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上午八点五十七分，海棠市北郊。
遮蔽日光的云层慢慢被吹开，原数力富集带的旷野彻底敞亮。
风掠过荒原，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响，远处梯形金字塔的轮廓浮现，压得周围的自然力场都下沉了几分。
海棠市虚数档案塔，一座由人工浇筑锻造的科技金字塔，壮观地矗立在旷野上。
整塔架构源于初代虚数工程体系，数十年前由红桐市负责承建和调试，落成之后移交给海棠市行政使用，作为保管重要物件的「封存之地」。
今天的档案塔比往日热闹几分。
宽敞的大道一路通向档案塔大门，除了日常业务的来往车辆，几十辆造型各异的工程车也相继驶来，最后在入口附近一公里平稳停靠。
车门开启，身着工装的人员与一群工程型智械有序下了车。
更远处的空地，是供舰船起降的区域，一般大型的设备和智械会在那里登临。
杜锋堂、许菜菜、罗菲灵三人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果然，亲眼看见档案塔的实体，比看立体投影要震撼无数倍。
高耸入云，庞然大物，如一座山峰耸立，第一层的宽阔程度堪比一条小型街区了。
深灰色装甲覆盖的表面，金字塔阶梯的棱线散发出光芒，那是晶蓝色的原数纹路在缓慢地明暗呼吸。
为了乔装得更自然一些，许菜菜为此还给杜锋堂化了妆，显得像一个中年大叔模样。
一身标准连体工装，胸前贴着临时工号，配上他收敛锋芒的眉眼，完全就是资深技术人员的模样。
罗菲灵拒绝了化妆的请求，直接找了个头甲就套脑袋上了。毕竟智械嘛，没有脸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她矮小纤细的身体，和完全是高仿真人身的造型，与那个奇怪的头甲一点不搭，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原本的机身头部。
维保的专用道路上，一些从别处驶来的智械在往许菜菜他们靠，都是些大家伙。它们并没有搭乘专用工程车，应该是乘坐空航载舰来的。
在靠近这边的队伍时，发现罗菲灵也是智械，都止不住开启射线，对着她就是一阵扫描。
甚至有两台的身躯周围还崩出大量光屏，向她发来友好的问候。
显然罗菲灵的形象有些符合它们的审美。
许菜菜本身就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混在这些人里，气质完全感受不到违和。只不过她是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恢宏的档案塔后。
虽然模样做了些遮掩，但年轻的外形像极了刚入门的学徒工，这引来不少中年男人的搭讪，搞得她很是尴尬。
她索性把鸭舌帽压低，遮住大半额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惹人注意，又往罗菲灵那边挪了挪。
「这次维护怎么提前了啊？」
「谁知道呢！」
「我二爷的表兄弟说，红桐保卫局出面调整的，说是提前排查隐患！」
「后面还准备加固呢！」
「啊？加固？你哪来的消息？」
「我三舅的小姨妈的大侄子说的！」
「我也听说了，海棠这边出了好几起入侵灾害了！」
「真的假的？」
「我靠……后面有的忙了！」
一大群前来维护工作的人员相互议论着。
工程型智械和设备运输队伍也相继跟来，一同在档案塔前集结，向着前方的矩形大门进发。
「马上到了……」
四人的小队还保留着通讯，杜锋堂低声对另外两名队员说了句。
一扇通入巨门出现在眼前，从深邃的通道里还散发出淡蓝幽光。
数百架智械从里面飞出，分成两波悬浮在大门上空，像士兵般整齐地列队，给入口大门留出放行缺口。
「换防。辛苦了。」
「注意安全。」
外面巡航的部分机群陆续集结，从让开的通道整齐飞入，在经过时也发出礼节性的合成声。
新的巡逻编队重新散开，沿着金字塔斜面固定轨迹，不断地筛查着附近异动。
几架喇叭形状的智械悬浮到门前，用加大的声场持续对下方播报着讯息。
【前方认证大厅，即将进入安检通道，通行请出示许可标识！】
【大型智械和设备请靠右行驶！】
【请关闭干扰波段和力场，排队有序进入窗口！】
【档案塔内为涉密区域，请遵守相关条例，严禁携带危险物品！】
许菜菜抬头一看，不由得感叹这安防的严密。
整座档案塔遵循着智械外层，人类内层的两套管控体系。
外层是智械构成的警戒网络，除了塔身周围的浮游单元，地面还有执勤的安保型与警卫型。
各种装置遍布楼层上。
塔身每一层阶梯平台的立方外缘，都嵌装着固定式原数防御炮台和可波指示器。阶梯平台上，还有信号探测装置和能量吸收器。还有一些，自己就不甚了解了。
更外围的空间，由基座四角散发的力场共同作用，形成一层透明的防护屏障。
智械和这些装置，再加上塔身嵌合的部分，一起构成了三千米警戒圈，一千米反击圈，和二百米的屏障圈的立体防御。
许菜菜几人身体穿过屏障力场，就像穿过泡沫薄膜一般，只感受到微弱的阻力。
好在没有触发什么奇怪的警报机制，这让她暂时松了口气。
顺利进入大门，才算初步进入到档案塔的内部。
穿行过一条隧道般的入口同等，很快进入到底层的大厅。
今日的档案塔，看似和往日无数个工作日别无二致。
晨间的公务流程准时启动，通道被透明玻璃所隔成几十条分流，前方入口的身份认证跟海关的安检一样。
除了自动的身份牌验证和物品扫描，后面还有数十名值守人员做着人工核验。
还好扫描装置没有发现许菜菜手环的异常，只是叮嘱了几句不得拍照之类的话，便让她重新戴上了。
她和杜锋堂两人的身份认证也还算顺利，认证装置也没什么异常反应，看来伪造的信息还非常贴切。
唐雪黎用她的职权找了些关系，正规开出了三张季度维保的临时编制名额。杜锋堂利用保卫局内网的权限，也相应伪造了三套人员备案档案和履历。
「你看起最多40，就开始带学徒？」
老练的审核员拦下两人，古怪地看着这杜锋堂。
「啊……哦哦哦！这是我侄女……」
杜锋堂眼疾手快，从身上摸了东西插了过去。
老练审查员低头，瞥见他悄悄给自己兜里塞了张东西。
这人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张望了周围几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走走走！」
「谢谢这位大人！」
杜锋堂笑了笑，拉上许菜菜就溜。
许菜菜抬眼狠狠瞪了下白占自己便宜家伙，沉着气又不敢说话，只能乖乖跟在后面。
过完认证，她和杜锋堂也混入一行人马，那是唐雪黎给他们安排的队伍。
但罗菲灵那里却不太顺利，虽然身份牌通过了，但却被后方的审查员拦了下来。
终端扫描过罗菲灵的机身编码，屏幕弹出了备案信息，却和审查员的肉眼观感形成了极致反差。
【智械编码：F.E-1 No.S3288】
【智械类型：战斗型】
【机体构造：超高仿生人形类，多功能单元模式集成】
【功能范围：虚数空间力场稳定性检测、看守者功能测试、机组数据流记录与排查】
【备案职能：工程维保和战斗模组测试双授权。】
【归属单位：红桐市智械同盟分部】
原来构造和职能这一点细微的违和，才引来了入口值守的注意。
「现在红桐的维保队伍门槛这么高了？战斗级别的定制智械，跑来干维护设备的活？你们分部都这么卷的吗？」
一名小哥盯着屏幕，又抬眼打量了一遍罗菲灵纤细的躯体，在其夸张的头部装甲上呆滞了半秒后，忍不住笑着调侃道。
说完这话，还在过认证的其他智械也看了过来，刚刚在外面亲切问候的那两名工程型，更是狂热地向她呼喊，搞得罗菲灵本来就「大」的头更大了。
旁边另一名审查员也跟着搭话，翻看着资料点点头大笑。
「往年过来的都是些笨重的大家伙，头一次见这么精致的战斗型，还挂工程编制……不愧是认证过的高端型号啊！估计一拳就能砸烂控制台！」
罗菲灵戴着威武的头甲，看不出里面她的表情，只听到沉闷的人声从里面传出，却依旧是灵动又跳跃的娇俏口吻。
「不行啊打工的我来！穷死了我要！」
她不满地展示出红手套，从开启的裂隙中蹿起一团蓝色的数据流。
尽管头甲淹没了她傲娇的气势，后面受检查的队伍依然听的清晰。
「战斗型来打工？」
「有没有搞错啊？」
「来抢生意的是吧？」
「我养你啊！S3288妹妹！」
「就是啊！叔叔我很能干的！」
一连串合成人声从后面传来，让罗菲灵的数据处理单元微微卡顿了半分，掌心的数据流顿时消散，连娇小的身躯都不由得停摆在原地。
「吵死了！能不能进啊到底？」
罗菲灵烦闷地把数据流收回掌心，一股气场瞬间弹开，将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全部压灭。
「进去吧进去吧！但注意别弄坏东西哦！不然你可赔不起！哈哈哈哈哈！」
两名审查员对视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让她过去了。
规定也没说战斗型就一定不能干工程活，既然机体有这种能力，认证资料也是合规的，她要打工就让她打吧！
谁还不是个打工的呢！
「进去跟着大部队走，别乱逛啊！」
老练的审查员也随口叮嘱一句。
罗菲灵也不废话，一个气流加速就跟了上去。
三人跟随队伍，顺利通过第一道闸口，正式进入塔底的登入预备区。
罗菲灵跟着智械队伍，她和另外两人不同，会去顶层的单元格。
穿过专用的运维廊道，来到集结大厅，一名佩戴组长臂章的小胡子男人快步走了上来，目光落在杜锋堂和许菜菜的陌生工号上，语气有些傲慢。
「呵，你们两个新来的吧？我是内空间下层区的带队组长！」
他随手指了指内侧登入平台的方向，「流程和红桐本地塔大体差不多！进去之后听我的安排！知道了吗？」
虽然看这人不爽，但许菜菜还是象征性地点点头。
他见两人人好说话，也稍微变了些态度。
「今天只查第三层和第五层的常规单元格，校准镇定管功率，还有清理传送锁定器的噪点！」
他边走边引路，脚步不急不缓，将两人带到登入平台的传送门前。见许菜菜一脸茫然的模样，又嫌弃地皱了皱眉。
「啧……你们两个，今天不用上手操作了，跟着我们就行！好好看！」
「记住规矩，别私自开跨楼层的传送门！别碰封存柜的锁具！走错房间，搞不好直接叫醒看守者，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受罚！」
这名小胡子男人煞有介事地叮嘱道。
「知道了组长。」
许菜菜微微抬着头，强装出一丝后生的乖巧。
杜锋堂轻轻点点头，应了一声表示记下了。
两人混在人员队伍最后，老老实实跟着小胡子向内纵深行进。
不过小胡子男人虽然傲慢了些，但还是负责任地讲解着工作内容，倒是让许菜菜的好奇心又被激发了出来。
顺着管线密布的长廊往里走，两侧的指示灯规律性地明暗，机房里传来仪器低低的嗡鸣。
往来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交谈声大多围绕设备和数据，杜锋堂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又穿过几个工作区，行进数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
整座档案塔的核心枢纽——中央传送登入大厅，完整展露在眼前。
这是贯通三十三层塔身，连接所有虚数单元格的唯一公共入口。
百米级的圆形穹顶高挑空旷，穹顶内壁嵌满环形能量灯带，纯白的柔光均匀洒落，照亮整片大厅。
地面镌刻着层层嵌套的环形空间锁定纹路，一起组成了各个单元格的坐标定位阵列。纹路微光流转，看样子处于预激活的待机状态。
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座通体纯白的立体圆形传送平台，是所有人员进入虚数空间的唯一登陆点位。平台上设有站口，如同空航载舰的登陆舱门，可容纳一支小队同时跃迁。
每一次集体登入，都会统一锁定一个初始空间点，传送到对应巡检楼层的基础单元格。
平台四周还环形排布着三十三层楼层的操控台，数十块光屏悬浮在半空，实时滚动刷新着内部空间的数据。
在中央登入平台一侧，就是终控中心大厅，顶层机组终端的记录全部输送到这里。亿万条数据流厘秒级更迭，构成整座巨塔的控制枢纽，掌控着所有空间单元格的状态。
登入平台大厅内侧的登记岗亭旁，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唐雪黎靠在一侧登记台边，看见三人过来了，眼神极快地和杜锋堂对上。
趁着组长忙着给其余队员分发防护指环的间隙，四人凑到大厅僻静的角落，说话压低着音量。
「我到十一层。」
唐雪黎塞给杜锋堂一张卡片，「这是维护用的跨层和操作台权限！你们小心，一切通讯联系！」
杜锋堂若无其事地揣进兜，目光又看向罗菲灵提醒道：
「你的任务没忘吧？」
「顶层是唯一的单元格，全塔所有数据都在那里汇总。植入循环数据流之后，后台会把你们的坐标固定在三层巡检区！」
唐雪黎也郑重地看向她，嘱咐说道，「做的小心些！只有你篡改后，他们才可以行动！」
「之后你们跨多少层，开多少解密锁，系统都只会显示你们在正常巡检！」
「我身上包在！」
罗菲灵望了望头顶的方向，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解调用的滤波程式，还有解密工具都没问题吧？」
杜锋堂看向许菜菜问道。
许菜菜抬了抬裹着护腕的手腕，戳了戳手环的外壳。
「都做好了！全部以锁定器校准的名义，不会留下侵扰记录。」
「分开之后，各自按计划行动。」
杜锋堂点点头，做了个散开的手势。
简短交谈结束，四人立刻回到各自位置。
不多时，防护指环也分发完毕，一些不具备佩戴结构的智械则是收纳进了自身储物空间。
许菜菜三人也挨个戴在指根，指环亮起淡微光，防护力场瞬间覆盖周身。
登入大厅的提示音也紧跟着缓缓响起。
【压制光源生效，能力下调至常态30%】
【时间流速切换：当前比例为24：1】
【已检测到防护作用生效，请组长选择登入空间坐标】
【跃迁锚点锁定，基础空间单元格，是否登入？】
【即将登入，请注意精神负荷增幅】
「全员准备，开始进入作业！」
小胡子组长抬手示意。
白色的跃迁平台一侧站口，地面纹路逐一点亮，面前的立柱打开一道舱门。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站口，罗菲灵已经先行一步，跟随着笼罩的白光进入了内部。
看到一阵空间扭曲力作用，罗菲灵娇俏的身影变没了踪迹，许菜菜不由得更加紧张。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间，轻微的酥麻感顺着四肢蔓延，视野被白光短暂吞没，耳边大厅的交谈声与仪器嗡鸣骤然消失，一种牵扯的巨大吸力将她拉入空间层流，所有感官和思维在一刹那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