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稳，脚下踩着细腻无边的白沙，天地间只有均匀柔和的漫射白光。
没有风，没有声响。空气有些黏稠，温度如同春日的午后。
这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死寂铺满整片空间。
登入标准空间单元格内，一千米边长的规整立方空间没想象那么大，一眼就能望到笔直的尽头。
边界是如同雾霭密布的墙，头顶只有一个圆形的昼亮灯光。荒漠的中央立着一根光柱，无数粒子流在期间串行。光柱周围被一圈屏障所笼罩，巨大的光幕从屏障外投影在半空。
光柱的几百米处有一块可供操作的控制台，旁边的虚空中悬浮着几扇光门，中央杂乱的锁纹静静流转。
当然这些东西，和进入的几人一样，都被笼罩上了一层屏障。
肉身毫无疲惫感，可下一秒，酸胀感缓缓爬上太阳穴，思维慢了半拍，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细碎虚影。
「唔啊……差点踹不过气！」
许菜菜下意识揉了揉胸口，没什么气力地和身侧杜锋堂说道，「跟得了心力衰竭一样……」
杜锋堂轻轻拉了她一把，免得她一头栽倒在沙砾中。扶着许菜菜原地调息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正在散开作业的安防维护人员。
这个空间单元格是第三层的初始位置，停留的人有几十个，包括小胡子在内。
小胡子组长已经在安排工作了，他交代了几句，很快一扇传送门开启，一拨人去了别的房间。
光柱下方，一个小个子男人拿出检测仪，在扫描光柱的外壳。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沙面上，采集着头顶稳压光源的强度。还有个银胡子老汉在操作台前，输入一串代码后，开始继续修复传送门的锁纹噪点数据。
感觉差不多适应了，许菜菜才拖着身子往传送门附近挪。
「你们两个，怎么慢吞吞的！」
小胡子组长见两人过来，细弯的胡子吹了吹，脸上露着不悦的神色，「在这边跟着他记录数据，我先去别的房间看看！」
他指了指操作台前的银胡子老汉，转身朝一扇激活的传送门走了进去，整个人被旋光包裹，便消失在了空间单元格内。
许菜菜装模作样地观摩起来，走到这名检修工身边，看着对方正在调取着传送门的锁纹。
「女娃，头一回进来吧？看你的样子，不太适应啊！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出去待会儿咯！」
老检修工按动一个设备旋钮，又瞥了一眼许菜菜的表情，笑着摇摇头。
「没问题的老伯！本姑娘年轻着呢！」
许菜菜振作精神，拍拍胸脯说。
看到老检修员手指飞快敲击着操作台，她又凑近近了几分。发现弹出了传送门的锁定器窗口，上面是一连串散乱的粒子排列阵图。
很快在老检修工的操作下，杂色粒子被消除，锁纹粒子轨迹排列发生位移，粒子连接线也跟着规律性地变化，最后散乱的粒子轨迹完整地拼合成一副图谱。
另外一扇传送门也跟着被激活，原本杂乱的锁纹开始飞速运转，形成一个漩涡。
「这就是消除噪点啊！跟消消乐差不多……」
许菜菜看了一阵，不由得豁然开朗。
「对咯！下面几层的单元格损耗低，产生的杂波粒子少，最好打理咯！」
老检修工点点头，又调出另外几个传送门的界面，给她详细地讲解一些技巧。
「老伯，这个粒子挪到这里对吧？」
「嗯对咯，就是这样……」
一老一少攀谈起技术问题毫无阻力，这让老检修工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两人顺势还谈论起密封装置的构造，这让许菜菜受益匪浅。
不一会儿一副新的图谱已经架构完成，又成功激活一扇传送门。
「很简单嘛！我还以为都要滤波算法……」
许菜菜信心满满地笑了起来。
「那种程式这里还用不上……」
老检修工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越往高层走，锁纹越复杂，就要用到咯！除了七层，那里现在不让进咯！」
「怎么了？第七层不能做维保吗？」
许菜菜一惊，但却顺势接过话，摆出一副新人好奇的样子。
杜锋堂也是一愣，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哪能随便去咯……」
老检修工笑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最近天天折腾，一会改房间排布咯，一会换门咯，我们都搞不清楚哪个是假的！要是走错咯，不知道会传到哪个房间咯！」
「我们这个房间也有假门吗？」
许菜菜追问道。
「当然有咯！喏，最右边那个！」
说着老检修工把所有门都全部修复，指着刚刚被激活的最右边的光门。
「可激活后的门上，不是有编号嘛！对着地图看就知道是不是假门了呀！」
许菜菜凑近一个光门的漩涡锁纹，上面立刻出现了相应抵达的房间编号。她小心地把手伸了过去，手接触到锁纹的瞬间，弹出了一个确认状态栏，上面的提示框出现了【跨楼】和【进门】两个选项。
杜锋堂尝试了老检修工说的那个假门，锁纹上出现的是个问号。
「现在当然能看到咯！要是被动态锁控咯，你呀就看不着咯！」
老检修工也走向另一个门，尝试触碰了一番，检查激活状态是否正常。
「要是走假门次数多咯，或者错误跨楼层咯，楼层看守者啊就要来找你麻烦咯！」
「那安防维护期间，滞留机制还在吗？」
杜锋堂随口问了句。
「当然在咯！」
老检修工放下触摸门框的手，蹲下身检查起传送门的基座，「同一个房间进三次，房间直接被锁，看守者过来清场咯！」
「一旦被锁，任凭战力再高，也只能硬破开虚数空间的内壳！到时候全塔空间警报直接拉响，被看守者扭送出来，就等着被处分咯！」
老检修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得信誓旦旦。
许菜菜看了一眼杜锋堂皱眉的脸色，又不禁有些后怕。
三人又攀谈了一番，大致确认了和唐雪黎介绍的情报无二。
或许是空间中精神负荷的缘故，老检修工在检查完所有传送门状态后，也坐下来开始休息。
另外两名年轻一些的维护人员状态好些，做完了手里的工作，打了个招呼激活传送门去别处房间了。
与此同时，罗菲灵顺利地进入到了顶层服务机组空间，利用唐雪黎给她的权限，成功打开了数据库。她从手心释放出数据流，对接到了服务器终端，开始悄无声息地开始覆盖。
进度缓慢加载一阵后，终控中心后台所有监测屏幕上，他们三人的移动点位，永久定格在了各自的巡检区域。
顶层任务完成，罗菲灵立刻启程折返，沿着两人向上的路线，朝着第七层边缘的汇合点赶去。
而许菜菜这边，约莫内部体感半小时过去，小队的联络频道传回了罗菲灵的讯息。
【覆盖好了数据流！】
跟着发来的还有加载的掩蔽程式和虚拟服务器的接入端口。
由于进入到虚数空间，原数力场域的作用失效，通讯也切换为了粒子纠缠模式，VA手环的耗能与在线率也跟着下降了些。
好在没用两分钟，还是完全在两人的PD系统中装载完毕。
「大叔，我带我侄女去其他房间看看，找组长混个简单的活练练手！」
杜锋堂对着老检修工客气地说。
「嗯！你有空啊多教教这孩子咯！她精着呢，一讲就通咯！」
对方一副满意的神色，也没有多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带着她，别走错咯！」
两人顺势脱离，快步走到这间单元格的传送门前。唐雪黎提前开通的权限依旧生效，在一扇通往别处房间的门上一点，光门锁纹缓缓释出亮光。
门内的流光包裹两人，空间一晃，抵达隔壁的空间单元格。
借着楼层地图和带新人的身份，杜锋堂拉着许菜菜在第三层中快速转移位置，很快来到跨楼层的房间。在支开里面的维护人员后，两人从跨楼层的传送门去往了第四层。
下层区域的房间很多，有的房间只有单扇真门，径直通往下一层衔接点位。有的房间三四道门并排，真假门混在里面。
虽然不少房间的传送门都被其他人员修复过了，而且有唐雪黎提供的地图，有些门也完全不需要清理杂波粒子。
但总归有一些还要他们亲自操作，他俩交替着解锁操作台，也耗费了好些时间。
遇到个别复杂的锁纹，无法短时间内修复，许菜菜便将手环靠近锁定器，将解调程式释放，笼罩向传送门。
密密麻麻混杂的原数粒子从锁纹中弹出，在半空铺开。许菜菜的视界中弹出数个光幕窗口，随着她在界面上的一阵操作，漫天光点里，寥寥数百颗特征粒子被程式逐一标记。
解密程式紧接着启动，空中缓缓划出粒子原本的三维排列坐标，一阵排列组合后形成完整图谱，回归到光门之内，这扇传送门才算正式激活。
但是没有原数力场域的充能效果，频繁依赖这个功能，很难保证后面的计划顺利进行。所以杜锋堂建议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这个功能，否则还没到第七层，她的手环就没电了。
好在杜锋堂告诉她，不用按房间顺序一个一个进，有些房间是可以跳跃的。而且可以合理利用假门随机传送的机制，去往更接近跨楼层的房间。只有跨过楼层，多次开启假门触发看护者的机制也会被重置。
但就算这样，空间单元格是实打实的1km空间距离，再加上增加的精神负荷，两人穿梭在内的时间大部分都用来休息了。
「我说教练……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出去，重新进第七层？」
许菜菜背靠在操作台上，有心无力地往着头顶的稳压光源。虽然没有真实日光那种刺眼和灼热，但看的人依旧头晕眼花。
「别傻了……你一出去，罗菲灵覆盖的数据流就失效了。」
杜锋堂解释道，「我们的虚假坐标，还在第三层徘徊。」
「那罗菲灵不是得跨20多层？」
「她是智械，你是人！」
「就是啊……还有高机动的推进气流……」
许菜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羡慕地撇撇嘴。
休息一阵，又踏上行程。
虚境内部时间缓缓流淌，外界不过短短二十分钟。
反复地在荒漠中穿行，眼前千篇一律的景色让人心情烦躁。许菜菜已经吵嚷着要罢工几次了，好几回差点进错传送门，都被杜锋堂拉了回来。
杜锋堂的精神状态要好上一些，而且路线指挥得丝毫不差，这让许菜菜颇为意外。
虽然唐雪黎在行动前讲解过这里的环境和机制，但杜锋堂明显更为熟悉，甚至后面有些锁纹都是他自己来解的。
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来到了第六层的跨楼房间。罗菲灵那边还在中层区域，他们两人正好借着这时间休息。
「教练……这鬼地方……你是不是真的来过啊？」
许菜菜躺在沙漠中，像进入高原反应般喘着气，闭上眼恨不得睡上一觉。
「几年前，去过红桐的档案塔。」
当杜锋堂解开第六层最后一道楼层衔接门，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怪不得，那么熟悉这里面的机制……你是在那时，认识的罗菲灵吧？」
「不是。」
杜锋堂回了一句，也靠坐在操作台边开始休息。
「不是？」
许菜菜的头微微朝他的方向偏转，八卦的心也让她精神略微振作，「那你和雪黎姐，怎么像了解她似的……」
「跟你没关系……」
杜锋堂闭上眼平静地说。
「说嘛说嘛！我要听睡前故事！」
许菜菜不满地嘟着嘴，叫嚷道。
「有这力气，不如好好休息……」
杜锋堂头枕在操作台的金属柜体上，偷偷瞄了眼许菜菜投来的不善目光，才缓缓开口，「保卫局的保密协定，对你……不能说！」
「切……又是什么狗屁规定……」
许菜菜低骂了一声。
「之前进去干啥？」
她又改口问道。
「取一样东西。」
杜锋堂勉强地回答。
「什么东西？」
「保密。」
「能别这么狗吗……」
许菜菜愤懑地吐槽说。
但她话锋一转，脸上又勾起一抹坏笑。
「雪黎姐是你老相好吧？」
「唔额……」
杜锋堂猛一睁眼，差点噎过一口气，朝许菜菜那边狠狠瞪了一下。
看他吃瘪，许菜菜开心地踢了踢沙子。
「诶，雪黎姐说是来还人情……她欠了你什么呀？」
「少打听！」
「你不说，我出去后就问她！」
「你烦不烦……快点睡觉！」
「不要！我要听八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杜锋堂索性闭上了嘴，没再搭理她。
短暂睡了一觉，罗菲灵的通讯叫醒了两人。踏入第七层的衔接单元格时，光门的锁纹转动，罗菲灵的身影也从里面滑了出来。
三人顺利在安静的白沙房间内碰面。
前方的虚空中，除了那道被激活的楼层门，数道明暗不一的光门错落悬浮着。
杜锋堂抬眼望向其余几扇隐秘的传送光门，侧头看向身旁两人，低声地嘱咐了一句。
「接下来，就是那个房间了……」
可刚刚说完这句话，他注视的光门上混乱的锁纹，上面流转的光痕却微微变化，令几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