，库余75瓶，损失19瓶。」
试剂区这边黄迁移并没有做试剂柜密封的调查，但流转记录和之前呈报的结果表述一致。就是这个损失数量，与其他两个受灾地方相比，要多了好几倍。
当时的现场勘验员的汇报是「殆尽5瓶，14瓶外泄」。对此郑丰的解释是原封失效，试剂污染，性质失活，做了废置处理，才有这个数量。
他又简单翻看了一会儿，颔首表示知晓。
废置也属于常规操作，毕竟受灾的里面有一些还有挥发性。
他要了那个试剂柜密封检测报告，只是淡淡表示要回局完善结论，就转身回到粒子捕获作业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