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区虽然占地最大，但规划用地非常规整，环形外围都是宽敞的大道，乘坐摆渡观光车就能快速到达下一个设施点。
离开刚刚的两个区域，来到云霄飞车的场地，安保型智械操控着摆渡车停下，沈西舟三人从上面跳了下来。
方屹走在两人的后方，眼神来回扫着急躁的沈西舟和安静的宋元萧，还有她脚边死黏着的食虫貘。
刚刚的行动方屹都已经亲眼目睹，从他们的配合来看，应该是收管师沈西舟出了问题。
「我看过行动细则上你的档案……」
方屹推了推眼镜，对沈西舟说道，「你来自红桐市，是那边的交流生。你的理论基础几乎为零，是怎么被交流过来的？」
沈西舟前行的脚步忽然停下，一副若有所思地表情，扭头深深注视着方屹，眼神空茫又复杂，像是被一句话，拽回了零碎又模糊的过往。
「我也说不清楚……」
他木讷地回答。
「你来自智械之都？」
宋元萧也不由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傍晚的风携带着泥土味，从湖景区的方向飘来，穿过寂静的游乐设施钢架，无声无息。整片路段彻底陷入安静，只剩下三人伫立的沉默。
「不……我一直觉得，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良久，沈西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很遥远的地方？」
方屹反问，皱着眉与他对视。
「过去的记忆是混乱的，像梦境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红桐市，更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沈西舟惆怅地说，「保卫局的人告诉我，我只是一名学生，因为一次异种入侵，失去了家人和记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分些的食虫貘，那对兽瞳也在注视着他，似乎在听着故事。
「你对你所说的……遥远的地方？也不记得吗？」
方屹试着问道。
沈西舟摇摇头，随意地说：
「会梦到过去的片段……没有手环……没有异种……没有智械……没有原数力……有很多和这里相似的，也有很多和这里不同的！」
「在智械之都……你也记不起来吗？」
宋元萧也有些在意地询问。
「也会梦到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蛇一样的金属疙瘩……会说话的鸟……和李局长一起抽过烟……和方局长一起杀过异种……很散很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脸上浮起一抹难看的笑容，但嘴上似乎说着一些微不足道的事。
整条大道寂静。
方屹听得出神，收起了眼里的轻视，似乎这个青年在叙述他的梦境，来自一个受灾的失忆者的梦境。
宋元萧也轻轻抿着唇，眸光柔和地看着他。
「红桐市的唐黎雪告诉我，是灾害后的应激障碍导致的失忆……保卫局介绍我来海棠市，让我告别过去，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沈西舟抬头看了一眼晶蓝色的天空，最后那一抹红色格外倔强地挂在地平线上，和他眼底一样充满朦胧。
「灾难导致的失忆和精神错乱吗……」
方屹低低地喃喃自语。
「几年前，确实有一场黯黑级灾害，死了很多人……」
宋元萧也沉思地说着。
「嗯！或许过去残酷的现实，产生了自我认知的逃避吧！」
沈西舟畅快地吐了口气，似乎终于向外人倾诉过了心事。
「原来是这样……抱歉！请原谅我对你太严苛了。」
方屹惭愧地低了低头。
「没关系！其实我也习惯了！严苛一点没什么不好！」
沈西舟大方地咧嘴一笑，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说的毫不介意。
「转过来的时候，为什么没去康复教育这种特校呢？」
方屹又转而问道。
「大概是特别许可吧……武心蕙说，他的转学实战测试评分是3s！」
宋元萧替他解释道。
方屹一愣，随即明白似的点点头。
3s的实战分，连总局的红微波署长也才A，恐怕只有尖端战斗型智械才会拿到这个评分。
他翻了翻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4阶魔方状的盒子。
「既然默认指令不适合，那我们就从实战出发！」
方屹看向沈西舟，再瞥了眼宋元萧脚边的食虫貘，郑重地说，「你记住！异种不认指令，从来不是异种的问题！是收管师的情绪、节奏以及心态，和它没有同步！」
沈西舟受教地点头，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
方屹没有立刻回答，他按动了手中盒子其中一块方格，极其自然的一声低唤，轻得像随口呢喃。
「朱络栖。」
下一瞬，一缕跳动的火苗从盒子中蹿腾而出，落在方屹周身后又凭空漾开，肉眼可见的火焰气流缠绕他周身，温顺地盘旋至头顶。
一只通体橘红色，圆乎乎的软肉绒球在头顶火焰中诞生。扑腾着一对像蝙蝠般的翅膀，稳稳落在在他肩头。
沈西舟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仔细辨认了下它的外形，除了头顶的根管更粗，身体颜色和翅膀完全不同外，和武心蕙的白络栖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是胡萝卜？」
他几乎脱口而出。
方屹汗颜地僵住，一脸黑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好在宋元萧替他开口说道：
「朱络栖，络栖种的谐变分支之一，离子火焰操控能力。从它触角看……是苍青级，对吧方大师？」
「本科公共课学的不错！」
方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苍青级？」
沈西舟一惊，连忙四处张望，但没有发现警报响起的动静，又古怪的看向方屹问道：
「可波指示器，坏了？」
「行动前，你在和食虫貘贫嘴的时候，已经喷过静默涂装了，你没看到而已……」
宋元萧无语地解释说。
「哦哦哦哦……嘿嘿……」
沈西舟尴尬笑着掩饰。
「负面情绪会切断你们的链路。它不是不听话，是一直在本能躲避你。」
方屹抬了抬指尖，语气平淡地说，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看好，不要做高强度指令，不需要强制操控。」
他呼吸放缓，心绪放平，食指尖做了个旋转的手势。
甚至没有开口说话，没有触碰视界光屏下达任何命令。
肩头的朱络栖瞬间会意，翅膀扑腾飞过头顶，橘色的火焰气场立刻从它身体中铺展，顺着指尖的方向和旋转动作，精准地升腾起一道火焰旋流。
与之前从虚数空间中降临时不同，更加细密轻柔，像一缕盘旋而上的丝绒，在空气中飘起无数橘红色粒子。
「这……」
沈西舟呆滞住了，这种程度的同步率，估计没有100%，至少也是90%以上。
「看懂区别了吗？」
方屹侧头看向满眼错愕的沈西舟，耐心地问道。
沈西舟木讷地摇了摇头。
他方屹伸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你心里装着输赢、焦虑、不甘、急躁。你每一次下发的指令，都带着压迫和催促。」
「收管体的识子是和你的VA链接的，那你的VA和你自己，链接的又是什么？」
「神经识子信号的谐振!」
宋元萧恍然大悟地脱口而出。
「对！」
方屹眼神一亮，面带喜色地开口，随即又颇具遗憾地笑了笑说，「可惜啊，你没做收管师！比这小子有天赋！」
「会不会亲和度错误匹配，才让食虫貘不听话的？」
宋元萧没在意他的夸奖，只是有些担忧地问。
「亲和度是亲和度，同步率是同步率！你喜欢谁，和你好好工作，有一定关系，但不是主要关系！」
方屹摇摇头解释说。
「我们不是主仆么？按理说宠物该听话才对？」
沈西舟疑惑地问。
「它不承认你们的主仆关系罢了！」
方屹直白地回答。
「卧槽，契约都签了！还有这种事？」
沈西舟哑然。
「或许，你转换下你俩的相处方式试试？」
「转换？」
方屹看了看他，在空中伸出手掌，朱络栖默契地把鲨鱼鳍小手与他相击。
「异种和收管师，可以是互助，可以是劳务……」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细长的红玉色果实，递给了朱络栖，并用两根手指在空中敲了敲，朱络栖开心地塞进自己嘴里。
随后在魔方盒子快速按动下格子，发出一串悦耳的音调，朱络栖也跟着在空中旋舞，把沈西舟看得一呆。
「也可以是朋友，是亲人，是战斗搭子……」
他又做了一个「ok」的手势，朱络栖抛出3颗火苗，像电子轨迹运动般环绕在他身侧。
「他们的识子是主动接纳的收管，所以也可以是主仆，训练家与驯兽，甚至是竞争对手……」
朱络栖这次主动拉住了他，邀请他一起跳舞。
「找准你们的相处模式，或许能事半功倍！」
一段圆舞曲跳完，还和朱络栖相对做了个抚胸礼。
「哩咕哩咕……」
食虫貘蹲在地上，发出一声低低地声音，但那是月牙兽瞳里显露的神色，却有些鄙夷。
「看起来……你像是在养孩子啊！可我连女人都没碰过，哪有孩子啊！」
沈西舟不解地挠挠头。
「食虫貘是比较稀有……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收管的！你们在哪发现它的？」
方屹看出他的情绪，表情拧巴地问。
「嗨！其实吧，我也是不小心揍了这家伙……」
说着，沈西舟把遇到食虫貘和与之交战，最后意外地收管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个遍。
宋元萧适时替他补充着细节，还有一些专业术语。
方屹听完，也是一脸差异地说：
「既然它做过收管体，而且转译过程如此顺利，说明它完全是看中你的某方面特质，才愿意跟你走的！」
他又尝试地向沈西舟建议，「你好好回想一下，你身上哪部分特质？」
宋元萧点点头，也出声提醒说：
「它可能更需要依靠吧……」
她想说，食虫貘和沈西舟很像。
都是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像两个被遗弃的游魂，却依然顽强地活着。
「我懂了！」
沈西舟突然开窍般地碰了碰拳，眼神闪烁出炽热。
方屹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他却不知道，沈西舟的相处方式，并不是靠的默契和心意相通，而是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